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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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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幡下相逢
日头爬到河谷上空,草甸上的牦牛慢悠悠低头啃食青草。丹增和曲尼从值守点下山,肩上还搭着救援用的绳索,两人边走边说着山道上碎石松动的位置。
转过玛尼石堆的拐角,他们看见那位阿婆。
阿婆正抬手整理一团缠在一起的经幡,枯瘦的手指慢慢拨开拧死的绳结,白发被风撩起。她身子俯得很低,拐杖斜靠在石堆边上。
曲尼脚步放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幡杆,免得山风一吹打到老人。
“阿婆,风大,我们来帮您理。”
老人抬眼,浅浅笑了笑,没有推辞,退到一旁,手里继续捻着转经筒。丹增和曲尼手脚麻利,不多一会儿就把打结的幡绳一根根理顺,五色幡布舒展开,随风哗啦啦扬起。
“辛苦你们上山守路。”老人声音轻轻的,“我每日转幡,便是替所有走这条路的人祈愿。”
丹增望着翻飞的经幡:“我们守路上人的安危,阿婆守着满山的风。”
不远处,拉珍骑着卫生院的摩托经过,看见这边的身影,停下车拎出一小包药膏,缓步走过来。
“阿婆,上次给您的护手霜用完了吧,山里风烈,手上裂口要常常涂。”
阿婆伸出布满细纹的手掌,指尖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是常年扯幡绳、吹寒风留下的。拉珍蹲下身,细心帮她薄薄抹上药膏。
“谢谢你,拉珍。”
“您日日在外面吹风,膝盖疼一定要跟我说,我过来给您送药。”拉珍叮嘱道。
几个路过放牧的牧民远远朝这边躬身问好,赶着牛群往更深的河谷走去。村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各人扛着各人的事,可彼此之间的牵挂一直牵在一起。
日头慢慢向西斜去,丹增、曲尼和拉珍各自忙自己的事情离开。阿婆重新拿起拐杖,继续往下一处经幡的地点慢慢走去。
一面一面,细细抚过。
风穿过五色布,经文随风飘向冈仁波齐雪白的峰顶。她走过的地方,经幡舒展,长长的声响漫遍整条河谷。
走到傍晚,最后一处村口的经幡理顺,阿婆停下脚步望向卓玛拉的方向。云层轻薄,垭口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缓缓转动手中的转经筒,低声诵经。
回到自家小小的土屋,她推开木门。小院里那些小小的玛尼石,是她多年一点点捡拾堆叠起来的。她拎起铜壶,点燃灶里的牛粪,烧上一壶清茶。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不息的风声。
她坐在门槛上喝茶,望着远处村庄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别人家院子传来说话声、孩童的笑闹、牦牛铃铛轻响。她的小院安静,可她心里装着整条转山路来来往往所有人。
今夜的酥油灯依旧按时点亮,小小的光亮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玛尼石上。
明日天刚破晓,她又会拄上拐杖,出门,再一次理顺全村的经幡。
第二十六章随身的小幡
清晨的薄雾还浮在宗曲河谷的草甸上,苏明背着大大的登山包,站在塔尔钦转山起点,调整肩上背带。他是千里之外赶来的旅人,攒了很久的假期,独自来走冈仁波齐的转山路。
出发之前,他打算先到村口玛尼石堆放一块石头。刚转过路口,便看见那位阿婆。
阿婆正俯身解开绞在一起的五色经幡,拐杖斜靠在石堆上,白发沾着薄薄的露水。苏明放轻脚步,静静站在一边,不想惊扰老人。
阿婆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温和地望过来。
“小伙子,要上山?”她的声音沙哑轻柔。
苏明点点头,有些拘谨:“嗯,准备转山。”他从背包侧袋拿出一小块自己随身带来的经幡布,不大,是出发前家里长辈给他的,路上一直好好收着。“我想找个地方挂上去,求一路平安,可是我不会绑。”
阿婆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方小小的幡布。布料崭新,颜色鲜亮,和周围风吹日晒、微微褪色的大片经幡比起来,格外清秀。
她慢慢走到一处结实的幡绳旁,指尖灵巧,把这块小幡稳稳系在绳的末端,还特意留出一点松动的余地。
“不要绑太紧,山风要吹得动,经文才能送上去。”阿婆一边打结一边轻声告诉他,“上山脚步慢一点,不要急着赶路程。卓玛拉垭口风猛,觉得头晕就立刻停下休息,不要硬撑。”
苏明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阿婆您天天都来整理这些经幡吗?”
“嗯,天亮过来,傍晚再来一趟。幡缠在一起,风传不出心愿。”阿婆绑好了幡,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小小的幡布迎着晨风飘起来,和旁边大片经幡一起哗啦啦响动。
苏明望着翻飞的五色布,心底原本揣着的焦虑轻了不少。他此行心里装着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原本想着走完转山,或许能寻到答案。他原本以为神山的启示会在高高的垭口,没想到刚出发,就在村口遇见这样安静的善意。
“谢谢您。”他躬身道谢。
“好好走,平平安安下山回来。”阿婆拿起拐杖,准备继续去往河谷另一边的经幡点位,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新挂上的小幡。
苏明背上包,踏上向前的转山路。他频频回头,还能看见阿婆单薄的身影,慢慢沿着路边往前走,一面一面抚过沿途的经幡。
日头渐渐升起来,薄雾散尽,冈仁波齐雪白的主峰完整露出来。山路上渐渐多了其他朝圣的旅人,脚步声、低语声在山谷间散开。
苏明一路往前走,心里一直记得阿婆那句叮嘱,不疾不徐。他不知道,等到他翻越卓玛拉、走完漫长一圈回到村口的时候,阿婆依旧会在黄昏过来,再一次理顺这一方小小的幡布,替所有还在路上的行人,继续祈福。
山风不停,经幡不息。
第二十七章垭口之下的值守棚
山路顺着河谷缓缓向上爬升,越往前走,草木越发稀疏,风也渐渐凉了。苏明走了大半天,小腿发酸,呼吸比平地沉重许多。远处卓玛拉长长的碎石坡道横在眼前,灰色的山石铺满山腰,一眼望上去便叫人心生敬畏。
转过一道山弯,一片蓝色帆布忽然撞入视野。
是丹增与曲尼守着的值守棚。
棚子外面靠着几根登山杖,墙角整齐码放着氧气瓶、葡萄糖、绳索与急救包。曲尼正蹲在地上捡拾从山坡滚落的碎石,把容易绊到行人的大块石头搬到路边;丹增站在棚口,看见步履沉重的苏明,抬手轻轻招呼。
“先停下来歇一会儿,不要硬往垭口冲。”
苏明走上前,卸下沉重背包,长长呼出一口气。高原的风穿过棚子,帆布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丹增递过来一杯温水,又拿出血氧仪递给他。
“测一下血氧,卓玛拉海拔高,很多人走到这里才开始有反应。”
指尖夹上仪器,数字慢慢跳出来,不算很高,好在尚且安稳。
“数值还好,上坡的时候多停下来调匀呼吸,不要大口猛喘气。”丹增一边把仪器收回包里,一边指向蜿蜒向上的碎石长坡,“前面那段路最难走,碎石容易打滑,踩稳再移步。垭口上风很大,把外套拉紧,不要久留。”
曲尼清理完碎石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块锋利的薄石片,放到一旁的石堆。
“下坡更要小心,积雪还残留在背阴的路面,踩上去容易滑倒,每年都有人在这里摔伤。”
苏明坐在石块上休息,望向高高的垭口,风中传来经幡连绵不断的声响。他想起村口的阿婆,想起她细心系上的那一小块五色幡布。
“村口那位天天整理经幡的阿婆,是一直都在这边祈福吗?”
丹增抬眼望向山下河谷的方向,轻轻点头。
“嗯,日日都去理顺沿路所有经幡。阿婆守幡,我们守路,拉珍守着病痛伤员。这座山,不是只靠一个人守。”
正说着,山道上方慢慢走来一对中年夫妻。妻子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扶着丈夫的胳膊勉强往前走,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曲尼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去,丹增迅速取出氧气瓶。
“先坐下,吸氧。”丹增扶着女子慢慢坐到棚边的软垫上,面罩轻轻递到她嘴边。
女人吸上氧气,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她丈夫神色慌张:“我们想着尽快翻过垭口,一路赶得太快,她忽然就头晕恶心,站不稳了。”
“上山从来不比快慢,比安稳。”曲尼低声劝道,“感觉不舒服,立刻停下,不要想着一定要登上垭口。神山从来不会责怪转身下山的人。”
苏明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心里触动很深。他一路赶来,原本一心执念,非要完整走完这一圈,拿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此刻忽然懂得,转山从来不是一场要强行完成的任务。
休息片刻,夫妻二人的状态缓过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不再继续攀登卓玛拉,慢慢原路下山。丹增给他们装好一小袋葡萄糖,仔细交代下山途中一旦难受就停下休息。
目送两人慢慢走远,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很多人抱着很重的心来转山,把翻越垭口当成终点。”丹增望着垭口翻飞的大片经幡,“可平安活着下山,才是最重要的事。”
苏明站起身,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准备继续向前。
“我会慢慢走,到垭口看一看,不久留。”
“多加小心,垭口那边风会把你的帽子吹跑。”曲尼朝他淡淡一笑,“翻过垭口之后,下山路上好好欣赏河谷风景,等你回到村口,阿婆的经幡还在风里飘着。”
苏明挥手道别,重新踏上通往卓玛拉垭口的碎石坡道。风从高处迎面吹过来,远处垭口密密麻麻的经幡,在天光之下不停舞动。
第二十八章卓玛拉的风
碎石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向上铺展,脚步踩上去沙沙作响,稍不留神石块便会向后滑动。越靠近垭口,空气越稀薄,苏明每向上迈出几步,便要停下来深深缓一口气。
四周没有高大草木,漫山都是青灰色裸岩,天地辽阔空旷,风声在山谷间来回呼啸。
终于踏上卓玛拉的顶端。
狂风迎面撞过来,掀起他外套的衣角。成片成片的经幡铺满垭口两侧的山岩,五色长幅层层叠叠,被山风拉扯,持续不断发出浩荡、雄浑的哗啦声响,像是群山一同低声诵经。
放眼远眺,连绵的雪山一重接着一重向着天际铺展,云朵低低浮在山脊之上。
苏明站在漫天幡影之中,一时失语。
他千里奔赴而来,心底压着一件放不下的往事。几年前和挚友约定,两个人将来一起来冈仁波齐转山,可挚友意外离世,只剩下他独自赴约。一路之上,他满心都是愧疚与沉重,认定走完这一圈,才算完成两人之间的承诺。
他走到垭口堆放玛尼石的地方,弯腰拾起一块浅灰色的石块,轻轻摞在石堆之上。石头放稳的一刻,耳边呼啸的长风拂过面颊。
他低声开口,对着辽阔群山说话。
“我替你走到这里了。”
风卷着他的话音,消散在山谷之间。
他想起村口的阿婆,细心系在绳上那一小块随身带来的经幡;想起值守棚里丹增、曲尼的叮嘱;想起半途折返的那对夫妻。原来翻越垭口,不是用来证明什么,也不是用来强行完成执念。
神山不会要求人一定要抵达顶峰。
执念扛了一路的心,在卓玛拉猛烈的长风里,一点点松下来。
他没有在垭口久留,曲尼和丹增的话一直记在心底。垭口风寒,极易失温,看过这片风景,便该动身往下走。
转身踏上下坡的道路。
下坡的路不比上坡轻松,路面散落残雪,石面湿滑,他放小步子,重心往后,慢慢顺着坡道向下。身后垭口经幡的声响一点点变远,脚下的山谷慢慢铺展开来,能看见远方河谷蜿蜒的溪流,草甸慢慢染上柔软的绿意。
一路下行,海拔缓缓降低,呼吸渐渐轻松。
路上遇见几名朝圣者,互相点头致意。有人步履蹒跚,同伴便伸手搀扶,山谷之间安静,只有脚步声与风的声音。
天色慢慢向晚,夕阳把远处雪峰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色。苏明寻到一处山间营地停下过夜,帐篷扎在避风的坡地。夜里山风依旧不停,他躺在睡袋里,静静听远处山谷传来经幡隐约的响动。
这一晚,他睡得安稳。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重,好像被卓玛拉的长风留在了高高的垭口。
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他继续沿着转山的后半段路途,朝着塔尔钦、朝着岗莎村的方向慢慢前行。
第二十九章河谷里的野芍药
转山的后半程,山路慢慢离开裸露的碎石山,贴着宗曲河的岸边向前延伸。河水清浅,哗哗撞着水底圆润的卵石,空气里不再只有冷风与岩石的干涩气息,漫开一层湿润的草木清香。
苏明放慢脚步,连日爬山带来的疲惫舒缓不少。河道两岸的缓坡上长着大片低矮的高原灌木,大多是深浅不一的绿,不似内地山野那般繁花喧闹。他本来以为这片土地只有雪山、荒石与经幡,直到转过一处河湾,猛地顿住脚步。
坡地上静静开着一片野芍药。
花瓣是淡淡的粉白,薄薄一层,迎着河谷吹来的风轻轻颤动。植株不高,扎根在碎石缝隙的薄土里,花朵却开得舒展,一丛接着一丛,沿着河岸铺出一小片温柔的花海。高原上的花期极短,一年之中,只有盛夏短短十几天,它们才会悄悄绽放。
苏明放下背包,轻轻走到近处,不敢伸手触碰花瓣。
他从前在城市里见过花圃里精心养护的芍药,肥大艳丽,被人修剪得整齐漂亮。眼前这些野芍药全然不同,没有任何人浇灌、施肥,靠着山上融雪的流水、短暂温暖的日光,在寒凉、多风的河谷兀自开花。没有人专程赶来观赏,转山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低着头赶路,很少有人往这片河湾多看一眼。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丹增。他从上游沿着河谷巡路过来,手里拎着编织袋,沿途捡拾游人丢弃的塑料瓶。看见驻足的苏明,他顺着目光望向坡上的花,嘴角浮起浅淡笑意。
“很少有人留意这里。每年就开这一阵,几场大风一过,花瓣全部落尽,要再等一整年。”
“高原上居然还有芍药。”苏明低声感叹。
“还有很多别的花。蓝紫的马先蒿,金黄的垂头菊,贴着地皮开的点地梅,全都藏在河谷、草甸不起眼的地方。”丹增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到脚边,“外人来到冈仁波齐,目光全都放在雪峰、垭口、经幡上面。很少有人看见山脚下这些悄悄活着的花草。”
苏明望着那一丛粉白的花。它们没有祈福的含义,没有经文,不被朝圣的人供奉,只是安安静静扎根在这片土地,按时抽叶、开花、凋零。
就像岗莎村里许许多多寻常日子:阿妈清晨熬的奶茶、放牧人坐在石头上看着牦牛吃草的午后、拉珍给牧民孩子涂药膏的小手、曲尼默默修补值守棚磨破的绳索、独居阿婆土屋里飘出的清茶热气。不是所有事物,都和信仰、幡布、盛大的仪式绑在一起。这片神山脚下,还有无数平凡鲜活的生命,自顾自地生长、度日。
“山不只是用来朝拜的。”丹增蹲下身,轻轻拨开挡在花根边一块松动的碎石,“它也是花草、牦牛、河水、小鸟的家。我们守转山路,一部分是护行路的人,一部分,也是护着这整片河谷的草木。不让垃圾堆满河岸,不让游人随意踩踏花丛。”
几只灰褐色的高原地雀落在不远处的卵石滩上,低头啄食草籽,看见两人身影,轻巧一跳,扑棱着翅膀飞向河对岸。河水不停奔流,日光落在水面,碎成闪闪的银光。
苏明坐在河边的大石上,静静看着这片野芍药。心头残留的最后一点沉重,随着流水慢慢淌远。他赴挚友的约定来到这里,不必一定要寄托于垭口的玛尼石与经幡。看见这片无人问津的花开,看见河谷自在的风,好像也是另一种圆满。
丹增收拾好周边的垃圾,和他道别,继续沿着河道向前巡查。
苏明没有急着动身,在河边多停留了许久。风掠过芍药的花瓣,河水不停奔流向远方。没有幡声,没有诵经,只有高原最朴素鲜活的山河模样。
等到日头稍稍倾斜,他才重新背起背包,继续向着塔尔钦走去。
第三十章铁匠的铺子
岗莎村靠里一点,不在游人往来的转山大路旁,藏着一间铁匠铺。
矮矮的土房,屋顶铺着厚石板,房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铁块、马蹄铁、牦牛身上用的铁环、绳索卡扣。烟囱细细的,白日里时常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风一吹很快散在河谷空气里。铺子里的铁匠名叫扎巴,五十出头,手掌宽大厚实,指节布满厚硬的老茧。
外人来冈仁波齐,忙着上山转山,很少有人绕到村子深处,寻到这间铺子。村里的人都认得,谁家牦牛的铁掌磨薄了,谁家栅栏的铁栓断了,谁家上山带的钢绳卡扣裂开,都会抱着损坏的物件来找扎巴。
铺子里没有响亮的吆喝,只有铁锤敲击铁块沉闷、规律的咚咚声。
炉火燃着,炭火通红。扎巴拿长铁钳夹住烧红的铁块,从炉膛里取出来,搁在铁砧上。铁锤起落,火星细碎飞溅,落在地上转瞬冷却变黑。
他不大爱说话,来人递上要打的物件,只简单问一句尺寸,之后便埋头锻打。
这天午后,苏明走完转山全程,回到岗莎村,随意在村里闲逛,顺着窄窄的土路走到这里。咚、咚、咚,沉稳的敲击声从房里传出来,吸引了他的脚步。
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扎巴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点头示意,手上的铁锤没有停下。铁块原本粗笨,在一下下捶打之中,慢慢弯出顺滑的弧度,是牦牛颈上用来拴绳的铁环。
等到铁块温度降下来,扎巴把它放进一桶冷水里。滋啦——白雾腾起,淬过火的铁,硬度一下子稳固下来。
“您专门打这些牲畜、栅栏用的铁器?”苏明轻声开口。
扎巴放下铁钳,拿挂在墙边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嗓音粗哑:“嗯。转山路上向导用的冰镐尖、登山钢环,我也修。山上石头硬,铁器耗得快,断一件,上山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他的铺子不靠游客生意,几乎全部是供给村里牧民、守山的人。丹增和曲尼值守棚里面不少救援钢扣,都是扎巴亲手锻打的。曲尼的救援绳索上面旧卡扣磨坏,隔一段时间就送过来,扎巴免费帮他换新。
“也打别的东西吗?”
扎巴弯腰,从木柜里面拿出几件打好的小物件。不是法器,没有刻经文,是小巧的铁勺、厚实的铁锅把手、砍柴用的短斧。都是山里过日子,实实在在要用的家什。
“神山脚下过日子,离不开铁。牦牛要掌,围栏要栓,砍柴要斧,烧水做饭,锅坏了也得补。”扎巴把铁环放到墙边堆好,“大家上山求平安,可山下的日子,是靠一件件铁器撑起来的。牦牛要赶出去吃草,围栏要牢牢圈住院子,斧头要劈柴烧火。”
铺子里墙角放着一把旧镰刀,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是扎巴年轻时用的。从前他也跟着父辈放牧,后来发现村里打铁的老人渐渐老去,没有人再接这门手艺,他便留在铺子里,一做二十多年。
炉火常年不彻底熄灭,只要村里有人需要,随时可以生火锻铁。
苏明看着满屋子粗朴的铁器,通红的炭火余温还浮在空气里。这里没有雪山远景,没有花海,没有随风飘动的经幡,只有铁、火、铁锤与日复一日的敲打声。
是藏在朝圣盛名背后,最朴素的高原生计。
扎巴又夹起另一块毛坯铁块,重新送进炉膛。炭火舔着铁块,慢慢烧出橙红的光。咚咚的锤声再一次响起,一下,又一下,安稳厚重,盖过远处河谷飘来的风声。
苏明轻轻和他道别,慢慢往村口走。
一路过来见过雪峰、野花、守路的人,此刻又听见铁匠铺的锤鸣。冈仁波齐不只有转山路上的朝圣,还有打铁、放牧、行医、守家,一个个普通人安安稳稳的生活。
第三十一章铺子里的藏狐
铁匠铺后院的木栅栏围出一块小小的空地,地上铺着晒干的干草。一只藏狐蜷在干草堆上,毛色是干净的沙黄,耳尖漆黑,右后腿微微蜷着,不敢用力落地。听见脚步声,它抬起脑袋,一双杏仁形状的大眼睛望过来,眼神警惕,却没有起身逃跑。
这是扎巴三年前捡回来的。
初春雪还没有化尽,扎巴上山寻找适合做锤柄的硬木,在乱石沟里发现了它。看样子是被落石砸伤后腿,独自趴在石缝里,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一般野狐见人远远便逃,这一只连站立都艰难,只能伏在原地,微微龇着牙,浑身发抖。
扎巴没有伤害它,用厚帆布小心裹住,抱回铁匠铺。拉珍专程过来,给它正骨、敷草药,包扎伤口。
养了许久,骨头长好了,可那条腿终究落下残疾,跑不快,再也不能独自去荒野捕猎。它便留下来,成了铁匠铺安静的住户。
扎巴给它取了简单的名字,叫“黄仔”。
黄仔不爱靠近生人。苏明隔着木栅栏慢慢探头看它的时候,它轻轻往后挪了挪身子,躲到木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胆子小。”扎巴拎着一桶温水走到后院,把水倒进石盆,“刚过来的时候,一连半个月不肯吃东西,我就把肉放在干草边,人走远了,它才敢偷偷叼起来吃。”
扎巴的手上还有打铁留下的细小烫伤疤痕,他轻轻把一小块风干的牦牛肉放在石盆旁边。黄仔盯着肉块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打量扎巴,确认没有危险,才一瘸一拐慢慢走过来,低头小口啃食。
它吃食的时候十分安静,几乎没有声响。
“别的藏狐都在草原上跑,抓鼠兔。它跑不远,就在铺子周边活动。”扎巴靠着木栅栏,望着黄仔,“白天我在前屋打铁,咚的一声重锤落下去,它早已经听习惯,一点不怕。要是有陌生人大声喊叫,它立刻就钻回窝里面。”
苏明静静看着这只一跛一跛的狐狸。高原上的生灵向来自由,山野是它们的家,可一场意外,让它再也无法奔赴广阔荒原。幸好遇见扎巴,一间铁匠铺,一捧干草,一口清水,一小块肉,就成了它安稳的落脚之处。
前屋炉膛里的炭火还留着余温,风穿过铁匠铺的木窗,带来淡淡的炭烟气息。黄仔吃完肉,慢悠悠走到向阳的墙根底下趴下,受伤的后腿轻轻伸到一边,晒着午后暖融融的太阳,眼皮一点点垂下来。
几只麻雀落在栅栏顶端,歪着头打量黄仔。它抬眼扫了一下,懒得起身,只是轻轻晃了晃粗粗的尾巴。
“它偶尔也能抓到靠近院子的小虫、田鼠。不是完全靠着我喂。”扎巴笑了一声,“野性还在,只是不再去很远的地方。”
苏明看着晒着太阳的藏狐,心里很软。
冈仁波齐这片土地,容纳的不只是前来转山的人。雪峰、河水、芍药,还有这只瘸腿藏狐,铁匠炉火,河谷里的鸟兽,全都在这里活着,各有各的命运,各寻一处安身的角落。
没有人给黄仔挂经幡,没有人替它祈福。只是一个打铁的汉子,心生怜悯,救下一只受伤的野狐,日复一日,相伴度日。简简单单,无关朝圣,只是一场山野之间温柔的相逢。
苏明没有再多打扰,轻轻和扎巴道别,转身离开后院。身后,铁锤咚咚的敲打声,再一次从前屋响起来。
第三十三章水磨坊的流水声
村子往西,顺着一条浅浅的水渠往下走,藏着一座老旧的水磨坊。
木头搭建的屋子,外墙被常年的水汽浸成深褐色,木梁上布满青苔。没有人专门守着它,只有山涧融雪的活水,顺着水渠冲转巨大的木轮,日夜不停,低低地嗡嗡作响。
村里人家要磨青稞的时候,便背着青稞袋走过来。没有老板,不收工钱,是老一辈人一起修建、留给全村共用的。
这天下午,苏明沿着水渠散步,远远就听见流水撞击木轮厚重沉稳的声响。木轮一半浸在冰凉的水里,木板被水泡得发亮,一圈一圈缓缓转动,带动屋内石磨轰隆转动。
水磨坊门口,一位中年牧民桑杰正解开背上的青稞布袋。他刚从河谷牧场回来,袋子里装着自家地里收上来的青稞,颗粒饱满,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爽气息。
看见站在渠边的苏明,桑杰友善地招了招手。
“来看看水磨?”
苏明走过去,探头朝屋子里望。两块厚重的圆形青石,上盘跟着木轮缓缓旋转,青稞从上方小小的木漏斗慢慢漏进磨盘缝隙,磨好的青稞粉,细细地从石磨下缘落进下方的木盆里,泛着淡淡的青黄色。
“不用电,全靠雪水推着转。”桑杰伸手拨了一下水渠边分流的木板,水流稍稍变大,木轮转得更快一点,“老一辈选在这里建坊,就是看中这条山溪常年不断。春夏是融雪水,秋天有雨水,冬天水流小一点,但是也不会完全冻住。”
他把青稞慢慢倒进漏斗,动作熟稔。磨青稞不能急,进料太快,磨盘容易卡住;放得太慢,又费功夫。桑杰一边守着石磨转动,一边和苏明闲谈。
他家在河谷有一小片青稞地,还有二十多头牦牛。一年到头,青稞只种这一季,夏天除草看护,秋天收割,铺在屋顶晒足高原毒辣的日光,干透之后,就背到这座水磨坊磨成粉,一整年的糌粑就有了着落。
“转山的游人大多不知道这里。”桑杰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大家都往神山、垭口去,很少有人往西边的溪水边走。这座水磨,安安静静在这里几十年了,一代代人,都是靠它磨口粮。”
溪水叮咚,木轮持续转动,石磨发出低沉厚重的隆隆声。没有诵经,没有打铁的锤响,只是水不停奔涌,推着石头慢慢研磨粮食,养活村子里一户户人家。
几只水鸟落在水渠边上,低头饮水,听见石磨的声响,扑棱翅膀飞到对岸的灌木丛。风掠过青稞地,远处的麦浪轻轻起伏。
桑杰守在磨坊里面,时不时伸手拂一拂落到木盆外面的青稞粉。等到这一袋全部磨完,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布口袋,细细把青稞粉装好。
“我还要再磨一袋。你要是不急,可以坐边上的石头歇一歇,听听水声。”
苏明依言坐到渠边平整的大石头上。清凉的溪水从脚边淌过,木轮一圈又一圈,声音绵长安稳。
这就是高原最平实的生计。不是奔赴圣地的朝圣,只是耕种、收获、借山水之力磨出口粮,日出而作,静待收成。
等到桑杰全部磨完,把两大袋青稞粉捆上后背,准备动身回牧场。
“我先走啦。”
“路上小心。”苏明向他挥手道别。
桑杰走远之后,水磨依旧独自转动,流水不曾停下。整座山谷,只剩下水声、木轴摩擦的轻响,安静而绵长。
第三十四章田边的鹤
桑杰背着两大袋青稞粉,脚步轻快地沿着田间土路往自家青稞地走。青稞田铺在河谷的平缓台地上,一整片青黄相间,风拂过,麦穗一层一层起伏。田地靠近湿地的一角,竖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是桑杰亲手扎起来的简易防护栏。
远远的,两只黑颈鹤正站在浅水洼边。修长的腿,灰白的身子,脖颈是乌黑顺滑的长羽,头顶一点鲜红,安静地低头啄食湿地里的水草与小虫。察觉到有人靠近,它们没有立刻飞走,只是抬长颈,静静望向桑杰的方向。
“不用怕,是我。”桑杰放轻声音,慢慢把背上的青稞粉放到田边的木屋廊下。
这一对黑颈鹤,三年前飞来这片湿地筑巢。村里人都知道黑颈鹤珍贵,世代传下规矩,田地挨着湿地,绝不往这边撒农药,放牧的时候也不让牦牛踏进这片浅滩。桑杰特意在巢周边插上木杆,用来拦住乱跑的牲畜,避免踩碎鹤蛋。
苏明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站在稍远的地方观望,不敢往前多走。
“每年春天飞来,秋天变冷就向南迁徙。”桑杰指着湿地中央低矮的鸟巢,巢里面此刻没有幼鸟,小鹤已经长大,跟着双亲练习觅食,“去年孵出两只小鹤,一身浅黄褐色绒毛,摇摇晃晃在水边学走路,可爱得很。”
黑颈鹤慢悠悠踱到水边,翅膀轻轻收拢。其中一只低低叫了一声,清亮悠长,声响掠过整片河谷。远处雪山沉默伫立,青稞田、湿地、流水,恰好成了它们落脚的家园。
“会不会有人惊扰它们?”苏明小声问。
“村里的娃都被大人叮嘱过,到这边不能大声喊叫,不能靠近鸟窝。”桑杰蹲下身,捡起被风吹落到田埂上的枯草,远远丢开,“田地是我们的,湿地是鹤的,大家各守一边,互不打扰。”
桑杰的日子简单,守青稞、养牦牛、护着这一方湿地。他不上山值守,不做向导,很少去卓玛拉垭口。他的守护,就在这片河谷的土地上。
一只鹤迈步走进浅浅的水里,长喙探进水底,叼起一条细小的鱼苗,仰头吞下去。另一只依旧立在岸边,警觉地扫视四周,替同伴放哨。高原的生灵活得小心,也从容。
日头慢慢倾斜,落在两只鹤的羽翼上,羽毛泛出柔和的光泽。
桑杰要去田里拔除杂草,他拿上放在木屋墙角的小锄头,回头和苏明说:“再过一阵青稞完全熟了,收割的时候,它们差不多也要动身南飞。来年开春,还会回到这片湿地。”
苏明站在田埂,望着两只黑颈鹤。
没有人给它们诵经祈福,可整片河谷的牧民,默默让出一片滩涂,护着它们生养后代。人和野生动物之间,不用太多言语,只是一份互不惊扰的体谅。
风穿过青稞穗,沙沙作响。黑颈鹤又一声长鸣,回荡在空旷山谷。
第三十五章老收音机
傍晚时分,苏明顺着村中小路闲逛,路过一间小院。院墙是用晒干的土坯垒起来的,院门口摆着几个晒干的牦牛粪饼,整齐码成一排用来烧火。院子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响起浑厚的男声,是广播里播报新闻。
声音来自窗台上一台老旧的木壳收音机。
外壳的棕红色油漆大片剥落,边角磨得发白,天线是一截生锈的金属杆,斜斜支着。老人丹增的伯父,老达瓦,正坐在屋门前的木凳上,手里捻着一根干牧草,静静听着广播。
老达瓦今年七十出头,腿脚不方便,前些年上山放牧的时候膝盖受了寒,再也没法走远路。转山、放牧、进山采草药这些事,早就做不了了。大半日子,他就守在自家小院。
苏明轻轻停在院门口,微微躬身。
“阿爷。”
老达瓦转过头,脸上浮起和善的笑,抬手示意他进来坐。
“进来歇一歇,听听广播。”
苏明跨过低矮的院门,坐到他旁边另一根木墩上。收音机还在沙沙轻响,播音员的声音慢慢讲着千里之外各地的事情。雪山隔绝了很远的路,但是这小小的盒子,能把山外面的消息送进岗莎村。
“这台机子多少年了?”苏明打量着木壳。
“快二十五年。”老达瓦伸手轻轻摸了摸收音机的顶面,动□□惜,“以前镇子上有人来村里送货,我攒了大半年卖牦牛的钱换回来的。早些年信号差,常常只有杂音,要不停转动天线,找合适的角度才能听清。”
高原山里信号不稳,一遇上阴天或者大风,声音就变成一片滋滋啦啦的噪音。老达瓦很熟悉哪一个方位信号最好,窗台上面垫着几块厚薄不一样的石头,用来垫高收音机,调整角度。
他不懂智能手机,也不会看短视频。每日最重要的一桩消遣,就是等到固定时辰,打开这台收音机听广播。听外面的天气、各地的故事,还有偶尔播放的歌曲。
“我年轻的时候,要想知道山外面发生了什么,要等去镇上赶集的人回来,口口相传。一来一回,消息常常过去了半个多月。”老达瓦缓缓开口,“现在不一样了,盒子一开,当天的事情就能听见。”
广播一段落,中间短暂插播音乐。是一首舒缓的民谣,不是高原山歌,是远方城市的曲子,缓缓流淌出来。老达瓦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他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这片区域。最远只到过百公里之外的县城。世界很大,他不曾亲眼去看一看,可靠着这台老旧收音机,心里知道山外面的天地,一年四季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
院子安安静静,只有广播声,还有院角小溪细细的流水声。几只老母鸡慢悠悠在院子踱步,扒拉泥土找草籽吃。
“孩子们常常劝我换新的收音机,信号更好,声音清亮。”老达瓦轻轻摇头,“不用,这一台还能响。听久了,习惯它的声音。”
这台旧收音机,没有神圣的寓意,和神山朝圣无关。它只是一位留守老人,望向山外世界的一扇小小的窗口。
天色慢慢变暗,日光褪去,风凉了一些。老达瓦伸手,轻轻转动旋钮,关掉广播。滋滋的电流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要进屋喝一碗奶茶吗?”
苏明轻轻摆手道谢,不想过多打扰。起身和老达瓦告别,转身离开小院。身后,老人慢慢起身,小心把收音机搬进屋内收好。
村庄炊烟四起,各家晚饭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第三十六章去往镇子的摩托
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路面浮着一层干燥细土。少年格桑推出家里那辆老旧的黑色摩托,车身掉了几块漆,排气管锈出淡淡的棕红色,发动机一脚踩下去,突突地轰鸣起来,震得脚踏微微发抖。
格桑十七岁,是村里为数不多会骑摩托的年轻人。村里每隔几天就要有人去几十公里外的镇子采买东西,拉珍要进卫生院的耗材,铁匠扎巴需要铁块、煤炭,各家要采购面粉、食盐、糖果、孩子的文具,这一趟差事常常落到他身上。
帆布大背包牢牢捆在后座,一张手写的采购清单折好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村里人托他捎带的物件。
“路上慢一点,弯道多。”母亲站在院门口叮嘱。
“知道啦。”格桑戴上洗得发白的头盔,拧动油门,摩托慢慢驶出村子。
一出岗莎村,视野一下子开阔。道路贴着平缓的草甸向前延伸,远处雪山静静横在天边。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向后扬起。公路边上时不时能看见低头吃草的牦牛,远远听见马达声响,慢悠悠抬一下脑袋,依旧低头啃草,早已习惯来往的车辆。
一路向前,景色不停变换。先是大片的草甸,之后路面傍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泠,河滩上遍布圆润卵石。偶尔会遇见骑马放牧的牧民,隔着很远朝格桑挥手,格桑腾出一只手扬起来回应,摩托没有减速。
走到半山腰的弯道,他放慢车速。这里路面狭窄,外侧便是陡坡,每次经过都格外小心。山壁上冒出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几只岩羊站在高处岩石上,安静地望着路过的摩托,等到车子走远,才低头继续啃食岩缝里的草。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镇子的房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比起岗莎村,这里热闹很多,沿街有小卖部、粮油店、卫生院、五金铺子,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格桑先直奔五金店,把扎巴要的焦炭和铁块交付订单;再去粮油店,扛上几大袋面粉;又跑到文具店,挑好几个孩子托买的笔记本、铅笔。清单一项一项划掉,帆布包渐渐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他去到卫生院,帮拉珍取回预定好的药品。
事情办完,已经到正午。格桑把摩托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小的面馆,点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坐在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镇子上能见到很多外地游客,穿着鲜艳的冲锋衣,背着大包,大多是准备动身前往转山起点塔尔钦。
吃完午饭,他没有立刻返程。走到街边的邮电所,帮村里几户人家寄出信件,顺带取回来寄给村里的包裹。
太阳稍稍偏西,该往回走了。后座堆得满满当当,捆得扎扎实实。格桑重新发动摩托,突突的声响再次响起,踏上回村的路。
回城的风从侧面吹过来,负重之后车子骑起来更沉。走到平缓的直道,他稍稍松一点油门,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峰。他去过镇子,去过县城,是村里见过外面天地较多的少年。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根还在岗莎村的河谷。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色还没有黑。格桑挨家挨户,把采购的东西一一送到众人手中。扎巴接过沉甸甸的铁块,朝他点头道谢;拉珍拿到药品,递给他一小包水果糖;托他买文具的小孩子围过来,欢喜接过崭新的铅笔。
全部东西交付完毕,格桑把摩托推进自家小院,熄火。发动机的突突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院子里牧草的沙沙声响。
他摘下头盔,额头上沾着薄薄一层尘土,脸上却带着轻快的笑意。
这一趟往返,没有朝圣,没有雪山盛大的风景,只是少年骑着一辆旧摩托,穿梭在村镇之间,替整座村子,连通外面的世界。
第三十七章河边的石头画师
宗曲河的河滩铺满大大小小光滑的卵石,河水常年冲刷,石头圆润温润,灰的、浅青的、带着淡褐色纹路。
河边蹲着一个老人,名叫贡布。他不是牧民,不是铁匠,也不去转山。大半的下午时光,他都坐在河滩平整的大石块上,拿着矿物颜料,在捡来的卵石上面画画。
颜料是他自己研磨的。红色取自山里一种红土,黑色是木炭磨成,黄色来自河滩边上的泥土,兑一点清水,就能上色。没有精致画笔,大多用削尖的细木棍、几根柔软的牦牛尾毛捆成的笔。
苏明沿着河岸散步,一眼看见了他。
贡布身前摊着一堆画好的卵石。石头不大,掌心便能托住。上面画的不是佛像,不是经文。
有的画牦牛甩着尾巴低头吃草;有的画振翅飞起的高原云雀;有的画黑颈鹤站在浅水滩里;还有一块小小的石头,画的是铁匠铺那只瘸腿藏狐,耳朵支棱着,神态惟妙惟肖。
贡布指尖布满颜料的印记,指甲缝里嵌着红土。他垂着眼,细木棍蘸上黄色颜料,正在一块椭圆卵石上,细细勾勒一只地鼠探出洞口的模样。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十分耐心。
“您画了很久吗?”苏明放轻脚步走到旁边。
贡布抬眼,温和地笑,点点头:“很多年了。闲了就到河边捡石头,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他画的全是这片河谷实实在在活着的生灵。平日里在草原看见什么,回头就画在石头上。不画神圣宏大的图景,只画寻常看见的小东西。
“这些石头要卖给游客吗?”
贡布轻轻摇头,伸手指向河滩不远处一片矮石堆,上面层层叠叠摆放着许多画好的卵石。
“画好,就摆在河滩。谁喜欢,随手拿走。不收钱。也有人看完,又放回原处。石头本就是河里的,画完,依旧留在这片水边。”
风掠过河面,水波轻轻晃动。一只土拨鼠从远处草坡的洞口探出头,飞快扫了一眼两人,一下子缩回去。贡布看见了,眼睛微微一亮,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想着下次捡到合适的石头,就画上这只探头的土拨鼠。
苏明拿起一块画着野芍药的卵石,花瓣淡淡粉白,正是前几日他在河湾见到的那一片花。
“您也看见这片芍药了?”
“嗯,每年花开,我都会过来看一看。花期太短,画在石头上,一年四季都在。”贡布手里没有停下,继续勾画地鼠短短的四肢。
河水哗哗流淌,阳光落在卵石表面,颜料被晒得慢慢干透。没有人专门来寻访这位河滩画师,游人急匆匆赶路去转山,很少有人停在这片河滩,留意一个老人和一堆画着小动物的石头。
贡布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每日走到河边,捡石、研磨颜料、落笔,便是他的日子。
等一块地鼠的画全部完工,贡布把这块新画好的卵石,轻轻放到那一堆石头之中。
“河水涨的时候,有些石头会被冲走,漂到下游。那就跟着河水去远方。留在河滩的,就继续晒这里的太阳。”
苏明小心放回手里那块芍药石头,和贡布轻声道别。
往前走几步,他回头望。老人依旧独自坐在河滩的大石上,低着头,握着细木棍,安静地在卵石上描画。大河不息,阳光缓缓移动,这是只属于河谷,安静又朴素的欢喜。
第三十八章晒牛粪饼
靠近村子外围一片开阔平整的空地上,几名妇人正忙着晒牛粪。
高原上草木稀少,柴火金贵,晒干的牛粪是家家户户最常用的燃料。不是随手捡来就能烧,要经过一番打理。妇人把混着少许干草的湿牛粪捧出来,一下一下拍打揉捏,摊成圆圆的薄饼,整整齐齐贴在平整的土坯墙面上,或是平铺在石板上。
领头的妇人叫卓嘎,手上、小臂沾着一层淡淡的褐黄色牛粪碎屑,动作麻利娴熟。她一边摊饼,一边和身边的妇人轻声说笑,话语是本地的藏语,笑声清亮,飘在风里。
苏明远远看见,慢慢走过去。他从前只听说高原烧牛粪,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制作牛粪饼。
卓嘎留意到他,停下手里的活,朝他和善一笑。
“第一次看晒牛粪?”
“是的。”苏明点头,目光落在墙上一排大小均匀的圆饼,“这样贴在墙上,能晒干吗?”
“高原太阳烈,风又干,两三天就干透。”卓嘎伸手扶了扶墙上一块快要滑落的牛粪饼,把边缘按牢,“刚糊上去的时候软乎乎,晒硬之后,点上火,烧得稳,烟不大,熬奶茶、烧饭全都好用。牦牛吃的是草原青草,牛粪没有难闻的味道。”
她们一大早,就去牦牛圈里把牛粪收集起来,掺一点干草搅匀。干草可以让牛粪饼成型,不容易碎。几个人分工,有人捧料,有人拍打塑形,一张张圆饼飞快铺满整片墙面。
旁边年纪轻一点的妇人,怀里还背着小小的婴孩。孩子裹着厚实的藏袍,安安静静伏在母亲后背,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转动脑袋,看天上飞过的飞鸟。妇人手上不停,一边拍打牛粪饼,偶尔微微侧身,轻轻晃一晃身子哄一哄背上的娃娃。
“家里牦牛越多,牛粪也就越多,燃料就不用发愁。”卓嘎一边忙,一边慢慢说着,“秋天大风多,要赶在秋雨落下来之前,把全部晒好的牛粪饼收进仓库堆起来,留着漫长的冬天烧。冬天山里冷,柴火很难找,全靠着这些存粮一样的牛粪饼。”
几只牦牛慢悠悠从空地边上走过,低头啃食地上短草,仿佛知道自己的粪便会变成家家户户灶里的火苗,自顾自缓步前行。
苏明伸手摸了摸已经半干的牛粪饼,硬邦邦的,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温热。没有想象之中刺鼻的气味,淡淡的,是草原草木干燥的气息。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圆饼,在日光下整整齐齐。等到全部干透,妇人们会小心揭下来,一摞一摞码进储藏小屋。等到傍晚各家生火,一捧干牛粪丢进灶膛,火苗腾起,铜壶里的奶茶慢慢沸腾,暖意就铺满一间屋子。
这是高原最实在的烟火。没有盛大的景致,只是妇人双手劳作,把牦牛馈赠的东西,变成一整个冬天的温暖。
日头渐渐升高,几人手上的活还没有停下,说笑声依旧飘荡在空地上。
第三十九章养蜂人的木箱
岗莎村东侧,避开主路的向阳坡地,错落摆放着一排深褐色的木箱。箱子不大,木板被日晒雨淋褪了色,缝隙之间塞着干草防风。蜂箱的主人是达杰,村里为数不多养高原蜜蜂的人。
这里海拔高,花开的窗口期很短,只在盛夏几十天,河谷、坡地的野花次第开放,是蜜蜂采蜜最好的时候。
苏明顺着淡淡的花香走上来,看见达杰戴着简单的防护面罩,轻轻掀开蜂箱盖板。无数小小的蜜蜂嗡嗡萦绕在木箱上方,在阳光底下划出细碎闪动的影子,它们不主动扑人,只顾着往返花丛与巢穴之间。
“高原上也有蜜蜂?”苏明站在稍远的位置,不敢贸然靠前。
达杰抬了下头,面罩之后传出沉稳的声音:“是土生的高原蜜蜂,耐得住这里的凉。只采山野的野花,马先蒿、点地梅,还有河谷那些细碎小花,蜜的味道和山下的不一样。”
他动作极轻,慢慢抽出蜂脾,蜂脾上面封着一层薄薄蜡盖,饱满的蜂蜜藏在一格一格的巢房里面。嗡嗡的蜂鸣铺满整片坡地,柔和、持续,和河水、风声全然不同。
达杰不是全职养蜂,家里也养牦牛、种一小块青稞。养蜂是他坚持很多年的一桩小事。蜂箱不多,也就十几箱,产出来的蜂蜜大部分留给自家亲人,少量会托去镇上的格桑,捎到镇子小店售卖。
“不能取太狠。”达杰小心把蜂脾放回箱内,合上盖板,“要留足够的蜜给蜜蜂自己,熬过之后气温下降、没有花开的日子。人只取多余那一部分。”
他蹲下身,清理蜂箱底下长出的杂草,防止杂草长高挡住木箱入口。蜜蜂飞出箱子,朝着远处漫山的野花丛飞去。远处能看见桑杰的青稞田,田边湿地里黑颈鹤安静伫立,一静一动,互不打扰。
“春天霜退之后,蜜蜂才肯出来活动。一旦落霜,它们就待在箱子里面很少外出。”达杰擦了擦手上沾的蜂蜡,“一年忙活也就这短短几十天。花开完,蜂群慢慢安静下来,我就很少开箱,只帮它们挡冷风。”
苏明望着成群来回飞舞的小蜂。没有人把它们写进神山的传说,它们只是这片土地微小的生灵,吸食山花,酿造蜜。达杰守着一排木箱,不去追逐转山路上的热闹,守着这一阵短暂、珍贵的花期。
风拂过坡上的野花,花香漫开,蜜蜂依旧不停往返。
等到达杰打理完全部蜂箱,坐到一旁的石块上休息,从随身的小罐子舀出一点蜂蜜盛在木勺上,递过来。蜜色浅润,入口是山野花草清甜绵长的香气。
“是这片山上所有野花的味道。”
苏明慢慢咽下甜味,望向连绵铺向河谷的花海,耳边满是不绝的蜂鸣。
第四十章修补渔网的老人
宗曲河的浅滩里盛产细小鱼虾,村里很少有人专门以捕鱼为生,只有老人平措,闲来会扛着一张旧渔网到河边。
此刻他坐在岸边一块宽大平整的青石上,渔网摊开铺在身前。网线是结实的尼龙线,常年泡在河水里面,不少地方磨出破洞,有的网绳干脆断裂,露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缺口。平措手里捏着细针,穿好同色的网线,一针一针仔细把破掉的网眼重新织补起来。
他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常年泡水留下的褶皱,动作却稳、准,每一个网眼对齐,拉紧的力道都刚刚好。
苏明缓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渔网上。
“河里鱼多吗?”
“不算多,都是小鱼。”平措手里没有停下,针尖穿过网绳,轻轻一拽,断线重新相连,“我捕鱼不为卖,偶尔捕上几条,带回家炖汤。大部分捕到的小鱼仔,看一看太小,直接放回河里。”
他捕鱼很有分寸,大的留,幼鱼放生。这是河谷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一下子捞尽水里的生灵。
渔网边角磨损最严重,是常年被河底卵石摩擦蹭破的。平措修补完一处大洞,伸手摸了摸其余网绳,检查还有没有暗藏的裂口。这张渔网陪伴他很多年,破了就补,补了又破,反反复复,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他亲手打上的绳结。
“怎么不买一张新网?”
平措轻轻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旧网线:“新网固然好用,可这一张用久了顺手。哪一处下水容易挂石头,我全都记得。丢了可惜。补一补,还能用很久。”
河水哗哗流淌,水波撞着岸边石块,溅起细碎水花。几只野鸭从河面慢悠悠游过,看见岸边人影,轻轻划动脚掌,往河道中间漂远。
平措补完最后一处破洞,将整张渔网收拢,一圈一圈整齐盘好,放在石头上晾晒,让沾在网线上的潮气被风吹干。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牦牛肉,慢慢嚼着,望向蜿蜒远去的河面。
年轻的时候,他也放牧、上山砍柴。年纪大了,牦牛交给家里晚辈照料,他最爱来河边。扛网下水,不是为多少渔获,更多是来河边坐坐,听听水声。
“河水年年流,鱼来了又走。人不能贪。”平措低声说道,“这条河养着全村的田地、牲畜,水里的生灵,也该留一份。”
阳光落在河面,粼粼闪光。渔网摊在石头上,网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这里没有蜂鸣,没有打铁声,只有流水,和老人安静修补旧网的身影。
休息片刻,平措扛起盘好的渔网,准备择日清晨再来下河。他和苏明点头道别,沿着河滩的小路慢慢往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