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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假面崩碎,众叛灯寒 录音一放, ...

  •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谁的肚子在咕噜叫。没人笑,也没人动。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特别大,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林建国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白。他的脸从铁青转到灰白,又从灰白转回铁青,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调色。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太紧,嘴角往下撇着,两边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纸。他这二十多年坐惯了主位,从来都是他看别人脸色,今天头一回被几十号人这么盯着看,那目光里有震惊的,有看热闹的,有假装同情的,还有几个老家伙干脆不掩饰,直愣愣地审视他,像在看什么新鲜物种。
      靠窗坐的那个胖股东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他拿纸巾擦着西装前襟上的茶渍,擦了两下不擦了,抬头盯着林建国,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又闭上了。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独立董事把润喉糖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动静特别明显。
      林晚晚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椅子缝。她脸白得吓人,腮红显得特别突兀,像纸扎的人脸上抹了两团红。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几道白印子。录音里她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那股轻快劲儿,那声“等股份全转到爸爸手里”,一字一句从扬声器里蹦出来,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她不敢抬头,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女高管往另一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林晚晚听得清清楚楚。
      法务总监面前摊着那份托管协议,手边的签字笔搁了好几分钟了,一直没拿起来。他翻了两页纸,又翻回来,眼睛压根没往字上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协议要是签了,将来查下来,他跑不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那一声“咳”跟敲锣似的。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嗓子跟平时不一样,干巴巴的,像好久没喝水:“家人私下闲聊,随口开个玩笑,被截取一段放出来,断章取义——”他话没说完,被自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手背挡着嘴,咳完了接着说,“这也太儿戏了。公司决议是正规流程,怎么能凭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
      “爸。”
      林雾打断他,声音不大,软软的,但林建国一下就停了。她坐直了身子,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就那么看着林建国。那个眼神让旁边几个人都注意到了,不凶,不狠,就是特别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您说是玩笑。那这份协议,您自己看过吗?”她把桌上那份托管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着某一行,“收益公示条款在哪儿?监管方是谁?托管期限到哪天?您给我指出来,我看看。”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指出来。他手指头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哒,哒,又停了。
      “没有,对吧?”林雾把协议合上,搁回去,动作很轻,“一份没有公示、没有监管、没有期限的托管协议,把股东所有处置权、收益权、转让权全划给董事长一个人。爸,您在商场干了二十多年,您跟我说这是玩笑?”
      没人说话。那个胖股东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看林建国的眼神已经变了味儿。他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只摇了摇头。
      林建国被堵在那儿,脸上挂不住了。他猛地坐直,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这回劲儿大了,茶杯盖子跳起来翻了个个儿,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出来流了一摊。坐在近处的几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林晚晚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弹了一下。
      “林雾!”他声音拔起来了,压都压不住,“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要毁了这个家,毁了你妈留下的公司?”
      “妈留下的公司”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林雾嘴角动了一下,特别轻,像笑又不像笑。她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爸,我纠正您一下。我妈留下的公司,现在还是我妈留下的。等我签完您那份托管协议,那才真叫‘毁了’。”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又落回林建国脸上,“您说我毁公司,我干什么了?我一年没来公司,没动过账上一分钱,没签过一个字。倒是您——”
      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没打开,就是点了一下。
      “近三年我妈那部分股权分红,账面上走的和实际到账的,对不上。差了七笔,加起来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坐在旁边的财务总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报表,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了。
      “还有我妈当年的病历,原始底稿和最终报告之间被人改过,系统日志里有操作记录,经手人签字画押的证词我也拿到了。”林雾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说一句停一下,像在给满屋子人留消化时间,“爸,这些您都认吗?不认也没事,材料我带了备份,各位股东想看,我当场发。”
      会议室里终于炸了锅。先是后排有人“嚯”了一声,紧接着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压着嗓子说话,嗡嗡响成一片。那个胖股东这回不擦衣服了,扭过头冲旁边的人说了句“这他妈比电视剧还邪乎”,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点了点头。
      法务总监把面前那份协议合上了,合得很坚决,合完还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盖棺定论。他扭头看了林建国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很明白:这事儿我兜不住。
      林建国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背驼了,肩膀塌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头把文件纸按得皱巴巴的。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来。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您把我送进病区那天开始。”林雾接过话,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您以为我在里头关着就什么都干不了。那地方有监控,有护士,有别的病人,有往来的单据,有人嘴不严。爸,您关了我一年,这一年够我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您让晚晚给我挑的那条米白裙子,我留着呢。哪天我穿去法庭,您看看合不合适。”
      林晚晚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你非要赶尽杀绝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林雾把这仨字嚼了一遍,慢慢点了个头,“晚晚,你跟我讲一家人。我在病区里关着的时候,你给我打过电话没有?我发烧四十度那回,你在哪儿?你在我屋里翻我东西找我妈的印章,以为我不知道?”
      林晚晚嘴巴张着,一个字也接不上来,眼泪这回真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桌面上,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眼线糊了一脸。
      林雾没再看她。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脚轮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紧,然后把瓶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
      “各位,口头说的录音说的,有人觉得是玩笑。行,看纸的。”她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条款,“第一份,我妈股权分红被挪用的流水明细,每一笔的转出时间、金额、去向账户、经手人,全在上面。第二份,我妈病历被篡改的前后对比,红笔标出来的是改过的地方,旁边附了经手医护的证词复印件。”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上面盖了银行的业务章,也盖了医院档案室的章。谁想核实,原件随时调。”
      坐在近处的几个人已经凑过头去看那几张纸了,越看脸色越沉。那个胖股东看完第一页就把眼镜摘了,捏着鼻梁揉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老林啊老林”。戴金丝眼镜的独立董事把纸接过去看了半天,看完搁下来,冲着林建国方向说了一句:“林董,这个……程序上确实得重新走了。我建议今天会议暂停,请外部审计进来。”
      林建国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他肩膀微微抖着,抖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脸抬起来,看着林雾,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有恨,有悔,还有点别的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挤出来一句:“雾雾,你坐下,咱们回家说。”
      “回家说?”林雾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特别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爸,您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到了公司别乱说话。现在我话还没说完呢,您让我回家说。回家说什么?说您把我妈的东西还给我?您舍得?”
      林建国脸抽了一下。
      “不舍得也没事。”林雾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今天当着各位股东的面,我把话放这儿:这份托管协议我不签。公司的事,按章程走。我妈留下的股份,谁也别想动。至于其他的——该报案的报案,该起诉的起诉,法律怎么判,我认。”
      她说完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冲在座的人微微鞠了一躬,角度不大,但挺正式:“耽误大家时间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周叔叔,回头我上您办公室坐坐,材料给您留一份。”
      老周坐在那儿,嘴张了张,“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赶紧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冲林雾补了一句:“雾雾,你慢点走,那个……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好嘞。”林雾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林建国背后的时候她停了半步,没弯腰,就那么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附近几个人听见:“爸,您早上让我穿的这件毛衣,我穿了。您让我别说话,我也没说几句。您让我签的字,我没签。您看我多听话。”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那个胖股东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的时候肚子撞了一下桌沿,桌上的杯子晃了晃,他没管,拎着西装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跟旁边人说“这饭没法吃了”。紧跟着又站起来两个,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一个夹着包往外走。法务总监把那份托管协议收进文件夹里,夹在胳膊底下,犹豫了一下,又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推到了桌子正中间,谁爱拿谁拿。
      林建国还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林晚晚在旁边哭着叫了声“爸”,他没理。又叫了一声,他才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俩字:“走吧。”
      林晚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扶着桌子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林雾坐过的那个角落。椅子上空着,桌上就剩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亮晶晶的。
      风云翻涌,满室皆惊。蛰伏一年埋下的暗棋,今日尽数落子。林家伪装数年的假面,在这场资本博弈当中,被她亲手撕碎,暴晒于朗朗天光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假面崩碎,众叛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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