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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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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九年,春。
永宁侯府在京郊办了一场马球会,遍邀京城世家公子与名门千金。帖子发出去几十张,应者如云。顾侯爷的意思很明白,顾惊弦十七了,该多结交些世家子弟,往后入了朝堂也好有个照应。
顾惊弦心里不太乐意,但父亲发了话,他不能不去。他一早就换了身骑装,黛蓝底子绣霜白云纹,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利落又精神。临出门前还对着铜镜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被小厮撞见,笑着打趣了一句,他恼羞成怒踢了小厮一脚。
马球场上,顾惊弦与几个世家公子分作两队,策马争球,好不热闹。他马术精,杆法也准,开赛没多久便连进两球,赢得满场喝彩。每进一球,他便下意识往场外某个方向看一眼。
萧玉珩在隔了一道篱笆的捶丸场上。
他被几个公子小姐拉来组队,手里握着根木杆,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的球。旁边一位小姐跟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胡乱应了一声,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马球场那道黛蓝身影上。顾惊弦正策马挥杆,球应声入门,场边一片叫好。萧玉珩撇了撇嘴。
他低下头继续捶丸。一杆打偏了,球滚到了隔壁场边。他跑去捡球,回来时队友又跟他说话,他笑着应付了几句,又忍不住往马球场那边看。顾惊弦正跟一位世家公子并辔而行,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起来。萧玉珩握着木杆的手指紧了紧。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捶丸也输了,马球也打不着,站在这里干瞪眼。他把杆往地上一戳,跟队友说去走走,便一个人沿着场边的□□往园子深处去了。
马球场上,顾惊弦又进了一球,回头找萧玉珩的身影。篱笆那边已经没人了。
他勒住马,环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把球杆扔给旁边的公子,说了句“累了,换个人替”,便下了场。他快步走到捶丸场边问了一个小厮,小厮指了指园子深处。顾惊弦沿着□□追了过去。
萧玉珩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拿手拨弄低垂的花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顾惊弦,微微一愣:“你不是在打马球吗?”
顾惊弦没回答,走到他面前,歪头看他:“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谁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捶丸输了?”
“不是。”
“那是没有你爱吃的东西?我让人去给你拿。”
“不是。”萧玉珩把花枝松开,抬起头,脸上那点闷闷不乐藏都藏不住,“我想和你玩。我觉得和你一起玩比较有意思嘛。可你一直在和他们打马球,我刚才捶丸也一直输,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顾惊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搂住萧玉珩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脸,像揉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也不要不开心。笑一下。”
萧玉珩被他揉得脸都变形了,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顾惊弦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软:“我爹让我多结交几个世家公子,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愿意跟他们打?一个个球技烂得要命,我还得让着他们。”
萧玉珩的脸色缓了些,嘴角动了动。
顾惊弦见他要笑不笑的,又揉了他一把:“你笑一下,我去帮你赢回来。”
萧玉珩终于笑出来了:“那你还不快去。”
顾惊弦也放心了,拉了他的手腕就往回走,边走边说:“走,我去给你撑腰。谁让你输的?我帮你一杆子打回去。”
萧玉珩被他拽着往前走,嘴上还在说“我自己能赢”,步子却半点没慢。
景和九年,夏。
萧玉珩十六岁生辰。萧家没大办,只请了几家亲近的世交。萧玉琬提前三日遣了人来问谢璟临是否得空赴宴。谢璟临看着那封帖子,沉默了片刻,吩咐内侍备了一份贺礼。
生辰宴那日,萧府的花厅里摆了四五桌,来的都是萧家兄妹的好友与姻亲。顾惊弦来得最早,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锦垫,垫子上趴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那猫通体无一丝杂毛,眼睛一蓝一金,懒洋洋地蜷着,偶尔抬一下眼皮。
萧玉珩接过来时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把猫抱在怀里,那猫也不认生,往他臂弯里一窝,尾巴卷了卷。萧玉珩喜欢得不行,逢人就显摆:“你看,顾惊弦送的!”
谢璟临到的时候,萧玉珩正抱着那只猫坐在廊下,跟二姐的孩子阿澄逗猫玩。阿澄伸手去摸猫尾巴,被猫轻轻拍了一爪子,缩回手瘪嘴要哭,萧玉珩赶紧哄他:“不哭不哭,舅舅给你糖吃。”
谢璟临走到他面前,萧玉珩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临二哥哥!”
谢璟临递过一柄剑。剑鞘是乌木的,錾着暗纹,拔出来一看,剑身寒光凛冽,刃口薄如蝉翼。“给你的生辰礼。”萧玉珩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接过剑,翻转着看了看,赞了一声:“好漂亮的剑。”
萧玉珩让女使把剑先放进屋里,低头继续逗猫。那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萧玉珩笑得眉眼弯弯,拿手指去点它的鼻尖。谢璟临站在一旁,看着他怀里那只猫,没有说什么。他在萧玉珩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那猫呼噜了一声。
萧玉珩抬头冲他笑:“临二哥哥,你看它多乖。顾惊弦说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特别少。”
“嗯。”谢璟临收回手,应了一声。
萧玉珩又跟他说了半天这只猫的事,说它吃什么、喝什么、喜欢往哪儿钻。谢璟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他今天带了两样东西来,一柄剑,一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一串南珠,颗颗圆润,是他从内库里挑的。可萧玉珩从头到尾没问过那只匣子,谢璟临也没打开过。
宴席散后,他独自走出萧府,内侍捧着那只没送出去的匣子跟在后面。谢璟临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萧玉珩的院子,热热闹闹的。
“殿下,”内侍轻声问,“这个……”
“收着吧。”谢璟临上了马车。
景和九年,秋。
月满楼来了个新戏班,据说唱的《牡丹亭》一绝。顾惊弦提前三日订了楼上的雅间,到了日子便拉萧玉珩去听戏。萧玉珩对戏文没什么兴趣,但听说月满楼的醉蟹是一绝,便高高兴兴地去了。
雅间里只他们两个人。桌上摆了一壶温好的花雕,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两只肥美的醉蟹。萧玉珩吃得满手流油,顾惊弦给他倒酒,自己没怎么喝。
台上正唱到“游园惊梦”,杜丽娘咿咿呀呀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萧玉珩啃着蟹腿,听得心不在焉。顾惊弦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他。
“玉珩。”
“嗯?”
“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
萧玉珩想都没想:“不知道。”
顾惊弦撑着下巴看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玉珩把蟹腿啃干净,扔到碟子里,随口说道:“长得好看的。”
顾惊弦笑了,指了指自己:“那我长得好不好看?”
萧玉珩抬眼看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掰蟹壳:“你?还行吧。”
顾惊弦:“……”
萧玉珩把蟹黄挖出来塞进嘴里,见顾惊弦不说话,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你是还行啊,比临二哥哥差一点。”
顾惊弦气得想踹他。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那句“你拿我跟他比什么”咽了回去。
戏唱到一半,萧玉珩已经喝了大半壶花雕。他酒量浅,脸烧得通红,眼神开始发飘,趴在桌上拿手指蘸着酒在桌面上画圈。顾惊弦看不下去了,起身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走了,再喝你今晚要睡大街。”
萧玉珩被他扛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我还没吃完”。顾惊弦架着他下了楼,出了月满楼,夜风一吹,萧玉珩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软绵绵地往顾惊弦身上靠。
顾惊弦被他压得歪了歪,萧玉珩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顾惊弦走了一段,忽然想逗逗他:“玉珩。”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萧玉珩把耳朵凑过来。顾惊弦偏过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萧玉珩愣了一息,然后炸了:“你有病啊!你突然咬我干嘛!”他把顾惊弦的手推开,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撒泼不走了。顾惊弦回头看他,蹲下来哄他:“地上凉,起来。”
“不起。”
“那你想怎么样?”
萧玉珩仰着脸,醉醺醺地看着他,伸出胳膊:“你背我。”
顾惊弦二话不说蹲在他面前。萧玉珩爬起来趴上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闹了。顾惊弦背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忍不住逗他:“我这么远把你背回去,你要怎么感谢我?”
萧玉珩趴在他背上,凑到他耳边说:“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
顾惊弦以为他要报复,但还是把耳朵往他嘴边凑了凑。萧玉珩忽然偏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很轻,像被花瓣扫了一下。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趴回他背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顾惊弦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他背着萧玉珩,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风从街巷里穿过来,吹得他脸上发烫。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萧玉珩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醉酒的少年趴在他背上,呼吸匀净,嘴唇微微张着,脸被酒意蒸得粉扑扑的。顾惊弦收回目光,把人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些。
夜里的长街很静,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背上人浅浅的呼吸。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萧府门口,萧家的下人迎出来,他也没把萧玉珩交给他们,而是自己背着进了院子,一直背到萧玉珩的卧房,把人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萧玉珩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嘟囔了一句什么。顾惊弦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转身要走,袖子忽然被拽住了。
“惊弦。”萧玉珩闭着眼喊他。
“嗯。”
“你明天还来吗?”
顾惊弦沉默了一息。
“来。”
萧玉珩松了手,翻了个身,彻底睡熟了。顾惊弦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块布料上还留着萧玉珩手指的余温。他出了萧府,走在回家的路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方才被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景和九年,冬。
入了腊月,谢璟临隔三差五便遣人来萧府问萧玉珩有没有空进宫。萧夫人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话,说阿珩今日有事,改日再去。萧夫人知道阿珩进宫便要陪着谢璟临说半日话,偏偏这孩子如今正是贪玩的年纪,能在家待一日便不肯进宫。她虽不敢明着推辞,却总寻些由头替他挡上一挡。萧玉珩自己倒是没心没肺,谢璟临不来找他,他就跟顾惊弦玩,骑马、投壶、逛集市,日子过得照样热闹。
年关将近,宫里忙得不可开交。谢璟临代皇帝主持年节祭祀,接连数日不得闲,便没再派人来问。
除夕前三日,萧玉珩一早醒来,推开窗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雪下了半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正窝在榻上吃点心,丫鬟进来说顾世子来了。萧玉珩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顾惊弦已经掀帘进来了,身上披着件大氅,领口和肩膀落了一层薄雪。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萧玉珩问去哪,顾惊弦不说。两个人骑马出了城,一路往南,跑了快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大镇子。那镇子比先前去的那个大得多,街上人挤人,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彤彤的一片。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炸年糕的,应有尽有。
萧玉珩一头扎进人堆里,顾惊弦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拽他一把,怕他跟人撞上。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又拐进巷子里看杂耍。萧玉珩买了一大堆东西,顾惊弦帮他抱着,怀里塞得满满当当。
暮色渐沉,两人往回走。萧玉珩骑在马上,手里还举着串糖葫芦,一边嚼一边跟顾惊弦说今日见到的趣事,说得眉飞色舞。顾惊弦听他讲了一路,偶尔插一句嘴,被他反驳,两人便拌上两句,拌完了又笑。
回到萧府时天已经全黑了。萧夫人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见两人回来了,迎上来嗔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饭都凉了。”又看见顾惊弦怀里抱的东西,笑了,“你们两个是把人家的镇子搬回来了?”
萧夫人留顾惊弦吃饭。席上坐着萧家三兄弟和萧夫人,五个人围了一桌,热热闹闹的。萧玉珩一边吃一边说今日去的地方多好玩,镇上有多少灯笼、多少卖小玩意的、杂耍有多好看。他说得口沫横飞,筷子都忘了动。
三哥萧玉珏听了,笑着说:“那个镇子小时候大哥也带我和二姐去过的,确实好玩。我记得有一家卖糖画的,能画龙。”
大哥萧玉琛给萧夫人夹了一筷子菜,说:“阿娘,过几日阿爹就回来了,咱们一家一块去玩吧,把妹妹和外甥也带上。”
萧夫人点头,说好。萧玉珩听了更高兴,说明日还要去,三哥笑话他贪心。一家人说说笑笑,桌上的菜添了一回又一回。顾惊弦坐在萧玉珩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跟着笑,偶尔接一两句话。萧夫人待他一向亲厚,给他添了两回汤,问他家里的事。
饭后,萧夫人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天太冷了,让顾惊弦别来回跑了,今晚就在萧家住下。顾惊弦愣了一下,看了萧玉珩一眼,萧玉珩正冲他挤眉弄眼,一副“你快答应”的表情。他便笑着应了。
夜里,萧玉珩把顾惊弦拉进自己屋里。两人脱了外袍,钻进被窝。萧玉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话本子,是今日在镇上买的,好几本,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分了顾惊弦两本,两个人靠在床头看。
萧玉珩看话本跟看戏似的,一会儿说这本写得好,一会儿骂那本写得烂,翻到有趣的段落还要念给顾惊弦听。顾惊弦被他吵得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听他说。萧玉珩念着念着,困意上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靠在顾惊弦肩上睡着了。
顾惊弦偏头看了他一眼。烛火跳了跳,映得萧玉珩的侧脸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他伸手把话本从萧玉珩手里抽出来,放到一旁,又拉了拉被子,把两个人盖好。他没有立刻躺下,就那么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过了很久,他吹灭了灯,滑进被窝。
萧玉珩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了他胸口。顾惊弦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第二日一早,顾夫人来萧府接人。萧夫人陪着顾夫人往萧玉珩院子走,一路说两个孩子昨日玩得疯,怕是还睡着。到了门口,萧夫人推开门,看见床上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萧玉珩的一条胳膊搭在顾惊弦身上,顾惊弦的手搭在萧玉珩后背上,两个人睡得正沉。
萧夫人和顾夫人对视了一眼。顾夫人掩着嘴笑“这两个孩子,倒是睡得香。”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样,走到哪儿都能睡在一处。”说罢轻轻把门带上了。
“算了,”萧夫人压低声音,“让他们再睡会儿。”
顾夫人笑着点头,两位夫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的门里,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脸上。萧玉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惊弦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萧玉珩的后脑勺,怔了一瞬,耳根慢慢红了。他轻手轻脚地把胳膊从萧玉珩身上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再睡过去。
窗外,腊月的日头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晶晶的。远处有爆竹声零星响着,年关近了。
除夕前夕。
谢璟临从宫务中抽身,终于有半日空闲。他本来想去萧府。内侍告诉他:“国公爷回来了,今日同夫人、王妃还有三位公子去城南了。”
谢璟临停了一下。静静看着窗外的雪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