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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苦海 翻起 ...
我是一个迷茫的旅人,几乎忘记了一切,关于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我唯一记得的,是有人在我耳边说过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可我偏偏记住了它。
我听了别人的建议西行,去抖落身上的杂尘。
于是我就往西走。我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信了那句话。
我只是走,走,走,走到脚底磨出了血,走到白天和黑夜不再分明。
记忆像一件洗旧了的衣裳,一寸一寸地烂下去。
我先是忘了昨天吃了什么,再是忘了昨天见过谁,后来连“昨天”这个词本身,我都快要不认识了。
我走进了一片沙漠。
沙子漫过脚踝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我感到很可笑,在沙漠里怎么抖落杂尘呢。
这世上有比沙漠更脏的地方吗?
有比沙漠更适合把一个人弄丢的地方吗?
风一吹,什么都盖住了。
脚印、方向、来路、姓名。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沙,又松开手。
沙从我指缝里落下去,和刚才那声音一模一样。
我继续走,但我又开始遗忘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就这样迷失在了沙漠里面。
太阳在天上挂了一天,又挂了一天,又挂了一天。我数不清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每一座沙丘都像上一座,每一阵风都像上一阵。
我回头,身后只有被风抹平的沙。我往前看,前面还是沙。
我走着,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我倒在沙漠里,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黄沙。大漠。孤独的旅人的尸体。
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但比死亡先来的,是唇间的清甜。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给我喂水。
他的脸被遮住了,我只看得到一双低垂的凤眼。
渗进我嘴里,像有谁把一整条河含化了,再渡给我。
我意识清明了一点,向他道谢。
他说,见死不救佛祖会怪罪。
原来他信佛。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要往哪去。
可我什么都还没问出口,他先说话了。
他说,此间苦海。
我愣住了。
我躺在一片沙漠里,四周全是沙,头顶是毒太阳,连一滴水都看不见。
他却说,这里叫苦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片沙漠却叫苦海,沙漠中最致命的不就是海市蜃楼吗。
我见过海市蜃楼。就在倒下去之前的那半天,我见过。
远处明明有一片湖,蓝汪汪的,水光在晃,我拼了命地往那边走,走到近了,湖没了,只有沙。
再往前看,湖又在更远的地方。我那时恨透了那东西。
可现在他告诉我,这片沙漠叫苦海。
那海市蜃楼是什么?
是苦海里最诚实的东西。它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要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这么想着,他站起来,伸了一只手给我。
他说,苦海无涯,我渡你出。
我握住了那只手。
我们就这样在沙漠里走,一直走。
他给我讲经。
他没有水,没有食物,可他能变出水和肉来。我问他从哪来的,他不说。我问他怎么变的,他不说。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
他只是给我讲经。
他给我讲了六天的本生经。
第一天,他讲尸毗王割肉救鸽。
我听着,觉得那故事很远。
我甚至笑了一下,说,谁会为一只鸽子割自己的肉。
第三天,他讲摩诃萨埵投身饲虎。
那天风很大,沙子打进我嘴里。
我听着听着,忽然分不清谁是虎,谁是摩诃萨埵,谁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第六天,他讲慈力王刺血喂五夜叉。
我已经不再听了。
我在看他的嘴唇。那嘴唇开合,像沙丘在风里慢慢移。
真是疯了,我竟然隔着面纱看到他的嘴唇了。
我听着听着就睡了,醒来他还在讲。
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因为沙漠里的梦和沙漠里的白天一样,都是黄的。
六天就这样过去了。那六天里我想起了很多。
可我还是遗忘了我的名字、我的来处、我的归途。
第七天,他告诉我,“贫僧法号 wudu。”
wudu?
是无渡还是吾渡?抑或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貌似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问他,是无渡还是吾渡。
他不答。他看着我,那双低垂的凤眼在沙地里显得很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又说,渡尽苦海众生,方得圆满大道。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也是一样吗?苦海不空,誓不成佛。
可他自己还在苦海里徘徊,苦海怎么空得了呢?
你渡尽了众生,谁又来渡你呢?
我抬头想再问他,可一抬头,一切早已没有踪迹。
黄沙、僧人,什么都没了,我面前只有一片大海。
我望着那片大海,浪花让我想起了沙丘,原来苦海真的是海……
那,那片沙漠呢?沙漠里渡尽众生的苦行僧呢?
是幻梦吗。
是海市蜃楼。
海很大,很大,一直铺到天边去。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推到岸上,又退回去,那起伏的样子,和沙丘一模一样。
我甚至觉得,黄沙和海水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换了个模样,接着埋人。
我站在海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是一个无信仰人士,但我或许真的遇见过一位佛。
我不知道他到底号无渡还是吾渡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说他要渡我出苦海。
我这样想着,往前走。
我一步步向那片大海走去,任由海水淹没我。这让我想起了躺在沙漠中,黄沙似乎也是这样掩埋我。
我缓缓下沉,下沉。
我在水里想了一些很怪的事。
上帝用了六天创世,在第七天休息。
第七天之后呢?是不是赐下了洪水?
诺亚方舟上没有我的位置。
上帝不慈悲,我佛慈悲。
我的佛定会渡我。
我的佛用了六天给我讲了本生经,在第七天终于透露了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我想起他的手。
沙漠里什么东西都是烫的,只有他是凉的。
我想起他的袈裟。
走了六天,那袈裟上竟没有沾一粒沙。
风沙到了他身边,好像就绕开了。
不染杂尘。
第七天,佛会不会爱上我?
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佛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可我有,我是最俗最俗的一个俗人杂尘。
是我在第七天爱上了佛。
我知道这话有多荒唐。
他是渡人的人,我是被渡的人。
他讲的是割肉喂鹰、投身饲虎,我动的是凡心。
他连脸都不肯让我看清,我却爱上了那双眼睛。
就这些。
就这些,够了。
我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有什么能给,还有什么能得。
我就用这点痴心,爱了他。
我爱他,爱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爱一个法号我都不确定是“无渡”还是“吾渡”的人。
我任由海水包裹我,我知道我不会死在这里。
这里是苦海啊。
我的佛说,他渡我出。
眼前的海市蜃楼才是虚妄。
我要回到那片叫做苦海的沙漠。
我还要去黄沙中缘佛,去苦海中续一段佛缘。
海是假的。沙漠才是真的。
我站在海边上,我脚下是浪,是水,是浮光,是海市蜃楼。
我要回的地方,是那片黄沙,是那片他喂我水、喂我肉、给我讲经的沙漠。
他在那儿。他说要渡我出苦海,那我就要回到苦海里去,让他渡。
他渡一次不够,就渡两次,渡三次。
渡到我不再忘他,渡到我能看清他的脸。
我还要去找到我的佛,我要去当他第一个信众,去为他三拜九叩,镀一层金身,添一柱香火。
他第一个渡的是我,那我就是他第一个信众。
他没有庙,我给他盖;他没有金身,我给他镀;他庙前没有香火,我给他添。
三拜九叩,一步一叩,我都认。
我还要去想起我的名字,我的来处,我的归途。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混沌中,我感觉唇齿间一股铁锈味。我睁开眼,看见一段满是刀痕的腕子横在我的脸前,红色的液体正从那里流出来,然后落入我的口中。
我知道,我又回到了那片叫苦海的沙漠。
我的佛又在救我。
因为我又看见了他那一双低垂的丹凤眼。
我想说话。我想要开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能听见他说:舍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舍离。
我或许真的在刹那间开悟了。我叫舍离。
我的名字,原来叫舍离。
一个教人放下、教人离开的词。
他给我取的?还是我本来就叫这个?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舍离。
我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想哭。
因为我知道,我舍不下,也离不开。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慢慢转过身去。
我回头,看见的不是岸。
是另一片沙漠。
可他说那是岸,那就是岸吧。
苦海岸。
只是那片沙漠里没有他。
岸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
我不想回头。可我控制不住。
我的身体比我的心更听话,它听了他的话。
它回头了,它上岸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开那片沙漠,离开那双眼睛,离开那条还在流血的腕子。
他听见他在我的身后说:欠我情债,必会还我。
欠我情债,必会还我。
谁欠谁?是我欠他,还是他欠我?
我再一次醒来,这次眼前不是沙漠,不是大海,而是青灯古佛。
我躺了很久,没有动。
我在想,是谁把我从沙漠里搬到了这里。
是那个僧人吗?还是路过的人?还是我自己走来的,只是忘了。
我想不起来。
我甚至连自己怎么到的这里都想不起来。
但我还记得他。
我坐起来的时候,有脚步声过来。寺院里的住持看到我,向我施了一礼,说我有佛缘。
我应该受宠若惊的,可我没有。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佛缘。这两个字我听过。
我要缘佛,续一段佛缘。
现在住持也说了这两个字。
可我找不到我的佛了。
我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拿了三炷香。
我上了三炷香,跪在佛祖面前的蒲团上,虔诚跪拜。
诸天神佛中,是否有渡我的他。
我不是信佛的人,我跪的是他。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佛,如果这些金身真的能听见,那我就问一句:那个在沙漠里喂我水的人,那个割腕喂我血的人,那个说苦海无涯我渡你出的人,他在不在这里。
没有人答我。
满殿的佛都低着眼,金身一动不动。
我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我听见旁边似乎有人敲了什么东西,钟或者磬一类的,回声很悠长,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他的声音也是这般宁静平和。
我忽然觉得,他就在附近。
就在这声音里,在这悠长的、一圈一圈荡开的回响里。
我跪在蒲团上,突然福至心灵,抬了头,望见一双低垂的凤眼。
那双眼睛就在我面前,低垂着,静静的,像我在沙漠里第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那样。
我刹那间恍惚,我见过这双眼。
大慈大悲的释迦,救苦救难的观音。
如痴如妄的舍离,似尘似土的众生。
我分不清他是谁了。
他是佛,是菩萨,是我,是众生。
我这一路走过来,遇见的、爱上的、欠了的、要还的,原来都是同一双眼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出大殿。我走出寺院,天上降了甘霖,落在我的唇上。
我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没有尝。
我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我是得他滋润的菩提,是受他饲喂的恶鹰。
是他修行结出的苦果舍利,是他渡出苦海的痴人舍离。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欠我情债,哪还用还呢?
我欠他?不,是他欠我。
他说“欠我情债,必会还我”。
可他给了我命。
命怎么算?
他还给了我名。
名又怎么算?
命和名,哪一样更重?
我算不清。
算不清,就是两清。
可他早还尽了。
赐我命新生,赠我名舍离。
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新的活。他给了我名字,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命和名,都是他给的。
那笔情债,还用还吗?
早就还清了。
来处,我从何来?我是他结出的苦果。
归途,我往何去?我要西行奉我的佛。
是他还我的,还是我还他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们两清了。
可两清了,我还是想他。
想他,想那片苦海。
你问我在苦海里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人。
你看不见他。
因为他在我心里。
他是我的因,我是他的果。
因果纠缠。
无舍无离。
吾舍吾离。
正文完
灵感来自于某一天听歌,听到《一生所爱》中那句,“苦海,翻起爱恨。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片沙漠。然后我就在课上偷偷摸摸写了一千多字的初稿。番外等哪天想到,再来写吧。
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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