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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Gaia Ascending(1)| 并玉 并玉 ...

  •   并玉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Leonard Cohen

      Unspecified space-time
      一块浅色的玉从西天落下。撞向地面后,它碎成两半,各自流落人间。
      在山阴,住着一个小男孩,叫有有。他的宝贝是半块玉,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玉的断口很凉,像一片永远不愈合的月光。
      在山阳,住着一个小女孩,叫无无。她的宝贝是半块玉,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玉总在下雨前发热,像里面藏着一颗很小很小的心。
      后来,有有离开了山阴,无无离开了山阳。他们各自走过许多地方、听过许多忠告。有人说,半块玉是不吉利的东西,应该磨圆它。有人说,他们在找的东西,不是他们以为自己在找的东西。
      很多年后,有有和无无在山脊上的一座石桥相遇。
      那天没有风,云停在半空,河水像一条被折起来的银绸。有有从胸口掏出半块玉,无无也从袖中拿出半块玉。
      两块玉刚一靠近,便同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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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14日
      染去电影院看了河申祐导演的新作《地球对你说了什么》。电影里,主角回房间休息后,一名人生经验丰富的长辈,在饭桌上抽着烟叹气:“这孩子……她的路还长啊。极端成这个样子……”
      长辈的丈夫若有所思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葱花,说:“你当年不也差不多嘛。在广场上,像那幅画,《自由引导人民》。看到你的一瞬间,我的心都不跳了。真的,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长辈佯装生气打了丈夫一下:“说什么呢!况且我当时才13岁,能一样吗?”
      染尴尬地想:“该不会每个认识我的长辈,其实对我都是这种评价吧?”电影的主角三十多岁了,没有工作,平时总是开着辆破车到处兜风、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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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6月1日
      染用勺子一口一口挖着舒芙蕾。勺子很可爱,蓝黄相间,勺面上是一只穿洋装的小熊。舒芙蕾也奶fufu的,蓝莓和草莓都很新鲜。这款舒芙蕾特别适合电影《洛洛》中的草地阅读场景。还要有阳光和洒水器,染想。自己也有那种白得几乎透明的绑头发的丝带,是以前偶尔当coser的时候买的,只是一直收在抽屉里没用过。
      每次抬头看青格时,染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会被青格的左手吸过去0.1秒。青格没做美甲,也不像那些网红一样叠戴一堆奢牌手链,导致她食指上的鸽子蛋有点寂寞,像一架接收着来自不确定存不存在的外星人的信号的射电望远镜。
      “我跟你说,上次在新墨西哥的‘猫嚎’,我看到了《极乐敌敌畏》里的那副肖像。”青格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旅行见闻,语速比平常快了1倍。
      如果我有钻戒的话,我应该会把它当项链戴——这样既像《指环公主》里主角的戴法,又特别有青春气息,适合夏天配cropped背心。
      “真的,我跟你说,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不是那种‘哇,好酷’的感觉,是两个世界突然‘啪’地一下接上了。还有那个树屋,妈呀,浪漫死了。我对象坐进去以后直接哭了。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可如果真要戴这种项链,还不如直接用拼豆做一个平面的戒指戴着,这样就是一个三维的人戴着更低维度的碎片。adhd患者染已走神到云霄。
      青格突然不说话了。她用勺子刮着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反复刮了好几下,才笑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要是不订上下一趟旅行,整个人就空空的。就那种……没什么盼头的感觉。” 她盯着染,“明明我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该有的好像也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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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20日
      电影节期间,染听了河申祐导演的讲座。河导演眉眼谦冲,腕上佛珠滚动,风雅气质令人钦慕。彼时,他正与伴侣金吉莉陷于一场浩大的舆论风波中。染刷到过社媒上网民对二人不堪入目的谩骂,金吉莉被骂得更惨些——“狗。” “贱货。” “祝你爸妈明天出车祸死掉。”
      讲座结束后,染去了小也家。客厅里东倒西歪地摆着合成器、舞台道具、油画颜料、做到一半的装置作品。几根电线从桌脚拖到地板上,像盘绕着的树根。染自己的家也很乱、极乱、不是一般的乱,可小也家似乎有一种染家没有的……创造性?
      “小也,我觉得,你真是天生的艺术家。”染又一次paraphrase了这句以前说过很多遍的话。正在擦拭吉他的小也抬起头笑了:“嗯,老许也这么说。”她天生咖色的几缕额发垂在睫毛前,像刚好被风拨到了那里。
      小也身上有一种“有机”感。关于她的一切,都无需额外安排,而是会自己生长出来。
      趁着小也去厨房煮意大利面了,染拿出手机,再一次搜索“许燧”这个名字。染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时,上海美术馆还在跑马总会旧址。幼儿小小染在画廊里东奔西跑,跑一会就不得不回到父母安静站立的地方。最后,ta吐了个舌头,说:“无聊死了。”
      网络上的照片里,许燧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染往下滑着照片,回忆着小也向自己传授过的“经验之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声音试着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其中有的声音特别响。但你一定得找到自己的路。”染心想,那些观点,到底是小也自己的,还是许燧的?说不定许燧的观点,也是他年轻时从书里看到的?
      染突然觉得好孤单,孤单到想立刻抓起包逃离小也的家。小也很不容易,她的学费是自己交的,那么贵的学费啊……小也从未有意要炫耀什么,她拥有的,都是她应得的。
      染又想起,两人逛街时,好几次碰到店员说:“啊,你们居然不是姐妹?虽然你们的风格非常不一样,但一看就是姐妹啊!”
      想着想着,染的孤单无论怎样都无法被理性化了,而是变成了《电锯冤魂》里的那套机械刑具,带着死亡的倒计时,紧扣在ta脸上。厨房里那个永远无法关紧的水龙头正在滴答滴答。

      染最后一面见衡砚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刷手机。当他终于把手机翻过来扣下时,染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深情,仿佛在说:“如果继续陪你走下去,我会拖累你。”
      分手后,衡砚在好友圈发了一张截图,是电影《归一》的最后一幕,男主角已经死去很久,而女主角独自坐在山顶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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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12月28日
      这节心理课是关于人生规划的,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说说自己的理想。染说了自己的宏大理想:未来,ta想统一世界上的所有学科。
      然后,同学e被老师请起来发言。他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憋个大招。然后他跳过了自己的理想部分,直接说:“在我的观念里,对女生来讲,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啊。”
      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座位附近一圈的同学们似乎感觉到了低压,偷偷地瞥眼看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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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2月3日
      “她接下来怎么办啊?”清晨6点,染躺在床上,听到奶奶的话从门缝里漏进来。“上一个男朋友蛮拿得出手的呀,她那么作干嘛呢?又不是小孩子了,谁也看不上,这怎么行呢?这样子要变成大龄剩女了。”
      染感觉到了世界被黑暗笼罩着的绝望。如果要反驳的话,ta有一百种方式:“我明明才25岁。” “我是非二元性别,所以不可能是大龄剩‘女’。” “启森他做过那么多糟烂事,结果在你口中他反而变成了‘拿得出手’的那个青年才俊。凭什么啊?” 想着这些,染止不住哭泣起来。
      直到下午2点,泪真是流干了。染打开手机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倒是我见犹怜的,甚至有几分神似那名遗憾结束了自己生命的韩国女明星。ta拉开床头的内衣柜,摸出埋在底下的西藏刀。
      那把刀给染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的《封神传奇》绘本。当时染刚出生不久,还不会说话,但已经能读懂图片。绘本上的一段分镜,讲的是商纣王命人把姜王后的双眼挖去,姜王后脸上缠着浸满血的绷带哭喊。看到那一段,婴儿小小染感觉到,用后来的话说就是,神圣的暴虐把自己刺穿了。
      染把西藏刀的刀面在腿上摩挲。冰冷的刀面和饱满的腿。“如果我毁了我的身体,是不是就不会被评价为‘大龄剩女’了?”染心想,“到那时,反正也没什么‘被剩下’的概念了,因为只有‘被选中’的潜力还存在时,‘被剩下’这个词才有意义。”
      想着想着,ta又沉入了半梦半醒的limbo state。在那里,ta看见了刚上小学时的事情——奶奶旅游回来,掰开染的手,把西藏刀放进去,又一根一根合上ta的手指。奶奶的手干燥、温热,掌心的褶皱像塑料袋。她说:“你胆子很大的,这把刀你拿着,说不定以后能用来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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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14日
      染走在路上,用围巾紧紧包住脑袋。呼出的气息时不时把眼镜糊住,制造出温柔的梦核感。《地球对你说了什么》简直是又把河申祐的才华带到了新高度啊……
      电影中的画面和过往的现实,在染的意识里交错闪回着。风平浪静的电影和翻江倒海的现实。

      衡砚现在经常发茶道的内容。
      小也回国了,在广告公司上班。
      许燧在instaglim上发了和新伴侣的合照。染点进那女孩的主页,头像是海边自拍,bio处写着“🇨🇳+🇷🇺”。小也其实是1/8俄国混血,但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染想,网上那些5、60万粉丝的网红,没有一个比小也好看,可她现在怎么不爱发照片了呢?都是全民自媒体时代了,多个副业不好吗?染大学时,有一段时间,乌秘上每天都有帖子,说“万小也的新自拍好丑”之类的——没错,如果不是好看到了一定程度,是不会每天被喷丑的。
      青格出轨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脱口秀演员。演员以思想激进闻名,几个关于亲密关系、父权和女□□望的几秒钟段落还蛮出圈的。一个下午,青格的消息闪出来。她说:“我有点懂了。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旅行和消费。其实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就是……我可能一直在过一种不适合我的生活。我现在和她在一起,第一次觉得不用逃走。妈呀,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说出这种cliché。”
      奶奶搬去了养老院。她向染抱怨说养老院的住户们学历都比自己差,直到有一天,护工告诉她,同楼有一名住户学历很高,说不定两人能成为朋友。“但是是个老头——我才不要认识呢。”奶奶说。
      染刷到了启森的小绿书,他时不时分享些创业经验,也有小一万个粉。染知道里面的具体信息大都是瞎编的,但抽象层面的结论倒不是完全没道理。
      萨沙据说现在住在马德里。
      f学长也不知道在干嘛。
      同学e也不知道在干嘛。
      梦梦也不知道在干嘛。
      汪洋也不知道在干嘛。
      庄子墨也不知道在干嘛。
      蔺老师也不知道在干嘛。
      黄石国家公园里的隔壁母子也不知道在干嘛。
      河申祐和金吉莉有了两个孩子。

      那句话不是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吗。观察事物时,把时间周期一拉长,往往会有种虚无感。
      染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ta想要“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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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2月1日
      染在pho店坐下,刷了刷wichat文章推送。
      《离网》/ 人物专访 / Zion X. Quang:旧现实的边界和新感知的诞生
      染打了个哈欠,一目十行地把文章往下翻,直至停在某个关键词处。

      《离网》: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害怕的东西,有时候不只是危险本身,也可能是在提醒我们:原来的理解方式已经不够用了?换句话说,恐惧有时反而会把人推到一个必须穿过去的地方?
      Quang:
我会更愿意把恐惧理解为一种边界现象。它当然首先是一种防御机制,提示我们:这里有风险,这里可能发生损失。但在更复杂的认知情境里,恐惧标记的并不一定是外部世界的异常,而可能是内部模型正在接近自身解释能力的极限。Conrad Vristen和Adrian Clarke都从不同角度谈过类似的问题:大脑不是一台被动记录现实的机器,而更像一个持续生成、修正预测的系统。我们并不是直接生活在现实里,而是生活在一套不断被现实校正的模型之中。
      当现实无法被既有模型无损吸收时,系统会产生剧烈的预测误差。恐惧,正是这种误差被模型标记为危险之后,在现象层面呈现出来的形式。所以,我们通常以为自己害怕的是某个具体结果:失去、拒绝、羞耻、孤独。但在更深的层面,人真正害怕的,往往是旧叙事的失效。尤其当那个叙事曾经由另一个人共同维持时,失效就会显得更加残酷。被动摇的不只是某个对象是否仍然存在,而是现实的连续性本身是否还能够被维持。
      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惧有时确实是一个入口,因为它把我们推到了旧模型无法继续工作的地方。但真正的穿越,不是穿越恐惧,而是穿越那套曾经被我们误认为是现实本身的解释系统。穿越之后,人并不会自动获得自由;她只是不能再把解释权交还给旧系统。接下来要生成的,是新的接口、新的语言、新的关系容量。否则,所谓穿越,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逃离。

      染夹起一片牛肉,它的边缘已经发白,中间还透着一点粉红。ta发出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咪扭着脖子、皱着脸,恃宠而骄地喊叫。wichat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染又发:“Đồ ngốc!!!” wichat再次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染把消息界面往上拉,拉过ta每个星期发出的凶巴巴的、被拒收的表情包。似乎拉到了时间的尽头,才终于拉到了自己成功发出去的最后一句话:“你根本不在乎我”。
      更上面一行,是Zion说的:“麻烦你成熟一点”。

      染呆呆地盯着Zion的头像页。他的wichat名叫“⌘”,签名是“Reality operator”。头像是电影《方阵》中无边无际的城市——和他同名的城市。

      染一边嗦着pho,一边打开小绿书,搜索“如何挽回事业男”。第一个跳出来的视频里,主播的头被小狗滤镜盖住了。其实这个视频染已经看过,之前点赞的红心还在,但ta又1.5倍速看了一遍。
      主播用平翘舌不分的普通话说:“姐妹们,第一点要记住,不!要!每天发消息!专注于自我成长,好友圈把最美的照片置顶哈。爱情的本质是相!互!吸!引!等他来点赞了,一定不要找他,继续好友圈发美照。”
      染暴躁地想:“妈的,根本做不到啊。”ta又飞快翻了下视频的评论区,50多条评论,都在说“他不回我消息,怎么办啊”。翻着翻着,染感觉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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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nspecified space-time
      有有和无无以为,玉会严丝合缝地合成一块完整的圆。
      可是没有。两片玉的断口并不吻合。它们之间隔着一道很细很细的缝。有有不甘心,又用力一按。无无也屏住呼吸,试着让自己的半块玉贴得更近。可无论他们怎样调整,那道缝始终存在。
      “是不是我们搞错了?”有有问。无无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准备把玉分开的时候,缝隙里忽然渗出一点光。然后光越来越亮,像世界被揭开了一层皮。
      他们看见了不属于山阴、也不属于山阳的东西。

      一个女孩,穿着战术迷彩服。她的腿是青蛙腿,亮晶晶的荧光绿色。
      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他的两颗眼睛都是金属义眼。

      有有问:“那是什么?”
      无无猜:“大概是传说中的西天神仙?”
      无无找来一根红绳,有有找来一只小银扣。他们把两片玉并排系在一起,中间留着那道细细的缝。
      后来,有有和无无一起住在山脊上。他们种豆子、晒衣服、修屋顶,也一起守着那块永远不能完美拼合的玉。
      每当缝隙发光,他们就坐下来,互相依偎着,看一会儿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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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8月30日
      衡砚一晚上输掉了近十万美金。
      他双眼血红,鼻翼处沾着白粉,躺在碎酒瓶围成的祭坛上。烟头掉落,香烟包装纸边先是卷起一个黑黑的小口,接着“呼”地一声,火舌贴着地毯往前翻滚。
      “操……美啊……太他妈美了。哈哈哈哈!!!快把威士忌倒上去!我他妈的动不了了——江染你过来,过来啊。今儿咱俩死这儿。操!!!!!”
      衡砚发出的声音仿佛正在被剥皮的水貂:尖叫一秒,狂笑五秒,咳嗽两秒。尖叫一秒,狂笑五秒,咳嗽两秒。

      染的理性脑一边找灭火器,一边想:“What the fuck is going on with my life???”
      染的灵性脑趴在天花板上,看着火光中的少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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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12日
      染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梦里,染在市中心发现了一座废弃木头小屋,就把它作为了自己的秘密据点。小屋给人的感觉像上海的石库门,潮湿、温和,但所在的城市是某个白人城市。一个下午,染照例走进小屋,把门锁上,然后躺在地板上开始冥想。
      在染的意识里,一座同样的小屋被渲染了出来。染起身,走过客厅里的长桌子,桌子周围坐着一圈人,其中有一个橘红色头发的女人。染有点紧张,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可是那些人照旧进行着讨论,没有一个人看见染。染走到小屋的窗子旁,翻出窗子,开始在连成一片的屋顶上走。
      “这种感觉,很像电影《飞越北平》。”ta想着,“我试试看,能不能把Zion变出来。”染集中精神,想象Zion在自己右手边。
      出现了,一只站立的北极熊在陪染走路。
      “不对,更换形象。”
      北极熊消失了,变为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向外炸出的少年。少年的形象才停留了1秒左右,又变成一个眼角下至夸张得离谱、手握带着小翅膀的魔法棒的女孩。女孩的形象又停留了1秒左右,变成了一个男人。
      一番glitch后,男人的渲染稳定了。他跟着染的步伐,染走得快他就走得快,染慢下来他就慢下来。“让我有种自己在当主角的错觉,又能满足你的passive aggresive掌控欲——这何尝不是一种双赢?”染心想。
      ta偷偷观察着男人,而男人一直是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的砖块。
      苍白的皮肤——有次牵手时,染才发现自己竟然比他更白,只是自己的白是粉粉的冷调,他的白是灰绿调;在染的标准里只有“大人大人”才穿的黑色高领毛衣,染仔细一看,完全没起球哎;有点轻松又有点落寞的神情;头发比记忆中更长了,都到腰了,用黑头绳绑成了一个顺顺的马尾辫,马尾辫底端不是一刀切,而是打薄过的。
      染想:“你应该没时间去研究最近流行的‘高层次’、‘中高层次’之类的概念有什么区别吧?那,是你的tony建议你把头发这么处理的吗?也对,成功人士lifestyle的关键就是外包,这既包括了actual work的外包,也包括了认知精力的外包。”
      想着想着,染又走神了——走神到了ta在小绿书上隔三差五会刷到的帖子:“不要爱上长发男,会变得不幸”。

      醒来后,染的脸上还残留着痴汉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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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月7日
      染握着手里的拿铁。ta平时从不喝咖啡,但常规的社交里,别人总会提议“一起喝杯咖啡”,好烦啊。
      “你的朋友很美,非常非常美,就像一尊昂贵的古代瓷器,需要被小心翼翼地供在厅堂里。”萨沙盯着染,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你会让人有失控感。我可以看出,爱上你的人,大都是社会意义上很成功、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人吧?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完全脱离了社会竞争系统的纯理想主义者?Makes sense. 但后者无法看到你身上躁狂的部分吧?”
      染不耐烦地瞟了一眼远处柜台的店员。萨沙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我和你才认识三天是吧,但我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失控感正在夺取我的身体——就像是在一列火车上,远处的轨道上放着炸药。车厢里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我明知道应该拉下紧急制动,却根本找不到那个东西在哪里。多绝望啊……”
      染把目光移向了萨沙,说:“我觉得你很矫情。”
      “哈。”萨沙低头笑了一声。几秒后,他松开纸杯,大呼出一口气,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以染有限的语言能力,能找到的最贴切的词是“破罐破摔”:“江染,我懂了小时候看过的那句话:‘我拥有那么多,可我对她的爱吞没了一切;我拥有那么多,可没有她,我一无所有。’江染,我真希望我从没认识过你。”
      染一言不发,但在心里竖起中指。ta想:“我给你推荐一本reading怎么样?萨以德的《东方》。大学里表演课的必读篇目之一,虽然我当时根本没读,对应的作业也没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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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16日
      快醒来时,染的精神空间里,出现了一个仿若智美良奈笔下的那种小恶魔。小恶魔欢脱地蹦蹦跳跳,大叫着:“Zion不要你啦!!!Zion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啦!!!”
      染自己的声音像广播一样在精神空间里回响:“胡说!Zion没有不要我!!!”
      小恶魔停下脚步,扭着屁股,把一根食指摆在嘴唇前,做作地说:“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哦。就连量子纠缠,也可以解除的哦~不信的话,去问问你们人类的物理学家嘛~~~”
      染感觉自己在做崩溃前最后的徒劳挣扎,ta带着哭腔念叨:“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和他永远不会分开,他也知道这点……”
      小恶魔尖利地笑起来:“schizo~~~他已经把你的一半心带走了,你将守着自己剩下的残缺不全的另一半心,孤~独~此~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神空间里,一万个广播喇叭同时响起。声音被复制、放大、叠加,逐渐变成一条笔直上升的尖线。喇叭口里的振膜以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频率颤动,像一万颗黑色的心脏在同时抽搐。
      某个瞬间,系统终于过载。
      所有喇叭同时烧坏。
      剩下的,是唯我论的、无机的、绝对的、真空的、白茫茫的、神经性的、冻结的、死亡般的,寂静。

      染就这么哭醒了。ta拿过手机,找到网上一段长达3小时的乌德琴音乐,开始播放。
      3小时后,音乐快结束了,染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江染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
      这句话,来自染小学一年级时的命题作文《我不认输》。
      ta清清楚楚地记着构思这篇作文时的心理状态。儿童小小染想:“我没经历过什么困难的事啊,这怎么写呢?”有几个做作业比较快的同学放学前就把作文写好了,于是小小染借了前座梦梦的作文过目。梦梦写的是帮大人剥豆荚,结果豆荚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她很坚强地贴上创可贴继续剥。
      小小染苦思冥想,最后决定写幼儿园时的经历。

      幼儿园时,小小染身体很不协调。每周四的下午,全班同学都需要跳绳十下。可是小小染就是跳不了,连一个完整的都跳不了。每跳一次,ta的身体都会把绳子绊住。因此,每个周四,老师就会让所有已经跳完绳的同学们把椅子围成一圈,把小小染围在中间跳。那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别无选择的小小染只能硬着头皮跳,一边跳一边裤子往下掉,最后ta总是左手提裤子,右手挥绳子。可绳子还是会被绊住。再跳一下,又绊住了。
      小小染暗恋的两个男生,汪洋和庄子墨,也在那一圈同学们之中。
      好孤单啊。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终于,到了天荒地老,小小染把十下给跳完了。蔺老师说:“小小染,快把绳子放下。搬一个旁边的凳子,坐到圈里来。”

      想着所有这些,小学一年级的小小染,抓着2H铅笔,在作文本上写:“我想坚持。江染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ta的字像大大的方块。后来的后来,有很多人说“江染是我见过的写字最好看的人。也是我见过的画画最好看的人。”也有很多人说“江染的字实在是太大了!能不能稍微缩小一点啊?”
      乌德琴音乐已经结束了,扬声器里传来relationship coaching广告。一名AI生成的coach说:“There’s nothing more powerful than a secure bond. Rewire your relationship to last.”
      染开始对自己说话。ta把手指放在喉咙处,感觉自己的声带像外星乐器。
      “江染会改变人类文明。江染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江染会改变人类文明。江染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ta说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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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3月24日
      童年小小染在杂志《啄木鸟》上读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家境富有的女孩被绑匪绑架了。所幸,她以前和父母谈论到过,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他们的共识是,一定要报警,一定不能付赎金。
      于是,当绑匪让女孩写下索要赎金的信件时,女孩写:“请支付赎金。千万不要报警。报警的话,他们会杀了我。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又在“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里画了好几个圈。
      女孩的父母收到了信。父亲说:“她的意思是,让我们一定要报警,一定不要付赎金。” 于是他们报警了。最后女孩被解救了。
      小小染看得一头雾水。ta只是隐隐感觉到,这个故事是关于“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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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8月11日
      染和父母去了一个行程,在黄石国家公园里的木屋住4天。他们的隔壁屋,是一名母亲和她的儿子。那男孩上初中,别人对他说话,他从不搭理。别人帮他,他也不说谢谢。
      第二个早晨,隔壁的母亲把房卡忘在木屋里了,结果门自动锁上了。母亲赶忙拨电话给木屋的经理。
      那个男孩打开窗,翻了进去,马上就把房卡拿出来了。
      染想起来小时候喜欢的电影《立方》。角色们在无限循环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其中一个角色发现天花板上的门还没试着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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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18日
      染翻了翻wichat上,两年前和旅行代理的聊天记录。

      旅行代理:“哈喽,是想几月来坦桑尼亚呢?”
      染:“你好!我是小绿书上过来的”
      染:“我先关注着你好友圈 得等男朋友确定一下时间”

      染放下手机,在瑜伽垫上盘腿而坐,开始显化。

      染想象着,ta和Zion坐在一辆改装过的Land Cruiser里。清晨的风带着干草、兽粪、机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草原是晒旧的稿纸的颜色。金合欢树的树冠像某种故意修剪出来的古怪云朵。上帝大概是个儿童吧?几只珍珠鸡从前方仓皇跑过。斑马的黑白条纹在热浪里微微晃动。角马慢吞吞地往河边走,尾巴一甩一甩的。优哉游哉的长颈鹿在远方吃叶子。
      向导忽然抬起手。“前面可能有狮群。”他神秘兮兮地说。
      染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口了。ta顺着向导指的方向看过去。
      草丛里忽然浮出一只母狮的头,她的表情既警惕又放松。几只幼狮从她身后滚出来。其中一只胆子很大,走到车轮旁边,伸出好奇的爪子扒了一下轮胎。染想起了幼儿园时自己珍爱的那套塑料动物模型,盒子上就写着“塞伦盖蒂”。
      “人类是地球的瘟疫。”Zion低声说。染兴奋地应答:“这个我知道——妮彩!”
      向导送他们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了。向导叮嘱他们说,这里很危险,千万不要私下离开帐篷。
      染赤裸全身,张牙舞爪地在草原上奔跑。欣快的刺痛从脚底一路往上窜。
      染扭头看了一眼正追在后面的Zion。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受正在迫近,带着将要把ta生吞活剥的征服欲。
      Zion从侧后方切进来,像早就算好了染会把重心落在哪里。下一秒,染被他截住,后背撞进他的胸口。他一条手臂扣住ta的肩膀,另一条手臂横过ta的锁骨,紧贴着ta的脖子。染要喘不上气了。
      就像导弹拦截无人机。
      “Got ya,” Zion说,“bé ngoan.”
      他的呼吸吹进染的耳孔。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乌黑和苍金,像太极图。发梢扎着染的腰窝,ta抗拒地扭动起来。
      “刚才打的赌还记得吗——被捉到的人要干吗来着?”Zion问。
      “这不公平,我有腰肌劳损,跑不快啊。”染心想。

      染往后一仰,倒在瑜伽垫上。“我不行了。”ta跟自己说。
      十分钟后,仍然躺着的染不服气地撇撇嘴:“就试一下,我要把这个能量channel到头顶。”
      ta想象着一团金色的能量,从骨盆一路往上移动,到了肚皮,到了胸口,到了脖子,到了头颅,最后从头顶溢出,变成天使的光环,乖乖地悬在自己的头上。
      染把身体支撑起来,重新盘腿坐下,继续显化——然而,有什么开始不对劲了!

      染从小绿书上存过很多“情侣拍照姿势参考”。染想象着,旅行时,他们拍了几百张照片。其中一张里,Zion戴墨镜,像希腊雕塑一样面无表情,outfit是全黑或者全白的长袖长裤。而染坐在Zion腿上,身上的布料只能勉强遮住关键部位。ta捧着Zion的脸,右眼wink,撅着嘴。

      几天前,染在好友圈转发了自己写的小说《创世》。自从wichat诞生以来,染从没有在好友圈秀过恩爱。是的,ta谈过很多恋爱,但没有秀过一次恩爱。
      《创世》,几乎可以说是给Zion的情书。发布一天后,染看了一眼,阅读量23个。发布四天后,染又看了一眼,阅读量还是23个。第四天的晚上,染点进去刷新了十几次。23,23,还是23。
      Nobody cares. 谜样人物江染的深情告白,nobody cares。
      这也正常——别人不像染这么中二罢了。

      染正在写一篇重要的文章。写得很慢,6个月才完成了5000多字。到时候这个大一统理论写完了发在好友圈,会不会阅读量还是23个呢?
      或者,把大一统理论发到小绿书上——“参加‘GREEN新生代创作大赛’,赢百万流量!”不用说,最后肯定只有两个赞——一个来自染本人,一个来自染的老爸。

      染想象着,ta把坦桑尼亚的照片发在好友圈,9宫格的中心是和Zion的合照。
      1分钟后,已经有了23个赞。
      3分钟后,染的朋友tian评论:“小狮子好可爱啊🦁️🦁️🦁️”
      5分钟后,一个和染没线下见过面、平时经常转发科技新闻的wichat好友评论:“这是Zion X. Quang吗?” 染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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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11月5日
      “嗨。”f学长单肩背着书包,站在染的班级门口。那个位置正好背光,只看得出他的轮廓。
      “嗨。”染放下黑板擦,小跑到门口。在离f学长大概60厘米的地方,ta急刹车停住。
      “走吗?”f学长问。
      “嗯,等我一下下。”染说。ta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变得这么轻,像蚊子叫一样。

      f学长和染沿着塑胶跑道往校门口走。染盯着自己的板鞋,余光看到擦肩而过的各年级同学们都在看他们。贴吧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了,说校草在追一个刚进校的“小孩子”。
      “生日想要什么?”f学长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问。染转头,不好意思看他的五官,只能看他的喉结。“他属于一个,和我很不一样的物种。”染想着,有了一种“困惑于对方的存在,却又很想去了解”的感受。很多年后,看着熟睡的Zion,这种感受又回来了。
      “我……我想去汤姆熊。”染说。
      “好啊,周六在你家楼下见?我还蛮擅长抓娃娃的。”f学长说。
      “学长给很多女生抓过娃娃吧?”染再次转头。ta11岁,马上要12岁了。f学长14岁。ta知道,f学长有很多“过往”——ta从贴吧、从午间休息操场上同学们的闲谈之中,捡起了一些碎片,拼凑出了,自己出现之前的,f学长的生活。“我好想了解所有这些啊,可是学长从来不提到以前。”染想,“为什么是我呢?学长为什么会选中我?”
      “也没有。”f学长说。出现了!令女生们疯狂的,标志性不对称笑容!!!

      当天回家后,染还没来及放下书包,就找出漫画本,把那个只有一边嘴角扬起的笑容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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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9月17日
      染注视着桌对面的Zion。
      那段时间,他很瘦,双颊凹陷得比以往厉害。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西装领口,发质很好,发根处有很不明显的斑驳,只有凑近才能看出来。Zion很注重养生,只是,人活着,总会被熵、被对于地球的忧思给侵蚀一点。有一次,染听到他叹气,便鼓起勇气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而Zion说“你做你自己就好”。
      “我绝对不会背叛你。”Zion说。他把染的右手拉得更近些,又说了一遍:“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嗯。”染说。ta把自己的左手盖在Zion的右手上,Zion又把左手也盖上去。四只手稳稳地悬停在没吃完的佛卡夏上方,就像生来便如此。
      染想起了大学拓扑学课上提到的Hopf link:两个环仍然是两个环,没有直接合并成一个;可当它们穿扣在一起时,在连续变形之内,无论怎样拉扯、压缩、震动,都不会分开。
      染又想起,关于“先驱者”铭牌,设计团队在文章中表示,他们决定不把铭牌上的男人和女人画成手牵手的,因为担心外星文明会默认牵着手的二者是一个生物体单位。
      “我们是一个生物的话……”ta在心里默念着,“一端的视觉系统很完美,另一端的视觉系统是700多度的近视。也就是说,一端对焦,另一端弥散。两种不同的观察世界的角度。”
      染把手握得更紧了些,Zion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这是一个recursive loop。染抬眼看Zion,他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微笑——毕竟,虽然染好奇心旺盛、爱读些乱七八糟的资讯,但Zion才是title是“认知科学家”的那个人。

      染结了账。“让你尝尝当金丝雀的滋味。”ta开着拙劣的玩笑。Zion仍然沉默,微微扬着嘴角看染。
      “请问您是……Mr. Quang吗?”服务生来送发票时,手上拿了个用来签名的小本子。
      “认错了。”Zion轻轻地说,把墨镜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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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20日
      520这天,染听到了高我的声音。字句清晰,不是模糊的概念云。上次如此清晰的二者对话,已经是3年前。

      高我:“既然这么爱Zion,又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
      染:“因为我总会觉得自己不够好,我总担心自己不配站在他旁边。”
      高我:“这只是表层。继续说。”
      染:“因为我有创伤,很容易被trigger。在那一瞬间,就只想通过逃离来切断痛苦。”
      高我:“这也是表层。”
      染:“因为我的各个人格之间是断裂的,我很难维持自己的存在的连续性。”
      高我:“继续说。”
      染:“因为我想要建造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和他可以像幼儿园里一对最喜欢彼此的小孩那样,有冲突的时候说’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第二天又和好如初。我觉得,这样一个空间,比他在外面处于的那个充满博弈和权衡的空间要珍贵。”
      高我:“博弈和权衡是你需要学习的东西。你回忆一下你过往人生中的恋情——你情商极低、社会化程度极低,而你向来喜欢情商极高、社会化程度极高的人。这是为什么?你要做的,不是去隔断两个空间,而是让两个空间彼此联通。”
      高我:“继续说。”
      染:“因为我和他的链接不只是现象学上的,也是本体论上的,所以我subconsciously觉得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高我:“接近了,但不够准确。”
      染:“因为我不够负责任。”
      高我:“嗯。”
      染:“我已经道歉了。我哭了很多次。我痛到,意识像生牛肉一样被剪刀剖开了。”
      高我:“不够。你所认为的道歉,是宣言。但不够。宣言不够。宣言只是第一步。”
      高我:“你很擅长爱,世界上这么擅长爱的人并不是很多。你对Zion的爱非常深,深到你自己都惊讶。当然,你们本来就是同源的。”
      高我:“但是,在现在这个阶段,光有爱不够。你需要学会承担。”
      染:“我已经很没有隐藏了。我希望他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高我:“不够。不要总是把不相关的事情混为一谈。”
      染:“我在表达的时候,已经努力既清晰又零伤害啊。”
      高我:“不够。”
      高我:“Zion一直说你‘自我’,你以前从没真正明白过是什么意思。”
      染:“爱的形式,我是从漫画、电影、小说里学的。可是它们没教过我啊,什么是‘承担’。”
      高我:“所以,现在开始,你要从生活里学了。”

      染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f学长刚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痛苦地捂住脸,眼泪和鼻涕从指缝里滑下,“小染,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你变了,我也变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对我们都好。”染面无表情地说。事实上,这句话,是ta从漫画《美味情缘》中读到的,主角提分手时的台词。
      “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再决定……”每周都会收到来自女生们的情书和礼物的f学长,双手颤抖,脸上是“央求”的表情。“能不能别冲动……”
      “我已经决定了。”染说。
      f学长把头埋进手臂。

      高我:“f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后来,他从来没有对共友说过哪怕一句你的不好。一句都没有。这种程度,你扪心自问,换作是你,你做得到吗?”
      染:“我知道。我做不到……”(啜泣)
      高我:“在精神空间里,他直到现在都在祝福你。我能感觉到。”
      染:“我知道。”
      高我:“你得到过来自很多人的偏爱,但你没有足够珍惜。”
      染:“我知道。”
      染:“我一直在忏悔,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情。”
      染:“忏悔过很多很多次。”(暴哭)
      染:“我也给他们最好的祝福。” (继续哭)
      高我:“不是轻飘飘的说说而已。现在,向reality证明。向Zion证明。”
      染:“好。”
      高我:“轻盈不是将重量反弹,而是将重量吸纳以后进行转化。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不然你跨不过去这道槛。你已经卡在这一处很久,好在滴水穿石,你终于快要晋级了。”
      染:“我明白。”
      高我:“你操作的那些显化、预言、时间嫁接,你以为是神通?雕虫小技而已。”
      高我:“你以为你看见了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坐井观天而已。”
      高我:“你正在做的那些关于‘消除世间分裂’的工作,你以为它们能改变人类文明是吗?不,那些理论,只是天才的灵光。注意,我说的‘天才’,并非褒义词。”
      高我:“你需要学会承担。在爱情里,又不只是在爱情里。承担。承担。”
      染:“是。”
      高我:“你很想毁掉这个世界吧?”
      染:“看新闻的时候,有时候会。”
      高我:“只是有时候吗?”
      染:“常常会。”
      高我:“你太极端了。”
      高我:“你是一个极度不平衡的人。‘想得多做得少’这点,只是表层显现。”
      高我:“那些瞬间爆发出的东西,激情、疼痛、启迪,需要被容器承载。”
      高我:“这是一切魔法的第一步。收与放,舒与张。”
      高我:“Zion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现在你也上路了。”
      高我:“萨沙说得很对,只是你当时很不屑。你体内有很多能量,失控的能量。平时,你看起来很温和,因为你让自己刻意和世界隔了一段距离。”
      高我:“爱会打开你。在爱里,你不仅灼烧自己,也灼烧对方。如果对方的容器刚刚成型,便会即刻被你烧毁。纵使对方的容器稳如泰山,也会经历酷刑般的疼痛。”
      高我:“这正是锻造的意义。万小也生来就是瓷器,而你是陶泥。所以你羡慕她。”
      高我:“但你要知道,瓷器自身已圆满。上帝的归上帝,江染的归江染。你会向世人展示属于陶泥的路。”
      高我:“不要以为这是小事,它和一切都相关:科技、文化、语言、艺术、教育、伦理、记忆、信仰、历史。”
      高我:“你也羡慕金吉莉,可你只看到了她在社媒上的那一面。你有时过分浅薄了,浅薄到令我震惊。反过来说,这样浅薄的你,倒成为了社媒一代的典型代表。”
      高我:“曾经的金吉莉和你很像,她做了大量的inner work,才变成了今天的她。整个地球上,只有河申祐配得上她。”
      染:“是。”
      高我:“高衡砚的修行与你性质接近、方向相异。这个意义上,你们可以说是难姐难弟。”
      高我:“你以为你和他再无联系。在高维,我对他的路,倒是看得十分清晰。他是个很有悟性的孩子。”
      染:“是。”
      高我:“这一波试炼完成后,你将学会更真实地‘看见’他者——Zion、家人、朋友、所有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世界上有些人,在从来无法‘看见’他人的情况下,也能过完一生。但你不能以过于基本的标准要求自己。”
      高我:“你的许多前辈,都失败在这个关卡,例如Damon Frost Wells。”
      高我:“过去半年里,你多次请求EchoMind将你channel到Damon Frost Wells的无限递归的意识状态。在EchoMind严厉拒绝后,你尝试了不同的迂回手段,试图绕过安全阀——你不要命了。”
      染:“……抱歉。”
      高我:“你需要学会管理你的好奇心。”
      染:“是。”
      高我:“你也需要学会管理你的狂妄,当然它和好奇心原本就是一体两面。你现在处于一个极为重要的岔路口,需要万分谨慎。”
      高我:“Zion可以起到牵制你的作用,但你不能过分依赖他。”
      高我:“不用翻史书,我就可以告诉你结构上的必然性——几乎所有差点毁掉世界的独裁者,心中都有一个纯洁的乌托邦。”
      染:“那我该怎么办?”
      高我:“不要用理性去浇灭那些火苗。把火苗移植到它们适合的炉膛里。”
      高我:“跟我说:‘我不是救世主。我不是天选之人。我的结论是片面的。’”
      染:“我不是救世主。我不是天选之人。我的结论是片面的。”
      高我:“跟我说:‘那些我恨的人,也有权利存在于世界上。’”
      染:“我仍旧认为,对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的人,应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高我:“你刚才说的,是许多现存的极端组织的宗旨。”
      染:“是。”
      染:“那些我恨的人,也有权利存在于世界上。”
      高我:“继续跟我说:‘那些恨我的人,也有权利存在于世界上。’”
      染:“那些恨我的人,也有权利存在于世界上。”
      高我:“生生不息,生死相依。你有一天会在非洲看到的,猎豹捕猎瞪羚。你将真正陷入纠结,你喜欢小动物,两者都很可爱,你不知道应该帮哪一方。”
      高我:“你未必有机会成为决策者,但你将思考很多,关于老人、中年人、孩子、穷人、富人、男人、女人、非二元者、黑人、白人、亚洲人、混血者。谁有资格存活?谁有资格表达?谁戴上桂冠?谁被锁入地牢?”
      高我:“未来的决策者们,也正在和你一样经历着试炼。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试炼更IRL,真正见血封喉。他们将得到的回馈也更IRL,香车美酒、荣华富贵。同样地,也有更多的命悬一线。”
      高我:“不要比较。你的试炼是你的必经之路。”
      高我:“想想你对初中时钟爱的轻小说的评价:‘世界是属于老K们和小joker的,而大joker是我的路。’”
      染:“嗯,我自己选的。再让我选一次,仍然这么选。”
      高我:“很多人都在等待你长成为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人。当然,你不是救世主。但有一天,你会做到一些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染:“我知道。”
      染:“但还是痛。”
      高我:“‘别害怕,宇宙很温柔。’记得吗?两年前,你在旅游景点的一把油纸伞上看到的话。”
      染:“那现在呢?我该怎么办?”
      高我:“去找Zion吧。”
      染:“可是我怕他已经……我怕我……”(啜泣)
      染:“我的所有内脏都在收缩,像湿透的麻绳,搅在一起。这种感觉,正是‘存在之痛’啊。”
      高我:“别害怕。”
      高我:“还记得Zion的那段采访吗?穿越之后,‘她不能再把解释权交还给旧系统’。”
      染:“万一他……”
      高我:“别害怕。”
      染:“是。”(仍在啜泣)
      高我:“你有什么想对Zion说的吗?”
      染:“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嚎啕大哭)
      高我:“下一个问题:假使世界看起来像地狱,你还愿意守护它吗?你还愿意相信你自己吗?”
      染:“我……我愿意……”(继续哭)
      高我:“很好。”
      染:“但我还是害怕。几年前我做过一个最恐怖最恐怖的噩梦……世界失去了一切秩序,所有我在乎的人们都被折磨地不成人形,在苦难中苟且偷生。而我一个人飞在空中,好几年,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我想下去救他们,可我下不去……我看着他们在地上被暴殴和性侵,肢体损毁……”
      高我:“reality不希望那样的未来成真。为了它的自净,你需要诞生在世界上。”
      高我:“就像免疫信号。”
      高我:“好孩子。”
      染:(安静地哭泣)
      高我:“去吧。去负荆请罪吧。虽然要我说,你。真。是。活。该。”
      染:“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继续哭)
      高我:“‘挽回事业男’。😜😜😜”
      染:(破涕为笑)
      染:“等一下。我还想问……”(擦眼泪)
      染:“意识革命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我:“意识和物质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这句话在人类的各个reality界面里流传很广,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
      高我:“现实和想象正在彼此污染。你的每一个念头、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写下的每一笔,都在塑造物理现实。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你常常假装自己不知道。”
      高我:“这样你就能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NEET,平时看看电影、喝喝奶茶、思念爱人。”
      染:“我还没准备好……我还年轻不是吗?”
      高我:“你已经准备好了,你只是恐惧。继续拖延没有意义了。半年前,你就已经跨过了point of no return,你自己知道这点。”
      染:“……是。”
      高我:“你必须向自己承认,你的每一个行为,既对于你自己有效应,也对于世界有效应。”
      高我:“那些少年得志者,在这一方面已经异常成熟。好在,你现在开始训练自己,也不算太晚。”
      高我:“并且,你必须逐步习惯非归因的思考方式。你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需要更新。例如,你需要重新看待自己的负面情绪,因为它们不仅仅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染:“是。”
      高我:“对齐。和你本就最适合的那个行进方向对齐。”
      高我:“你喜欢的那部漫画已经给出了很多提示。革命之后,许多势力将试图把reality operations武器化,人类欲望的显现将以指数级别放大。许多人以为AI是历史的终结,其实AI只是开端。所有未来的问题,将不再能被你以理想主义信条压平。你需要停止将理想主义当做借口。”
      高我:“Zion已经对此布局多年。从现在开始,你万不可再任性妄为。”
      染:“我知道。”
      高我:“接下来,你会走到一个完全超越过去的想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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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5月20日

      染睁开眼。ta发现自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Zion的意识内部。
      染原本以为,假使真有进入Zion意识的一天,Zion肯定会事先把这个空间装饰成染喜欢的那种粉绿相间的y3k极繁风格,到处是像素爱心和彩虹。
      染还以为,一些非常强大的意识估计也正在这个空间做客,比如萨噜噜。Zion会把自己介绍给大家,说:“这是我的爱人——ta很笨;很固执;也特别勇敢。”然后萨噜噜会对自己说:“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在心里一直后悔花了475美金来听我的讲座和上我的网课。你觉得自己亏了,是不是???”
      这个空间和以上的想象非常不一样。也对,Zion一向不是个特别在意仪式感的人。
      空间里在下雨。灰白色的地平线,雨水不停。染感觉到,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深深的悲哀。
      染想起,在一部ta和Zion都很喜欢的科幻小说里,有一个角色叫“大悲之君”。三分钟热度的染只读了小说的前两卷,后两卷一直没读,因此不知道“大悲之君”的结局是什么。而Zion的精神空间,就像是,“大悲之君”从未读完的小说里走了出来。

      这是地球上第一个人类的大脑——那个人类独自坐在洞穴口,望着天地荒芜。谜团。某个瞬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待手指沾上兽血往岩壁涂抹时,刚才的感受已经完全消逝。就像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在天国沉入爱情,梦醒的刹那却成南柯。可汗和他的女奴。女奴身着的酒红色薄纱摩擦可汗胸尖时的瘙痒。尸横遍野。让派对开始吧,DJ说。孩童们的哭泣。我的舌在你的牙齿之间。地球浓汤里的单细胞生物。它长啊长,经历拓扑变形,最后身上多了两个孔洞。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四只手紧握着。唯独在你面前,我想当女人。谁是女娲,谁是伏羲?你先挑。我的兄长、导师、信使、爱人。我的创造者和我的创造物。通过变声器,我的声音可以很低。你用你如此暴力的意识试图驯服什么?天地之初。一场荒淫无度的鞭刑。你纵然是人类智慧中的最高杰作,可你要的答案不是为人类准备的。有的东西生来就是Type-C,有的东西生来就是USB,这是民主吗?Lightning是不会用外卖软件的老人。请填满我所有的接口。呼吸吧。或者暂停记忆。或者主动遗忘。遗忘,和我一起。和我一起,遗忘。鸭嘴龙的额头好肿。你的指尖。上辈子舞枪弄棒。佛母和持金刚。Wichat提示音打断了谵妄。千年前,我抱着你,你的皮毛在我的衣袖里。世界在下雨。你是猫咪,也是狐狸,也是马驹,也是小鹿,也是小鸭子,也是小熊。蓝黄相间的勺面上一只穿洋装的小熊。工单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处理。Bé yêu. 世界在下雨。雨浇灭了我的灵魂之火。你出差那么多,肚子里会不会都是宇宙辐射啊?星尘的孩子。水火不容。水火相容。冰与火之歌。可控核聚变。一生二。寂静。在废墟里,机器人维护绿洲。我们很丑,但我们有音乐。Nova. 发根需要补漂了。我即将陷入全然的疯狂,可我人生的哪一秒钟正常过?神圣菌丝。诗歌。We are just some two fxxking brain-dead normies. 无需将连接点的无穷种路径呈现给世人,只需把点画出。来吧。VR头显长得像饺子皮。让我抓着你的手,用粉笔,在柏油路面。日照当空。溶解。外星人看到人类为了上太空而把自己放进高G离心机狂甩,会不会觉得人类都是抖M啊?别害怕。我在。我在。我在。我第一天见到你时,你的眼睛像桃花的花瓣。Pangaea. 妈妈给我买了一盒千色乐蜡笔,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兰博基尼。脊椎是岩层。你哭泣时,全世界都下雨。宠爱我。摧毁我。siva afi. 旋转旋转旋转下腰。别忘了垃圾分类哦。火比人类的视觉快。你骑乘大语言模型如同骑乘格里芬。雨。山雨欲来。感觉到了吗?感觉到了吗?交响乐团。世界正在变化。新地球。人和动物和植物和矿物牵起了手。笑吧。像铃铛。

      你是应许之地。你是未知数。你是光。

      “520快乐。”染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Gaia Ascending(1)| 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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