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暗潮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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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上海，秋天来得格外迟。
汪沐熙站在华师大后门的公交站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她剪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贴着耳廓，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段修长的脖颈。172的个子在人群里很打眼，往那儿一站，肩背笔挺，远远看去像个俊朗的少年。可近看就会发现，她的眉眼其实很柔和——一双杏眼清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认真。那张脸轮廓分明，颧骨不高，下巴尖而精致，像极了旧画报里走出来的短发女郎，既有英气又不失女孩的秀致。
小雨说今晚的聚会就在附近一家本帮菜馆，都是圈子里的人，让她别紧张。可二十一岁的汪沐熙还是紧张，这种紧张和以往参加过的那些拉拉聚会不同，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她预感到自己会被改变。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小学时别的女生讨论哪个男生好看，她只盯着班长马尾辫上别的蝴蝶发卡发呆。家里书架上摆着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版画册，有一页是两位女性相拥的油画，她偷偷看了很多遍。父亲是高官，母亲是重点中学教师，他们从不干涉她的选择，这种宽松反而让她更谨慎——她不想让父母失望，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高中暗恋过隔壁班女孩两年，连人家叫什么都没敢去问。
饭馆在二楼，楼梯窄而陡。汪沐熙推开门时，热闹声浪扑面而来。圆桌边坐了十来个人，有打扮中性的，有穿裙子的，有两对正大光明搂着腰。她微微蹙眉，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雨从人堆里探出头招呼她：“沐熙！来，坐过来点！”
她摇头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
然后她看见了夏芷。
夏芷坐在窗户旁边，秋日傍晚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比汪沐熙矮一些，168的个子坐在那里身形纤细，肩线窄而柔和。最惹眼的是那头长发，乌黑浓密，绾得不紧，大波浪的卷儿从耳后垂到肩头，衬得她脖颈格外白皙。她的脸型偏圆润，下颌线条柔和，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双眼皮深深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那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天然的风情，却不妖冶，只让人觉得温婉又生动。
周围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借着酒劲往伴侣身上靠——夏芷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转着茶杯，眼睛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
那双眼睛真大啊，汪沐熙想。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好看，像夏天的井水，清凌凌的，一眼能望到底。可望到底之后呢？她发现自己不敢再看了，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个……是谁？”她压低声音问小雨。
小雨顺着她目光看去，笑了：“夏芷啊？认识好几年了。怎么，你终于开窍了？”
汪沐熙脸腾地红了。
饭后大家沿着中山北路散步消食。十月的晚风带着桂花香，梧桐叶开始泛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前面一群人勾肩搭背，有人唱起——“谁让你心动，谁让你心痛”——走调得厉害，却让汪沐熙心里一颤。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夏芷的背影。夏芷走在人群中间，不近不远，偶尔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微微侧过头去听，点一下头，或者轻轻笑一声。长发在她背后轻轻晃荡，路灯的光穿过发丝，像流过一道黑色的溪。汪沐熙注意到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永远知道自己的方向。
走到静安公园门口时，夏芷在广场边的喷泉旁站定了。
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积着些落叶。夏芷站在池边，微微仰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那张侧脸在夜色里格外柔和，大眼睛微微眯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幅安静的画。
汪沐熙站在十几步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胀，眼眶都有些发热。她想走过去，想跟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你好”——可脚像是被焊死在地面，一步也迈不动。
“看什么呢？”散啦。小雨拍她肩膀，
她“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喷泉边的夏芷。
她依然站在那里，像是这幅秋夜图里最安静的一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室友早就睡了，黑暗中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小雨发了条消息：“我好像喜欢上夏芷了。”
小雨回得很快：“我看出来了。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她是双性恋，男的女的都谈过”。
“为什么？”
“复杂呗。你要想清楚。”
汪沐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二十一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不光是心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安，像是认定了什么。她打字：“没事，先认识认识，当朋友也行。”
小雨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我帮你。不过小朋友，你可别陷太深。”
两天后小雨就带她去了闸北火车站附近的嘉里不夜城大厦楼下，门口两排银杏树刚开始变色，夏芷就是在这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汪沐熙穿了件自认为最好看的黑色运动套装，短发用发蜡稍稍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眼。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就开始后悔——她甚至不知道夏芷会不会记得她。
“来了来了。”小雨忽然拽她袖子。
汪沐熙抬头，看见夏芷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腰身纤细。长发散在肩头，被秋风拂起几缕，她抬手拢了拢，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步子从容。看见小雨，她笑了笑，那双大眼睛弯成月牙，眼波流转间有种浑然天成的温柔。
“怎么突然来了？”
小雨大大方方地拉过汪沐熙：“介绍一下，汪沐熙，今年大三。上次聚会你们见过，边说着边刻意背过汪沐熙对着夏芷耳边轻声说：她对你有好感，要不要处处看？”
汪沐熙还是听见了，脸瞬间烧起来。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可又忍不住看夏芷的反应。172的个子此刻显得格外笨拙，她微微低着头，像棵被风吹弯的白杨。
夏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可爱。她微微仰头打量汪沐熙，眼前这个短发女孩比她高出半个头，清秀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里又是慌张又是期待，像只受惊的小鹿。
“小朋友？”她看着汪沐熙，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你多大？”
“二、二十一，汪沐熙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二十六了。”夏芷说，然后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汪沐熙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码。夏芷的头像是一张专辑封面，看不清是风景还是人。加上好友的提示音响起时，她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南京西路的车流声。
“行了，我去上班了。”夏芷朝小雨挥挥手，又看了汪沐熙一眼，“微信聊。”
她转身走进写字楼，风衣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扬起，长发被风撩起一瞬又落下。汪沐熙站在原地，手机攥得发烫。
小雨拍拍她肩膀：“剩下的靠你自己啦。记住我说的话。”
汪沐熙点点头，却已经在想第一条微信该发什么。她点开夏芷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灰色的海，签名栏写着一句歌词：“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最后发了一条消息出去：“今天谢谢你愿意加我。”
夏芷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没睡：“不用谢。早点休息，小朋友。”
汪沐熙看着“小朋友”三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像暗涌，像心跳，像一切尚未开始却已经汹涌的东西。
从那以后，汪沐熙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夏芷发“早安”和“晚安”。
早上她赶在第一节课前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发，有时候配一张当天上海的天空，灰的白的蓝的，偶尔有鸽子飞过；晚上是十一点，宿舍熄了灯，她窝在被子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斟酌着要不要多加一句话，“今天忙吗？”“晚饭吃了吗？”“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夏芷回得不勤，但也不算冷淡。有时候回一个“早”，有时候回一个微笑的表情，偶尔多说两句，说今天去工地了，说方案又要改。汪沐熙就捧着手机反复看那几句话，试图从字缝里读出更多的东西。可是没有。夏芷像一口深井，她扔下去的每一颗石子，都听不见回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