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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   第十二章晚风与马头琴

      暮色一层一层铺满河谷,西天最后一点橘红彻底融进深蓝的天幕。

      牛羊安安静静卧在围栏之中,偶尔发出一声低缓的呜鸣。图拉河的流水声在夜色里愈发清晰,源源不断自肯特山深处淌来。

      阿木尔走进蒙古包,片刻之后抱着一把马头琴走了出来。琴身是打磨温润的原木色泽,马头雕刻古朴流畅,琴弦紧绷,在晚风里仿佛微微震颤。她寻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琴稳稳搁在膝头。

      “很久没有拉了。”阿木尔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声音轻缓,“平日里忙着照料牛羊、割草备料,只有夜里安闲的时候,才愿意拉上一小段。”

      巴特尔站在一旁,靠着蒙古包的木柱静静望着,脸上神色柔和。陆沉在阿木尔身侧不远坐下,旷野的晚风轻轻拂过面颊。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绵长低沉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没有急促热烈的调子,是慢悠悠、宽宽荡荡的,像图拉河终年不息的流水,像长风一趟趟穿过无边无际的草原,像四季更迭,春生秋枯,岁岁往复。琴声飘散开去,漫过草垛,漫过围栏,向着远处肯特山幽深的山林飘远。

      陆沉静静听着。

      城市里的乐曲大多精巧跌宕,起伏分明。而马头琴的旋律不一样,它本身就是这片土地发出来的声音,藏着草原的辽阔,藏着漫长寒冬里的孤寂,藏着看见落日、马群、星河时心底无言的动容。

      阿木尔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琴弦之上,指尖起落从容。一曲是草原代代相传的老调子,歌唱脚下的河谷,歌唱养育牧民的图拉河,歌唱旷野上自由奔走的生灵。

      风穿过旷野,轻轻和琴声呼应。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这一刻,陆沉忽然觉得这句歌词,就是写给眼前这片大地。希望风慢一点,希望落日慢一点,希望草原的长夜,能够再长久一些。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在夜色里。四野安安静静,只有草叶沙沙轻响。

      “这曲子,阿奶从前常常拉。”阿木尔轻轻放下琴,指尖摩挲琴头的马头,“阿奶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的夜里,就坐在这个位置拉琴。阿爸那时候还年轻,放牧回来,就坐在旁边听。后来阿奶走了,琴留给了我。”

      巴特尔低声开口:“你阿奶的琴声,比你还要柔。一辈子守着这条河,这片草场。”

      “草原上的歌,大多没有写在纸上。”阿木尔抬眼望向漫天升起的星辰,“全是一辈辈口传、琴上传。听过的人走了,只要还有人继续拉,歌声就不会断。”

      陆沉仰头望向铺满苍穹的星子,银河横贯夜空,明亮澄澈。他想起巴特尔昨夜说的传说,逝去牧人的灵魂化作星辰,静静俯瞰河谷。那些离开这片土地的人,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夜里气温持续往下落,寒凉的风越来越重。

      “回包里去吧,夜里露重,久坐容易着凉。”巴特尔轻声提醒。

      阿木尔抱起马头琴,三人转身走进蒙古包。推开木门,帐内牛粪火依旧燃着,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阿木尔把马头琴小心靠放在木架边,转身去铜壶里添水烧奶茶。炉火噼啪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厚实毡壁上。

      陆沉坐在矮木桌旁,心里安安静静。他来到乌兰巴托,奔赴一首歌里的长夜,不曾想收获了这么多:黎明的图拉河、黄昏归牧的牛羊、挥动镰刀收割秋草的辛劳、远方一闪而过的野马,还有晚风里缓缓流淌的马头琴声。

      他伸手端起温热的奶茶木碗,轻轻抿了一口奶香。

      帐外,乌兰巴托的夜,依旧安安静静地绵延下去,长风依旧不停歇地走过茫茫原野。

      第十三章邻人来访,旧岁转场

      清晨的白霜薄薄覆在草尖,远远望去,整片草甸蒙着一层淡淡的银白。日头慢慢升起,暖光落下来,霜粒一点点消融,化作细小露水渗进泥土。

      三人早早起身,喝完滚烫奶茶,便扛着木耙继续去堆昨日没有完工的草垛。金黄的干草蓬松干爽,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巴特尔把底层的干草踩实,阿木尔负责递料,陆沉一层层向上码放,圆圆的草垛一点点拔高。

      正忙碌之间,远处传来马蹄轻踏草地的声响。

      阿木尔直起身子抬手搭在眉前眺望,嘴角扬起笑意。
      “是隔壁营地的托亚叔叔。”

      一匹棕马踏着草浪缓步走来,马背上坐着面色黝黑的中年牧民,身上的蒙古袍边角磨得微微发白。他翻身下马,把马缰拴在围栏木桩上,大步朝着草垛这边走来。

      “巴特尔,忙着备冬草呢?”托亚的嗓门洪亮,带着草原人爽朗的调子,目光扫过渐渐成型的高大草垛,“今年收成不错,这一垛草料,足够你们家牛羊安稳过冬了。”

      巴特尔停下手里的木耙,上前和他重重握了握手。
      “还算顺,前些日子雨水足,西边草甸长得厚实。进来喝碗奶茶?”

      “不了,我顺着河谷骑马巡查,顺路过来看看。”托亚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带着好奇,“远方来的客人?”

      “从南方来的,过来看看乌兰巴托的草原。”阿木尔笑着答道。

      托亚点点头,转身望向连绵向肯特山铺开的金色原野,长长叹了一声,说起从前大规模转场的旧事。

      “我年轻那时候,河谷所有牧户,每年都要长途转场。一开春,几十家一起,拆蒙古包、赶着成群牛羊马群,一路向北走上好几天,去往深处的夏牧场。路上风餐露宿,夜里就地扎营,马头琴整夜不停。等到入秋,再一起动身折返南边的冬营地。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整条河谷都是牛羊的叫声。”

      “现在好多牧户搬到乌兰巴托城里定居了,不再跟着草场迁徙。还留在河谷跟着四季转场的人家,越来越少。”

      巴特尔安静听着,神色淡淡。
      “城里的日子安稳,孩子可以读书。只是草原上的牛羊,离不开天然草场。只要我还能动,就守着这片图拉河边的牧场。”

      “是啊。”托亚笑起来,“很多年轻人不爱吃割草放牧的苦,向往楼房和热闹街市。草原的生活是辛苦,可一旦离开这片土地,心里总觉得空一块。我家小子也去城里打工了,只有我和老伴还守着北边一小块草场。”

      阿木尔静静立在一旁,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草穗。陆沉看向她,能看见她眼底一丝浅浅的怅然。

      托亚又聊了几句今年的天气、草场的长势,还有冬日山谷积雪厚薄的预判,便准备动身离开。
      “我还要继续往前巡,先走一步。大雪落下来之前,有空到我家营地坐坐,尝尝我老伴做的奶酒。”

      他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扬,棕马调转方向,踏着起伏草坡慢慢远去,马蹄声一点点消散在旷野风声里。

      “好多牧民都慢慢离开草原了。”阿木尔轻声开口,“小时候河谷到处都是蒙古包,远远近近都能听见别家牛羊叫唤。现在放眼望去,大片的草甸安安静静,只剩下寥寥几户。”

      “人各有去处。”巴特尔拿起木耙继续整理草垛,声音沉稳,“土地不会强求谁留下来。愿意走的尽管去往想去的地方,愿意守着草场的,就好好接过镰刀牧鞭。草原永远在这里,图拉河永远不停流淌。”

      几人重新动手,继续堆叠干草。日头越升越高,草垛慢慢接近完工,饱满浑圆,稳稳立在蒙古包一侧,是一家人整个冬天的依仗。

      陆沉抬眼望向辽阔原野。这片草原,有人奔赴,有人离开。他自己是短暂到访的旅人,而巴特尔、阿木尔,是依旧选择留下来,与风、河水、牛羊相伴的人。

      风掠过草垛顶端蓬松的干草,细碎草絮随风飘向远方。

      第十四章河畔卵石,前路的念想

      高高的草垛终于全部完工。

      浑圆饱满,层层干草压得紧实,稳稳立在蒙古包旁的空地上,像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巴特尔绕着草垛走了一圈,伸手按压表层的干草,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年的储草大功告成,牛羊一整个冬天的口粮,算是稳妥落定。

      日头向西缓缓倾斜,气温褪去正午的燥热,秋风温柔地拂过草甸。

      “余下的活不多了。”阿木尔把木耙靠在围栏边,侧过头看向陆沉,“要不要再去图拉河边走走?河滩上有许多被河水磨光滑的卵石。”

      两人同巴特尔说了一声,沿着熟悉的小路,朝着河谷的岸边走去。

      河滩铺满大大小小的卵石,长年被河水冲刷打磨,棱角全部磨平。浅灰、乳白、淡青,还有带着浅褐色纹路的石子,静静散落在浅滩。河水轻轻漫过石边,激起一圈细碎涟漪。

      阿木尔弯腰,伸手捡起一块掌心大小、通体莹白的卵石,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捡石头。把好看的卵石堆在蒙古包里面,摆成小小的一圈。阿爸总笑我,捡一堆不能吃不能用的石头。”她轻轻笑起来,指尖摩挲冰凉光滑的石面,“可我就是喜欢,每一块石头,都是图拉河慢慢磨出来的。”

      陆沉也俯身挑选,拾起一块带着曲折深色水纹的卵石。河水奔流岁岁不息,坚硬的石头,也能被流水慢慢磨去锋芒。

      “托亚叔叔说起很多牧民搬到城里定居。”陆沉轻声开口,“你呢,想过去乌兰巴托城里生活吗?”

      阿木尔捏着手里的白石,低头望向缓缓流淌的图拉河,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我去过城里几次。街道很宽,楼房很高,商店里什么都能买到。可走在街道上的时候,听不到风声裹着草响,抬头看星星,也没有这里亮。”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肯特山。
      “我也想过很多次。有人劝我去城里读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不用天天割草、照料牛羊,不用熬零下四十度的漫长冬夜。可是我一走,阿爸年纪大了,这片草场,谁来照看?草甸没有人打理,慢慢会长出杂乱的灌木,牛羊没有牧人看管,会走失。”

      “我舍不得这条河,舍不得每一年春天重新变绿的草原,舍不得马群奔跑的坡地。”阿木尔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只困在这片河谷。我想学会更多的东西,学会好好保护草场,学会让草原的水土不要一年比一年干枯。我想留下来,只是不是简单重复从前的放牧日子。”

      陆沉静静听着。

      他原以为阿木尔只是被动地留在草原,承接父辈的生活。此刻才明白,她心里早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前路。不是单纯固守旧时光,而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守住脚下这片土地。

      “草原最怕的不是寒冬,是草场退化。”阿木尔把手中的卵石放进衣兜,“近些年少雨,有些坡地牧草越来越稀。我想多了解草场养护的法子,让这片土地年年都长出丰厚的草,牛羊永远有地方觅食。”

      几只白色水鸟贴着河面低低飞过,翅膀轻点水面,掠出长长的水痕。河水依旧不停向西奔去,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不过这些都还是想法。”阿木尔浅浅一笑,“路要慢慢走,就像图拉河,一点一点向前流,急不得。”

      天色慢慢染上薄暮,西天浮起淡淡的橘色霞光。

      “该回去了。阿爸估计已经在准备晚饭。”阿木尔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细沙。

      两人沿着河岸小路往营地走,衣兜里揣着捡来的卵石。风迎面吹来,漫过整片金黄原野。营地的白色蒙古包在前方静静伫立,远远能看见围栏里面,牛羊慢慢聚拢,等候归暮。

      夜色即将再一次笼罩河谷,属于乌兰巴托安静的长夜,又快要来临。

      第十五章山月升,清辉漫野

      晚饭吃得从容简单。炖得软烂的手把肉,温热的奶茶,还有一碟香甜的奶皮子。

      吃完之后,巴特尔搬了两张粗木凳放到蒙古包外边,挨着草垛。秋夜的风虽凉,今夜无风啸,空气清透干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完全褪尽,深蓝天幕一点点铺展开,星辰一颗颗次第亮起,比往日更加繁多明亮。

      “今晚月亮要上来了。”巴特尔抬眼望向东方肯特山厚重的山影,“满月,升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三人静静坐着,低声闲谈。牛羊在围栏之中安歇,偶尔一声低沉的鼻息。图拉河流动的声响绵长,自河谷底下悠悠传上来。

      等待的时间缓慢又安宁。

      东方山脊的轮廓之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先是薄薄一道亮边,一点点向外扩张,不多久,一轮硕大饱满的满月,缓缓自连绵的山后爬了出来。

      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下子铺满整片茫茫草原。白日里金浪翻涌的草甸,此刻全部浸在清冷柔和的月色之中,万千草穗蒙上一层银纱,随风轻轻晃动,泛着细碎微光。远处蜿蜒的图拉河,河面接住月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穿过安静的谷地。

      陆沉望着缓缓升高的圆月,心底一片澄澈。城市的月亮蒙着薄雾,小小的,淡淡的。草原的满月宏大坦荡,清光毫无遮挡,直直洒落在每一寸土地上,远山、草垛、蒙古包、沉睡的牛羊,全都笼在月光之下。

      阿木尔轻声开口:“草原人说,满月的夜里,旷野上所有生灵都不会躲藏。狐狸会走出林子,野兔跑到草坡上跑动,野狼也会站在山头上望月长嗥。”

      话音刚落,远处肯特山幽深的山林之间,一声悠长、苍凉的狼嗥缓缓飘来,隔着广阔的草甸,音调绵长,久久回荡。

      陆沉微微一怔。

      巴特尔神色平静,只是淡淡望向远处的山林方向。
      “是山里面的狼。月圆的时候,它们常常这样长嗥。只要不去靠近牛羊围栏,我们互不打扰。草原上,它们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狼嗥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夜里飘远,之后慢慢停歇。旷野重归安静,只剩长风拂草的沙沙轻响。

      “刚来的那天夜里,我只听见安静。”陆沉慢慢说道,“现在才听得出来,乌兰巴托的夜不是无声。河水、风声、远处野兽的长嗥,全都是大地的声响。只是所有声音都辽阔、舒缓,所以才让人觉得安宁。”

      阿木尔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月光,浅浅一笑。
      “很多远道而来的人,只看见草原安静的美。能听见这些声音的人不多。”

      月亮越升越高,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四野。气温持续往下落,寒凉浸透衣衫。

      巴特尔缓缓站起身,舒展胳膊。
      “夜深了,外面寒气太重。进包里去吧,炉火还旺。”

      几人起身,转身走向蒙古包。推开门,帐内牛粪火依旧跳动,暖意扑面而来。阿木尔把捡回来的几块光滑卵石取出来,轻轻摆在木架之上,灰白纹路的石子,在炉火微光下安安静静。

      陆沉伸手拿起那块带着深色水纹的卵石。这是图拉河岁岁打磨出来的,这条河见过无数次满月从肯特山升起,见过一代一代牧人老去,见过野马奔跑,候鸟往返。

      他的归期,一天一天近了。

      第十六章河畔话别,归途将近

      天还未大亮,四下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陆沉悄悄推开蒙古包木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营地安安静静,牛羊还没有发出鸣叫,只有图拉河的流水声,在微凉空气里格外清晰。他沿着熟稔的小路,独自走到河岸。

      河滩上的卵石浸在露水之中,冰凉湿润。河水静静向前流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缓缓的水流带着向西飘去。

      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陆沉回头,看见巴特尔披着厚重蒙古袍走过来,手里提着牛皮水囊。

      “醒得这么早。”巴特尔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奔流的河水,“心里在想着离开的事?”

      陆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几日草原时光,像一场温柔的梦,可他终究是远方来的过客,不能长久留在这片河谷。

      “嗯。我的假期快要到头,再过两日,就要动身返回南方。”

      巴特尔拧开水囊的木塞,喝了一口水,目光依旧落在图拉河上。
      “我看出来了。这几日你常常望着远处的原野出神。”

      “我舍不得这里。”陆沉低声说,“舍不得图拉河,舍不得草原的长夜,舍不得你们父女。可我还有自己的生活在南边。”

      “本该如此。”巴特尔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一处风景。河水一路向西,候鸟秋去春来,野马在群山之间不停游走,人也有自己要走的路。你来这里看过草原的秋,帮我们收割储草,见过满月、野马,听过马头琴。相逢一场,已经很好。”

      “只是我担心,回去之后,城市喧嚣起来,我会慢慢忘掉这片草原。”

      巴特尔转头看向陆沉,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
      “不会的。你掌心沾过割草时草秆的毛刺,喝过图拉河畔熬出的奶茶,听过旷野里狼的嗥叫,见过从肯特山升起来的满月。这些记忆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不是轻易就能抹去的。风去过你身边,便留下过痕迹。”

      晨雾慢慢散开,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柔和的淡红。朝阳快要翻越肯特山的山脊。

      “阿木尔知道你快要走吗?”巴特尔问。

      “我还没有和她说。”陆沉轻声回答,“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巴特尔望向蒙古包的方向,白色毡包静静立在草甸之上,“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客人。只是,她还是会难过。”

      远处的围栏之中,传来第一声绵羊细软的咩鸣。新的一日,草原又要开始忙碌。

      “回去之后,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巴特尔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心里觉得浮躁的时候,不妨想一想乌兰巴托的夜,想一想穿过旷野慢慢行走的长风。心若是静了,在哪里都是安身之处。”

      陆沉望着奔流不息的图拉河,把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两人并肩转身,沿着河岸小路往营地走。朝阳一点点漫过山脊,金色朝光铺满整片原野。阿木尔已经掀开蒙古包的门帘,正往外探头,看见远远走来的两人。她扬起手,轻轻挥了挥。

      早饭的奶茶已经温上。只是陆沉看着女孩明亮的笑脸,心底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离愁。

      第十七章临别之礼,风干的野稠李

      早饭的奶茶热气腾腾,木盘上放着刚切好的奶豆腐。

      陆沉握着温热的木碗,几番犹豫,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阿木尔。炉火轻轻跳动,把她的侧脸衬得柔和。

      “阿木尔,再过两天,我就要动身回南方了。”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一瞬,只剩下牛粪火噼啪轻响。

      阿木尔捏着炒米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她才抬眼,眼底淡淡的,看不出激烈的伤感,只有一层浅浅的怅然。

      “我猜到了。远方来的客人,总有启程的那天。”

      巴特尔坐在一旁,安静喝着奶茶,没有插话。

      “很舍不得这里。”陆沉轻声道。

      “草原一直都在这里。”阿木尔浅浅笑了笑,“若是以后还想来看乌兰巴托的夜,还想看看图拉河,你还可以再来。只是入秋之后很快就要落雪,下次来,或许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整片河谷又会变成漫山的青绿。”

      早饭吃完,阿木尔起身走到木箱前,小心掀开木箱的木盖,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粗麻布袋子。布袋缝制得整整齐齐,边缘还用褐色的牛筋线细细锁边。

      “给你的。”她把布包递到陆沉手里。

      陆沉伸手接过,布袋轻轻的,里面装着小小的颗粒。解开袋口的绳结,里面是紫黑色、已经彻底风干的野稠李果子,正是那日两人在山坳里摘下的野果。

      “我摘了很多,洗净之后放在蒙古包上方通风的地方慢慢阴干。”阿木尔轻声说,“路上吃。带着一点草原的味道。新鲜的果子放不久,风干之后,就可以保存很久。想这片河谷的时候,拿一颗尝尝,还能想起山坳里的稠李树,想起秋天的草甸。”

      陆沉捏起一颗风干的稠李,果皮微微发皱,还留着淡淡的果香。

      “还有这个。”阿木尔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用干燥牧草编织成的小小的草环,做工精巧,草秆被捋得顺滑,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牛皮绳,“闲时编的。可以挂在窗边。风吹过的时候,你好像能听见草原的风声。”

      陆沉小心攥紧草环。

      “谢谢你。”

      “也谢谢你。”阿木尔望着他,眼里干净明亮,“很多来这里的人,只是拍拍照就离开了。你弯腰割过草,堆过草垛,静静听过马头琴,看见过野马,看见山上升起的满月。你是真正踏进过这片草原的客人。”

      帐外长风掠过草垛,干草簌簌作响。牛羊在围栏之中慢悠悠走动,远处的图拉河依旧不停向前奔流。

      下午,阿木尔牵着马,带着陆沉去往高地。站在这里,整片图拉河谷尽收眼底,连绵的草原一直铺到肯特山脚下。

      “你看,这就是我们一年四季生活的地方。春天冰消,夏天花开,秋天储草,冬天守着炉火。”阿木尔抬手缓缓扫过辽阔原野,“往后你在南方的高楼里,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或许能想起,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有一条图拉河,有一户牧民,岁岁守着这片河谷。”

      陆沉静静眺望这片土地。几日之间,他看过这里的朝暮风雨,体会过放牧、割草的辛劳,听过旷野的风声与狼嗥。这片土地不再只是歌词里一个遥远的地名,是实实在在有人生活、劳作、热爱着的地方。

      夕阳缓缓向西下沉,金色的光铺满草甸。

      “回去吧。”阿木尔轻声说,“今晚,我们好好再听一次乌兰巴托的夜。”

      第十八章送别曲,长夜最后的琴声

      落日沉进肯特山的山脊,漫天金红霞光慢慢褪成灰紫。暮色漫过草甸,星星一颗接一颗,慢慢浮上干净的夜空。

      晚饭吃得安静,没有过多言语。巴特尔切了厚实的手把肉放进陆沉的行囊,又装了一袋炒米,让他路上带着充饥。阿木尔悄悄把麻布包着的野稠李、牧草编织的小草环,一同放进背包侧袋。

      等到帐外彻底黑透,阿木尔再一次抱起那把老旧的马头琴,走出蒙古包。

      依旧坐在那块平整的大石上,晚风轻轻掀动她蒙古袍的衣角。陆沉在一旁坐下,巴特尔靠在毡房木柱上静静伫立,目光望向无边的黑夜草原。

      琴弦拨动,绵长低沉的琴声缓缓淌出来。

      不是前一日听过的那支河谷老调。这支曲子更轻,像晚风缓缓远行,像候鸟辞别故土,带着淡淡的不舍,却没有哀戚。曲调宽远,顺着旷野长风,飘向图拉河,飘向远处沉默的肯特山。

      陆沉静静听着。他明白,这一曲,是专门为他奏的送别。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歌词在心底轻轻回响。他多想此刻的风真的慢一点,把这个夜晚拉得更长,再多留片刻河谷的月色、琴声与草原的安宁。

      琴声悠悠流转,一遍一遍漫过寂静草野。围栏里的牛羊仿佛也安静下来,不再有细碎的响动,图拉河流水低低应和着琴音。

      一曲终了。旷野安安静静,余音消散在辽阔的夜色里。

      “这支曲子,阿奶传给我的。是送给远行之人的歌。”阿木尔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声音很轻,“意思是,前路漫长,行路的人只管安心往前走,走过的土地,永远记得你曾经来过。”

      “我不会忘记这里。”陆沉望着她,望向脚下这片洒满星光的草原,“忘不了图拉河的黎明,秋金色的草甸,还有今晚这支马头琴的曲子。往后听见《乌兰巴托的夜》,我眼前浮现的不再只是一句歌词,是这片实实在在的河谷,是你们。”

      巴特尔缓缓开口,厚重的声音混在晚风之中:
      “行路之中,遇到心浮的时候,静下心。就像草原上的牧人等候春雨,等候秋熟,万事不必急。”

      夜深,秋夜寒气越来越重。月光从东边升起来,淡淡的银辉铺满草垛与原野。

      “回帐里歇息吧。”阿木尔把马头琴抱起来,“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要养足精神。”

      走进蒙古包,牛粪火依旧温柔跳动。几人各自铺好卧具。帐外风声不息,乌兰巴托的夜,依旧安静绵长,只是这是陆沉在这片河谷度过的最后一夜。

      他躺在柔软的干草褥子上,闭着眼,耳边是不停的河水声、风吹草叶的沙沙响。心里清清楚楚记得这些日子所有画面:黎明河畔的薄雾、坡上奔跑的野马、落日下金黄的草甸、满月远山的狼嗥,还有晚风里缓缓响起的马头琴。

      这一场奔赴歌词的远行,快要走到终点。

      第十九章别路,长风相送

      天刚蒙蒙亮,河谷还浸在一层清冷的浅灰里。

      陆沉早早起身,把背包仔细收拾妥当。麻布野稠李、草编的小草环、炒米与手把肉,安安稳稳装在包里。帐内炉火依旧燃着,阿木尔已经煮好了临行前最后一锅奶茶,木碗冒着薄薄白汽。

      三人没有多说太多伤感的话,安静喝完奶茶。巴特尔把陆沉的背包提在手上,沉甸甸的,装满草原赠予的吃食。

      “我和阿木尔送你到大路的岔口。”

      推开蒙古包木门,清晨的白霜铺在草尖,脚下踩上去微微发脆。牛羊还待在围栏之中,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唤声,图拉河在谷地静静流淌,水面浮着淡淡的晨雾。

      一路踏着草间小径往前走,长长的影子投在铺满白霜的草甸上。秋风轻轻吹过,金黄的草穗微微摇晃。

      不多时,走到草原通向外界的柏油岔路口。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是城市与这片河谷相连的通道,也是陆沉将要踏上的归途。

      巴特尔停下脚步,将背包交到陆沉手中。他伸出厚重粗糙的手掌,和陆沉握了握。
      “路上平安。记得我同你说的,心安放之处,便是归处。有空,再来图拉河边看一看。”

      陆沉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阿木尔。

      女孩静静立在秋风里,蒙古袍的衣角随风轻扬,眼底很平静,只是微微抿着唇。
      “草环挂在窗边,有风过来的时候,就像草原的风去到了你那边。野稠李不要一次吃完,留几颗,慢慢尝。”

      “我会记得。”陆沉看着她,“也会记得马头琴送别曲,记得这片乌兰巴托的夜。”

      “草原的风会替我们远远送你一程。”阿木尔浅浅笑了。

      远处传来汽车驶来的声响,是提前约好去往乌兰巴托市区的车。

      “车来了,我们就送到这里。”巴特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陆沉背上背包,一步一步走向路边。上车之前,他回头望去。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站在漫着白霜的金色草坡上,朝着他的方向静静挥手。身后是连绵的肯特山,蜿蜒的图拉河,还有那座小小的白色蒙古包,藏在草甸之间,还有高高圆圆的金色草垛。

      车子缓缓开动,沿着大路向前驶去。陆沉贴在车窗上,不断回头,父女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化作草坡上两个淡淡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起伏的原野之后。

      旷野的长风依旧漫过整片草原,永不停歇。

      车厢安静下来。陆沉伸手摸向背包侧边,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草环。

      他奔赴一场歌里的长夜,来时心中带着迷茫,离开的时候,心底装下了整条河谷的秋。

      往后千里之外的南方,每当晚风穿过窗沿,他都会想起,遥远北方的图拉河畔,还有一片安静的草原,还有乌兰巴托,漫长温柔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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