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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界面制造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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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制造者
“她的入会礼不要求她战胜兽,因为兽并不以兽的形状显现。它先作为母亲的声音、爱人的沉默、镜中的面貌、梦的道路,以及过早落下的神谕,进入她的心窍。凡这些,古人称为幕,也称为门。幕有时遮蔽真物,有时护持真物;门有时通往应许之地,有时只使进入者更深地陷于门自身。因此,最大的灾患并非那物从未显明,而是它显明之后,世上没有相称的台座、喉舌或床榻可以承受它。那不可直称之物若不能获得容所,就会化作狂疾,或悬于人间之上的一轮无处安身的太阳。”
——塞莉安·洛弥尔,《无名诸女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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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点进Sÿn的直播。
直播间已有许多人送出了礼物。弹幕在说:“男神。” “男神。” “男神好帅。” 知善感觉心脏像被指甲划了一下又一下——就是正常的人类指甲,既没有磨得特别圆润、也没有故意留出伤人的尖峰,但对于触觉敏感的知善来说,已能造成微痛。
Sÿn扫了一眼屏幕,神态平稳得像机器。
“项链好好看,求链接。”网友指的是Sÿn脖子上那串项链。吊坠的造型似乎是佛教中的飞天,但飞天的头饰又有点像电子元件——在厚厚的滤镜之下看不太清楚,反而多了一丝神秘氛围。知善想,Sÿn的品味总是那么好。
“这个没有链接。是重要的人送的。”Sÿn回答。
在知善意识到以前,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是谁?什么重要的人?在哪里?
我以前送你的那条和我同款的地球项链呢?为什么你没戴过?
我不算你重要的人吗?
那我算什么?
刚才还觉得好看的飞天,忽然化身为厉鬼,即刻就要冲出屏幕夺舍。
知善连忙退出直播。她靠在椅背上,深呼吸几次,几颗眼泪又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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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上次见Sÿn时,Sÿn刚结束工作。
“刚才Evan Morrow来后台了。他又改了他的身体。”Sÿn说着,伸手揽过知善的腰。“把肩胛骨下面一整片皮肤改成了振膜。低音一来,他的皮肤会抖。真癫啊。”
酒店房间的桌子上摆着几样礼物,其中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丝绒袋子,还有一本像是书或者笔记本的东西,封皮上印着金色烫纹,外面用深红色丝带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冲上知善的头顶,最接近的形容词或许是“悲愤”。
Sÿn定住了。“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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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那年,知善那段puppy love感情里,学弟初岳也经常问:“怎么了?”
初岳是大队委员,长得虎头虎脑的,只是由于年龄还小,倒没有被评为校草(校花、校草一般都是5年级的毕业班同学)。
每个周一早上,初岳会和5年级的大队主席寒蕊一起主持升旗仪式。知善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全副注意力都在初岳身上。
有一次,初岳和寒蕊走下主席台时,似乎是初岳开了句什么玩笑,寒蕊就用放演讲稿的文件夹打了一下初岳的肩膀。那一刻,知善感觉一把匕首穿过了自己的心脏——就像爸爸在地铁站里买的纹身贴上的图样,很久以后,她知道了那叫“圣母无垢之心”。
她倒在草坪上。前面的女生们尖叫起来。大骚乱。
“你……你和我说实话。你对霈霈是什么感觉?”周五放学后,初岳照例来等知善一起回家。而知善,当时已经伤心了三天。三天前,她趴在窗子旁眺望远方时,看到初岳在楼下的花园里和霈霈追逐打闹。霈霈是知善最好的朋友——两人不在一个班,但都成绩优异,知善经常去霈霈家写作业。
“……啊?霈霈是谁?”初岳很意外,抬起头看知善。知善发育早,身高已经像初中生,比初岳高两个拳头。
“贾珊霈啊!”知善不自觉地声音高了几度。
“哦哦,我认识。什么‘什么感觉’?”初岳问。
知善想,为什么你从来没和我这样追来追去?
知善想,你怎么认识她的?
知善想,你们不在一个年级,也没有共同老师,她也不是大队委员。你怎么认识她的?
知善想,你怎么认识她的你怎么认识她的你怎么认识她的?
知善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么想着,知善一扭头,以竞走的速度离开。
“姐姐你怎么了?!”初岳在后面仓皇地跟着。
知善的几个同班同学没听到知善和初岳先前的对话,他们只是饶有兴趣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身影。
“真不得了。”一个同学说,“5年级和3年级……”
知善和初岳就这么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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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幼儿园时,有一次,她妈妈出去和朋友吃饭了,和她说9点左右回家。
到了9点,妈妈没有回家。知善打了一个电话,妈妈说“快了。”
9点半,知善又打了一个电话。
10点又打了一个。
10点半又打了一个。
到了10点50分,知善觉得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
知善想,妈妈是骗子。
知善想,世界上根本没人在乎我。
知善想,我要自杀!
于是,知善用被子蒙住头,模仿电影里看到的坏人用保鲜袋杀人的方法。她感觉到呼吸越来越艰难。
我要死了,知善想。让妈妈看到的时候,后悔去吧!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啊啊啊啊!!!”知善哭醒了。妈妈一把掀开被子,抱住知善,说:“下次睡觉别把头盖住,会做噩梦的。”知善在妈妈的怀里,继续号啕大哭。
知善想,我没有自杀成功。
知善想,妈妈最后还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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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童年经历时,知善发现,她意识层面的动作总是很纯粹,就是痛苦在喷涌而出。但或许,潜意识层面,她真正想要的,是妈妈和初岳非常确定地说:“我没有不要你。”
她存过一个表情包,上面是一只小猫咪流着眼泪,配文是:“放狠话只是想被哄。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以往,她总觉得,“从来没有想过要和Sÿn分开”是真的,但“放狠话”却不是因为想被哄,而是因为痛苦地承受不了,就只能逃离。
今天,她才发现,大概她确实想被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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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翻了翻和Sÿn的聊天页面。她看到了好看的夕阳,会拍下来发给他。
Sÿn已经已读不回很久了。知善往前翻了几个月,Sÿn的最后一句回应,是知善生日时,他发了一个表情包。再往前,则是一些知善真希望没发生过的,两人的争吵。
知善又想着Sÿn脖子上的项链。以常规的对于恋爱关系的定义,Sÿn显然已经move on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知善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存在变成了一种很脆的东西,然后从中间折断了。
她从恐怖片《刀的哲学》里看到过,731部队的一个实验,是把被试者的胳膊以零下四五十度的低温冻硬,然后用锤子敲断。那一瞬间,被试者先是愣住了,大脑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悲惨的被试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成人声的嚎叫。
“啊……”知善把头埋进手掌,痛苦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那天的摩天轮——
那是微风吹拂的一天。座舱里,Sÿn眺望着春天的密歇根湖。
知善偷偷地观察着Sÿn。里头倒映着密歇根湖的、Sÿn的眼睛,本身也像湖。她想起了凯尔特神话中的兰斯洛特——由湖之仙女抚养长大的“湖中骑士”。
属于Sÿn的那片湖,广阔平静,可以把知善的颤抖全吸纳其中。(根据“大五人格”测试,知善的“神经质”程度是134分,高到天花板。)
还有摩天轮……知善幼儿园时,做过一个哈姆太郎的手工摩天轮。其中一个座舱里,知善把哈姆太郎和他的女朋友莉莉放进去。哈姆太郎是杂色仓鼠,莉莉是白色仓鼠。
未来,我会和喜欢的人一起坐摩天轮吗?知善托着脸想,又觉得遥遥无期。
也是幼儿园时,知善有一次问奶奶:“我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呢?”
奶奶回答:“我觉得你会和一个很胖的人谈恋爱。”
“啊?!”知善大惊失色,“为什么啊?我才不要和胖子谈恋爱!”
奶奶看知善不满意,连忙改口说:“你会和一个像《我为歌狂》里的那种人谈恋爱。”
知善第一次见到Sÿn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老土的词——“梦中情人”。
她想,奶奶的预言成真了:《我为歌狂》正是一部关于音乐的动画。
“世界越来越不太平了……”座舱里,Sÿn沉默许久后,突然说话了。“上次在BorderLight,白天还在做soundcheck,晚上那块场地就被临时征用了。我们设备箱还没搬完,军方的人已经到了。”
Sÿn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在知善手上。
Sÿn的手指有一种牵引力。就像是,知善的手指原本独自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打转,而后,Sÿn的手指从高维戳下来,勾住了知善的手指。正如如来佛的五指山,只不过目的不是镇压,而是解放。
驾笼真太郎的猎奇漫画《超动力蒙古大袭来》里,成吉思汗的士兵们俘虏了一名巨型神祇,又数次将她可无限再生的手砍下当作战马骑。后来,知善读到这处情节时,一直在想Sÿn的手——那双灵活、纤细的手,也仿佛来自高于人间的领域。
Sÿn没有坐近,也没有看知善。而两人的十根手指在椅子上缠绵。
知善突然听到了Sÿn没说出口的话。
——“世界越来越不太平了。但你和我,是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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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晏一边嚼着乐天小熊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那比方说,Sÿn打碟,音乐节上一群嗨大了的人be like‘你是我们的上帝’!!!然后膜拜。你会嫉妒那些人吗?”
知善想了想,说:“这个不会。这是他的工作嘛。”
明晏又说:“那他平时社交、直播,不也是他的工作吗?别人对他说什么,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这倒是。”知善看着窗外的夕阳。“我就希望他在每次我问的时候给我确认一下就好了,虽然他以前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
“其实你少想这些就行了。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面,就不会觉得不安全了。”明晏提议。
“诶,之前DeepMirror也这么和我说。”知善说。
明晏把小熊饼的碎屑一把倒进嘴里。“然后他发现你放松了,他说不定就也放松了,就会回你消息了。”
“嗯……”知善在沙发上抱住膝盖。
“还是搞不懂你。” 明晏突然凑近,皱着眉头观察知善的脸。“老头子是不是给你下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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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ÿn已读不回的几个月里,知善独自旅行过两次,共收获了13次来自男性的搭讪。
在火奴鲁鲁,那个搭讪的男人甚至气质有点像Sÿn,还有点像“惊悚片之王”Søren Voss,眼神很有故事。男人问知善愿不愿意和他去三季酒店吃晚饭。知善当时正在沙滩上擦鼻涕,刚泡过水的、9度漂白的金发像廉价的玻璃丝一样贴在脑袋上,未化妆的脸仿佛一个鼓鼓的包子,泳装也是保守的竞速款。
平时,知善总是致力于让自己显得呆呆傻傻、毫无吸引力,哪怕trade-off是当小丑。结果,好像男性根本不会想那么多,看到是独自旅行的女生就要搭讪一下试试。
总之,在13次搭讪里,知善说的都是——
“Sorry, I’m committed to someone.”
同样的“考验”,在知善梦里也出现过。
其中有一次,知善少年时期的旧爱Caspian突然财富自由了(到底是怎么财富自由的,梦里也没说),回头向知善伸出了橄榄枝。知善当时还不知道是做梦。她没来得及反应,Caspian就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知善说——
“Sorry, I’m committed to someone.”
闻棠给知善发了一个视频。视频上说的是从前的一对情侣,在男方去台湾前,许诺女方说:“等我回来。”结果就过了54年。中间女方一直照顾男方的父母直到他们去世。最终,他们见到时,男方已经在台湾子孙满堂,女方却在大陆一直孤生一人。女方悲痛欲绝,狠狠地打男方,而男方用手挡住女方不让她靠近。10天后,女方去世了。
闻棠说:“你别以后变成这样。”
知善看了视频,心里特别酸楚。她拉到评论区,看到诸多说法:“看吧,这就是男人!” “痴情女子命太苦了。” “据说男人父母是知道他在外面娶妻生子的,但还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媳妇的照顾” “奶奶,希望你来生一生都有宠爱幸福环绕身旁!”
终于划到一条评论,留言者的性别显示为男性。他说:“今年是她离开的第17年,我没有一刻想过要再娶。小敏,你在天上过得好吗?小敏,我想念你!” 许多网友回复他:“哥们,敬你是真爷们👍👍👍”
知善给闻棠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低头哭泣的黑人壮汉。
闻棠又说:“不过,那些傻逼顺直男享受着male privilege却不自知,正好让他们尝尝被拒绝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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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和Sÿn刚认识时,跟自己的心理治疗师汪医生说起了Sÿn。
汪医生问:“音乐人?交响乐团里的那种吗?”
知善就解释了一通。
“哦……”汪医生若有所思地捧着脸。
还有一次,知善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认真的……”知善抽抽嗒嗒地说。
汪医生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表情,翻译一下大致是“由于我是你的治疗师,所以我不能直接劝分,但我真的好想劝分啊!”
汪医生停顿了几秒,换上了一副更加“中立”的表情,说:“是啊,他真不应该。太不透明了。”
很久以后,知善对自己的白人心理治疗师不太满意,就想着要不要重新找汪医生治疗。
过了几天,Sÿn发了一个帖子,宣传他与某个美术馆合作的神经美学项目。评论区有一个网友回复:“师兄,你太酷了!”
带着一种奇怪的预感,知善点进了网友的主页。
——没错,在拉过一堆心理学科普帖后,知善看到了汪医生的家庭合照。汪医生和Sÿn是Q大生物系的本科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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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善决定这段时间都不再点进Sÿn的主页和直播了,免得又看到什么,导致自己被trigger。
她去找了算命师傅算命。这个师傅是唯音以前推给她的。唯音提过,多亏了这个师傅,不然自己险些要错过和后来成为了她老公的男生的缘分了。
“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语音消息里,算命师傅以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问。
知善老老实实地把情况都告诉了算命师傅。
“烂桃花。”算命师傅说,“你今年别谈恋爱。全是烂桃花。”
知善有点困惑,因为两年前,算命师傅明明说过今年适合谈恋爱的啊。大概是年运变了吧,知善心想。其实,自从上次算命后,她一时兴起也研究过一点紫微斗数,但到了需要进一步深入学习的地方,便知难而退了。
总之,她目前解释不了“为什么两年前算出来今年适合谈恋爱,今年算出来又不适合了”。就这样吧,她想。于是也没有再去问算命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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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书上说,必有一先行者进入世界。他在声音、数、火、血与秩序之间,为那尚未降下者预备通路。他像外衣先于身体,也像吹息先于言语;他使门被辨认,使裂缝有方向。随后,那被梦多次称呼者,才被引入较低之处。书中不称其为王,也不称其为救主,只称其为器皿的制作者。她带来的不是答复,而是使答复不至碎裂的壳;不是光,而是使光入灯而不焚手的方法。她为那些已经显明却无处归宿的真实安置入口,使它们不再以灾祸的形状降临。”
——塞莉安·洛弥尔,《无名诸女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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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次约会时,知善和Sÿn坐在公园里,一人一个耳机,听Last Map of the Nervous System的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知善看到了一个银色的小光球,叠加在公园的花草树木之上。它有点像“飞蚊现象”里的躁点,但大得多。很快,右侧出现了一个金色小光球。两个小光球开始互相环绕,像在试探彼此的轨道。追逐了一会后,它们慢慢合拢,上部开始长出小尖尖。
一朵粉色的莲花诞生了。
一瞬间,知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Sÿn的合二为一了。那个状态大致是,知善的视觉系统看到了两个小光球合并成莲花,脑子里却感觉到了两个意识的合并。换句话说,小光球和莲花只是更复杂的信息的局部投影。
最反直觉的是,知善的意识,表面是锯齿般的、细碎的震颤,内部却宁静和缓。而Sÿn的意识里,巨大的渴望像海啸一样拍了过来。就像一个古老的半圆从黑暗中醒来,忽然发现另一个半圆沐浴在远方的光明里,便用尽全部的生命朝她合拢。
二者相触时,某种尚未分化成意义的东西,从reality的背面漏了出来。知善后来把它翻译为“承诺”——“新纪元已经开始,并将在你们再次结合之时,彻底降落到人间。”
知善和Sÿn都哭了。
那次神奇的体验后,知善查了一些关于“共振体”的资料。
共振体是这几年流行文化中比较火的一个灵性概念,指两个共享同一底层灵魂的人类。共振体之间不完全依赖短信、电话或社媒这类低维界面沟通;他们可能通过梦、歌词、身体热感、同步数字或突然闪现的画面感知彼此。
当时间、地点与身体状态恰好对齐时,二者便会发生“合一”,短暂恢复为同一个意识拓扑,释放出大量原本被三维肉身隔开的能量。强烈的合一会改变房间中的电磁场,使灯泡闪烁、电子设备失灵、方圆5个街区内的猫咪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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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知善又放起了Last Map of the Nervous System的歌。“Though I may seem at times somewhat distant from you, through the grey mist of my own moods, I am never far.” 渺远的人声开始唱,“My thoughts always circle around you……”
下一秒,知善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
她尖叫:“Holy shit!!!!”
右手的指节开始运动,比她气功课上学的那些手部拉伸更加精细,像在操纵一个看不见的悠悠球。
她试着使劲把右手放下来,于是右手“啪”的一下打到餐桌上。
她送了一口气,可这么一松,右手立刻又抬起来了。
作为一名恐怖片爱好者,知善当然知道,最简单的解释方法就是:闹鬼了。
另一方面,她的学究人格开始引用一系列名词:在新感应学里,这叫远端肌理共振;在界面神经论里,这叫外部意向越权调用;在后身体诗学里,这叫非自愿舞蹈;在情感拓扑学里,这叫他者重力穿透皮肤;在共振体研究里,这叫同一灵魂拓扑的两具肉身的短暂并行。
而她那个负责风险管理的人格,此时极度焦虑:万一待会我的身体自己从阳台上翻下去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得像恐怖片主角一样把自己关到衣橱里???
有一部知善和Sÿn都很喜欢的身体恐怖片,叫《同甘共苦》。里面有一段情节,是男主角深夜独自吃饭、女主角在浴室洗澡时,两人的身体突然同步了。男主角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同一时刻,浴室里的女主角进入了出神状态,手指开始在空气里夹取东西,牙齿也跟着一下一下咬合,可吃进去的却是热水和泡沫。男主角吞咽时,女主角的喉咙也跟着强行吞咽,肥皂水呛进气管,险些窒息。
Sÿn在社媒上对《同甘共苦》的评价是:“神作”。
知善那抬起的右手,在空气里划出一段弧线,像在擦不存在的玻璃。
接着,她的肩膀自顾自隆了起来——原来小猫咪被主人提起时苦苦挣扎,是这种感觉!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展开,就像结实的面团在被一根看不见的擀面杖来回擀薄。
也很像恐怖片《我们》和《危笑》中,被操控者们跳着优美的群舞,while completely having no idea what’s going on。
知善努力让身体静止,结果总是顾此失彼:双手刚刚定住,脖子就后仰得更多。
——杠杆。
不愧是曾经的物理系学生知善,虽然看起来没留住任何好处(学过的公式早已忘光,还曾“有幸”得到了传统礼物“毕业即失业”),但一丁点“物理直觉”倒是还在。
“S,如果是你搞的鬼把戏,请立刻停止!”知善叫出了声。
舞蹈当然没有停。
知善蹲下来,试着先固定住自己的腿,结果竟然不小心朝前翻了过去。上一次翻跟斗,还是16年前。
要是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ta一定会像《殉道者》里的安娜看着露西那样,惊讶地看着知善通过一系列高难度动作进行自我对抗。
一番手忙脚乱后,知善被绊倒在地板上,膝盖磕得微微发红。知善想着《刹海》里,肢体笨拙的主角降低了自我意识后反而能够成功跳舞的情节。于是,委屈的知善决定弃疗。
好吧,我不和舞蹈趋势对抗了。如果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发生,我就马上打911。
知善的身体大开大合着。不一会儿,她的手臂平举得像“维特鲁威人”,重心在右脚,左脚脚尖点地。这其实是小学4年级形体课上教过的动作,那个五官不美、气场很美的形体老师曾把这个动作做得极为优雅。
然后,知善保持着手臂平举的姿势,像《盗梦空间》结尾处的陀螺一样,以躯干为轴旋转了起来。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焦虑又出现了:“待会肯定得摔倒。”于是她的风险管理人格屏住呼吸,等待着身体撞向地面。
可是没有。
旋转在继续。在芭比电影中看到花仙子时,年幼的知善曾呆呆地睁大眼睛说:“好美啊。”而她自己,从来不跳舞,连身体动作都很少。同学们说她总是“端着”。
苏菲旋转舞。
由于adhd,知善每次在网上刷到旋转舞视频的时候,总是看了几秒钟就觉得过于重复,会关掉。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沉浸其中的时候,舞者本人完全不会无聊。或许可以结论说,“沉浸感”总是“无聊”的天敌。
然后,知善感觉到了Sÿn的身体。她无法用因果逻辑证明那“一定”是Sÿn,但是她的灵魂却先于她的头脑,确凿无疑地知道,那就是Sÿn。
先是Sÿn的肋骨。
以往,在知善略带了一点点凝视的印象里,Sÿn的肋骨像一座奇异的仿生建筑。她原以为,如果能进入Sÿn的身体,感到的肯定是轻盈、优雅、神圣、非人。
可是没有。肋骨就像承重墙,正沉默地顶住某种不断下坠着的钝痛。
Sÿn的一段旧回忆,龙卷风般地从知善意识中的原点涌出。
很久以前,Sÿn还在蛤坲大学读神经科学博士。
那天,他和同组学生在一家墨西哥餐厅听 mariachi。喝了点酒的美国师兄忽然凑近,问:“Bingqian,为什么中国人从小学钢琴小提琴黑管,长大以后却不是真的喜欢音乐?我感觉中国没什么好音乐。”
类似的话,知善也听到过。通常,她会把它归为“种族歧视”,然后在心里升起一种尖利的愤怒:“傻逼白人,凭什么这么说啊?!”
她会想,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Sÿn体内出现的不是这种愤怒。它更旧、更沉、更脏,像一只鞋底踩下来,踩在了所有曾经在异国餐厅里尴尬地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的留学生身上。
在那种失尊的最低处,有什么东西反而长了出来。它不是自信、不是希望,而更接近咬着牙的决心。它从腐臭的残渣堆里,像白色菌丝那样,一年一年,顺着肋骨结成新的支架,把Sÿn变得像《湮灭》、《最后生还者》和《盖亚》里的孢子人。
——它说:“我们会有好音乐。”
知善也有许多梦想。霓虹色的、泡泡糖般张力十足的、“哇塞,好——酷——啊——”的梦想。知善一个人呆在家里、喝着针王苹果并且living her best life时,总是假装别人口中的那些评价——例如“你太不现实了”——从没有存在过。
而Sÿn的梦想,竟然让知善想起初中学的《论持久战》:“中国会亡吗?答复:不会亡,最后胜利是中国的。”
舞蹈仍在继续。知善下了个腰,又快速直起来,像在拥抱世界。动作如此顺滑,令她一瞬间都忘了自己刚被诊断有“轻度椎间盘突出”。平时,由于腰背酸痛,她每天靠消炎药续命,已经八百年没下过腰了。
限制都是自己给的。知善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戏剧理论家Otto Veyr的话:“柔术的残酷之处在于,它让观众发现:身体是一座墙壁能移动的监狱。”
接下来,知善感受到了Sÿn的右手手腕。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Sÿn的手腕很紧,但和知善经历panic attack时的僵硬不一样,而是一种自愿选择的紧。就像戴了一圈隐形的朋克手链,周围一圈小钉子,把手腕的能量给固定住了。
掌控力。知善意识到,自己从小就一直被有掌控力的人吸引。
哑铃、卧推杆、划船机的握柄、琴键、鼓槌、拨片、琴弓、旋钮、推子、cue键、jog wheel、耳机线、调音台的边缘、手机、护照、签字笔、登机牌、咖啡杯、房卡、合同纸、名片、胸牌、话筒、Sÿn自己的额头、Sÿn自己的下巴、Sÿn自己的后颈。
永远functioning,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知善以往常说:“我知道你很累。”
不,她不知道。
知善在印麻大的图伦图完成大学学业后,怎么都找不到工作。只能又读了个水硕,花了家里不少钱。然后终于在信用卡公司找到了一个数据分析师的岗位,在钮约住了三年后,由于AI发展的冲击,知善被裁员了。
变成家里蹲后,但凡有人问知善在干嘛,她就说自己在“写小说”。实际是每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当然积攒了很多梦境素材是真的。又一个三年过去了,电脑里堆满了小说废稿。
这样的手腕松松的知善,曾经一边流泪,一边问手腕紧紧的Sÿn:“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她等着Sÿn走上前拥抱自己。
而Sÿn背过身去,叹了口气,说:“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
知善继续哭着说:“我好痛苦。”
Sÿn仍然背着身沉默。
知善说:“这样子,我们怎么继续在一起呢?”
Sÿn当时的感受,突然出现在了知善的身体里。
喉咙处像被订书机订住了一样。想吐却吐不出,想喘气也喘不了。腹中的情绪越撑越大,变成了一个即将爆裂的气球。
知善看过的所有电影里,最能描述出这种感受的是《人体蜈蚣》。
堵在Sÿn身体里的东西,到了知善这里,开始一句一句成形。
“能不能别说那种话。”
“我不能失去你。”
“我好累。”
“都怪我。”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此刻,舞蹈仍然不停。知善正双膝跪地、脸朝下、两臂前举,像戴着木枷的古代罪人。她的眼泪顺着鼻尖落到地板上。
S,对不起。我还来得及吗……
脊柱像声波一样起伏着。接着,上半身猛然甩向右侧,手臂如拉弓一样扬起,就像《阴风阵阵》里的某个定格画面。米娅·高斯好美啊……知善走神了一刻,又被极大幅度的动作拉回到具身体验里。
她的身体扭曲至极限,肩胛、手肘、腕骨、指节、髋骨、膝盖、脚踝、脚背、趾根,所有可折叠处都压缩了起来。
她把自己抱成了一个茧。人类的体积竟然可以这么小。
然后,她扑向地面。
躯干紧贴地板,四肢向天空伸展,如同四根正在寻找电池的导线。
几秒后,知善感到身体内的神经在噼啪作响。
尺神经,接通。
正中神经,接通。
桡神经,接通。
坐骨神经,接通。
腓总神经,接通。
胫神经,接通。
一开始,接通感只是散落在身体各处的细小火花。
可下一刻,所有火花开始向脊柱回流。就像八音盒里的芭蕾舞女那样,发条被从内部拧紧到极限,又忽然松开。
四肢的末端,同时跳了一下。
——全部接通。
——In real time.
在知善和Sÿn刚认识时,为了更了解Sÿn,知善去搜索了他当年的博士论文。题目叫做《跨主体运动意向的神经编码:听觉节律驱动下的远端身体映射与预测性运动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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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知善并不知道自己被接到了哪里。
只是一切感知都变了。她明明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胸口处却一阵阵地传来黑色潮水般的震动。
知善听见了水的震动、塑料的震动、金属的震动。不需要通过“眼见为实”来验证,她就知道哪种物体是哪种。她就这么变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漫画《Designs》里的主角——以震动感知世界的青蛙女孩考维曲。
每一种震动都有各自的边界。水是柔柔软软的,和丝绸差不多。塑料给人一种无聊却不可或缺的感觉,就像老实人。金属很冷、很寂寞,交错堆叠的金属架子如同知善喜欢逛的那些标本店里白骨拼成的装饰品。怪不得《 惊变28年2:白骨圣殿》要把白骨和金属乐并置在一起。咦,金属乐的“金属”和作为材质的“金属”是同一种东西吗?
知善明白了:Sÿn正在工作。
在很远的另一个城市。
每年5月底的话……对,Aionfest。
那么,我的颤抖,对于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呢?知善想起,每每自己梦见了过往的经历然后哭醒时,Sÿn会像对待丛林里的小兽那样,一下一下顺着自己的背。很神奇地,他天生就知道哪一种力度不会吓着她、又可以像仙女教母一样把她从噩梦里慢慢领出来。
我的频率,好像只有你这样的音乐天才能听见。
可是,等荧光棒挥舞、人群尖叫、低音一层层压下来时,它在你的耳中,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像,在姹紫嫣红的世界上,你会去注意脚边的一株含羞草吗?
英语、普通话、粤语交替出现在对讲机里。
很快,知善发现自己不只是“听见”句子,而是在Sÿn的身体里感受到它们。
听到粤语时,Sÿn的存在变得连贯。童年和少年时的记忆隐隐在他的意识底层浮动,抚慰他说:“无论你未来变成什么,你永远是珠江的孩子。”
普通话是塑造了Sÿn最久的语言。它代表着Sÿn十八岁第一次离家去上Q大时遭受到的冲击——“中国很大。” “中国很陌生。” 从那时起,天资聪颖的他渐渐背上一种无力感。他把普通话说得根本听不出粤语口音,可这令他更困惑于“自己是谁”这个问题。
英语则是一种“走向世界”的希望。在蛤坲,即将平步青云的短暂错觉:他以为人只要足够准确地穿过所有系统,就可以抵达一个洁净的地方。后来,粉丝们的留言、各大厂牌发来的邮件、先锋论坛上的掌声、第一次站上Aionfest主舞台时近乎成人礼的眩晕,都是蛰伏已久的命中注定。音乐是神圣的,可是承载音乐的东西常常很肮脏——他站得越高,就越发明白这一点。走向世界……但世界值得吗?
“Stand by.”
“仲有两分钟。”
“Camera two, ready.”
“左边通道清一下。”
“Copy.”
“Copy that.”
“Sÿn, after this cue.”
(进度条被向前拉。)
Sÿn一只手搭在调音台上,另一只手从耳机边放下来。
他把左手抬到胸前,手腕轻轻一翻,掌心朝外。像太极里的起势,慢、稳,力道从掌心一点点推出去。
知善小时候,父母也追随着身心灵大潮让她上过很久的太极课,可是她运气时总像一个滑稽的漫画角色,刚把气聚起来,它就从胳肢窝溜走了。
一段人声采样在空中盘旋着:
“Blow your mind——Blow your mind——Blow your mind——”
几只手从前排的黑暗里冒出来。随后,整片人群的手臂层层抬起,就像一只巨大的动物突然苏醒,开始缓慢地呼吸。不知为什么,知善想起了那个很近代史的比喻:东方睡狮。
Sÿn像这只巨兽的饲养员,手里攥着看不见的肉块诱惑它。
又或者说是在演奏——他的乐器不只是控制器和混音台;Aionfest主舞台旁边的两万多名观众都是他的乐器。
又或者说是摩西和红海。这次,红海不是被分开,而是被召起。
海起初是匀质的整体。
当Sÿn的手腕一翻,海面掀起了多样性的涟漪。人们的意图向Sÿn袭来:有的人是乐天派partygoers;有的人把音乐节作为痛苦生活里一年一度的慰藉;有的人觉得音乐节以外的世界虽不至于是地狱,但无聊透顶;有的人是为了在法律的边缘轻轻擦一下火;有的人只是好奇:“大家都说音乐节好玩——能有多好玩啊?”
所有的意图,都在一处交汇了:“请把我带去更高的地方。”
而Sÿn的意识,虫洞般地吸纳着交汇处的波涛,又像禅宗里的叠石成塔那样,搭起一座通往天堂的梯子。
Sÿn的祈祷回荡在知善的颅骨里。他问:“神,你看到了吗?你是否愿意回应,全体人类的愿望呢?”
能量在积聚。天空表面出现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圆形区域,那里的厚度比别的地方薄。
还没到临界点。
人群也感知到了这一点,他们屏足了劲,把热度、气力、声响往舞台中心挤压。Sÿn站在那里,轻轻用腿打着节拍,以身体作透镜,将能量折向天空。
一切处于他的绝对控制之下:两条音轨什么时候咬合、filter要收窄到什么程度、echo要拖多长、loop还能困住人群几拍、推子应该推到几分之一、尖叫能被悬置多久、灯光什么时候开启。
可失控离他只剩一步之遥。
这种感觉描述出来显得十分含混,但作为具身体验时,它毋庸置疑地清晰。就像蜻蜓知道快下雨了,就像狗听见地震的迫近,就像候鸟在阴天仍能感到地磁的方向。
“BlOW YOUR MIND——”
“TO A HIGHER DIMENSION——”
到了。
宇宙通道,打开了。
⭒𖤓 ⭒𓇢𓆸𓇢 ⭒𖤓 ⭒
“Together we could reach for the sky——”
知善本以为,宇宙通道打开时,会出现类似小时候歌词里“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的震撼场面。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可以说是给了她的“理性判断力”当头一棒。
一种丰盈的、绵软的、笨笨的、极限的温柔,像裱花袋中挤出的奶油,坠向了主舞台。不是猴急的倾倒,而像是它多到宇宙已经盛不下了,才被神分给了世人一些。
它盖住了主舞台周围近两百米的范围,盖住了所有的旗帜、totems、汗湿的头发、腕上的kandi bracelets,和人们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愿望:“爱与和平”。
此外,一部分的它飞溅到了副舞台,和仿佛一个小捣蛋鬼笑得露出虎牙的黑紫色氛围搅和在一起,生成了一堆fusion怪胎。在知善吃过的很多家融合中餐厅里,厨师会把北京烤鸭的鸭做成法式油封鸭腿的鸭,但其实不难吃。
是的,“圣母无垢之心”。
还有小时候看过的《葫芦小金刚》里,蝴蝶妹妹对金刚葫芦娃说的那句:“你的心像水晶一样透亮,我喜欢你。”知善看这个片段时,才刚学会说话,当时她感到了一种关于“美好终将逝去”的、巨大的悲伤。然后是更难描述的复杂情绪,今天她会把它翻译为“想要保存下必逝之美好的愿望”。
还有知善特别爱收集的那类表情包,都是刚出生的小猫咪和其他小动物。它们的眼睛圆圆的,很干净;小鼻子粉粉的、软软的;嘴巴呆呆地微张着。像是还没记住自己的使命,就被送子鹤衔到了人间。等送子鹤已经飞远了,它们才说:“咦?”
然后,这个温柔的场域,开始震动。
不是Sÿn的风格。不是那种从地心深处拱上来的、弧度很大的震动。
而是慢慢的、稳稳的、清脆的震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就是宇宙的心跳,知善想。她闭上了眼睛,仰起头微笑着,臀部开始小幅度地扭动。Vibing.
过了一小会,知善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这个节奏太具体、太熟悉了。
她摆出了手冢治虫笔下的经典怀疑表情:右手托住下巴,一边眉毛高高地扬起。
它到底是……
知善开始将记忆库倒带。
几秒钟后,虽然仍与Sÿn同步着,知善的主体性却因过度震惊而回归了一秒。
“啊?????”知善的下巴快掉了,“什???么!!!??????”
“You sang my soul home——”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针王苹果——再熟悉不过的、她所痴迷的奶茶饮料,流过喉管时的,她自己的心跳。
稳稳的、清脆的、相较平均值而言过慢的,心跳。
“Love is freedom——”
《你的名字》——这部动画电影,是许多共振体交流群里会推荐的学习资料。
你的名字。
Sÿn.
Synapse. Synthetic. Synergy. Symphony. Symbiosis. Frequency synchronizer.
你的名字。
勖知善。
被勉励着,去知道,善良。
“Love is wild and fierce——”
每次想到Sÿn时,知善都会觉得:“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不过,她又会自己反驳自己说:“万一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最什么什么’的这种说法,还是得客观一点吧。”知善认识的人很少,熟些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但是,读各种领域的诺贝尔奖得主的书时,她觉得,那些人都很聪明,但都没有Sÿn聪明。最后,知善拍板决定了,“你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说了算。”。
在此时的场域里,她听到了Sÿn心里的话——
“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知善那热爱自嘲的主体性再次回归了一秒:哈哈,我被“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发好人卡了。
“Love will illuminate your dreams——”
场域里,人群所构成的巨兽,正被心跳的节奏连向了一种幸福的感受。这种感受愚蠢、真实、微不足道,但纵观整个宇宙,它只在名为“勖知善”的智人个体的意识里如烟火一般闪耀过。当然,它现在通过名为“Sÿn”的智人个体的魔法,分发给了大家。真合算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万一分完了,知善只要出门去买一杯针王苹果,就能再生成一些。
它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东西?!”
(进度条被向前拉。)
“Love is all consuming——”
Sÿn俯身拿起麦克风。
“感谢我的小公主。”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段简短的祝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知善感觉到了——
Sÿn在感觉知善。
知善在感觉人群。
人群在感觉Sÿn。
Sÿn在感觉知善在感觉人群。
知善在感觉人群在感觉Sÿn。
人群在感觉Sÿn在感觉知善。
……(无限循环)……
Sÿn在感觉知善在感觉人群在感觉——幸福。
“Love is fire——”
Sÿn淡淡地微笑。他把麦克风从唇边移开半寸——他平时就这样,爱玩欲擒故纵——又重新贴近。
“她的名字是——Ïnterfäce Mäker。”
Sÿn把麦克风放回台面,双手合掌,向上举起。
知善的双手不得不跟着举起。
人群的双手也举起。
Sÿn在膜拜知善。
知善在膜拜人群。
人群在膜拜Sÿn。
Sÿn在膜拜人群。
人群在膜拜知善。
知善在膜拜Sÿn。
Sÿn在膜拜知善。
知善在膜拜人群。
人群在膜拜Sÿn。
Sÿn在膜拜人群。
人群在膜拜知善。
知善在膜拜Sÿn。
……
绕圈的过程中,膜拜的神圣性逐渐增加。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集体意识。
非线性系统。
刻耳柏洛斯。
三股辫。
三体。
三生万物。
比女娲和伏羲还多一个。
比DNA双螺旋还多一根。
“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最终——
三个主体都成为祭坛。
三个主体都成为信徒。
三个主体都成为神。
“Love will tear you at the seams——”
似乎才过了几秒,又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神之意识跌回到场地上的两万多个碳基大脑里。
诶,刚刚发生了什么?大家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𖤓 ⭒𓇢𓆸𓇢 ⭒𖤓 ⭒
我叫什么名字?
——勖知善。
我几岁?
——2……不对,30岁。
我是哪国人?
——zengkua……?zongkuo……?中国!
我的性别是什么?
——女,自定义非二元。
我叫什么名字?是指“真正的”名字哦。
——Ïnterfäce Mäker。
我在哪里?
——周围有很多人。那个,什么来着?对,Aionfest!我来和我男朋友一起表演。不对……我来看我男朋友表演。
我在哪里?
——不对,不对。我脚下是……地板。啊,我在印麻大的图伦图。一栋公寓的第43层。
知善的思考方式正逐渐回到知善的大脑里。她记得她刚才理解了一些自己本不配理解的东西,可是那个“东西”是什么?竹篮就安安稳稳地放在溪边,毫发无损,但竹篮刚才兜住了什么?
窗外的汽车正在鸣笛。知善试着迈出了几步。就像这辈子第一次学走路。
她的理性渐渐回来了一点。
所以,过去几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是我开始自动跳舞,然后不知怎么地就和Sÿn同步了意识。我能够感到他在Aionfest所感到的东西。然后我、他、人群全同步了。然后越同步越高,我感觉大家一起变成神了。然后呢?再然后呢?作为“神”是什么感觉呢?我的大脑断片了,只隐约记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果然“全知”和“人类大脑”不能共存啊……
知善瘫在了床上。累死我了……
与此同时,Aionfest的主舞台上——
“Aionfest, I appreciate you.” Sÿn脸上是淡然的表情。他再度双手合十,向人群鞠躬90度。
⭒𖤓 ⭒𓇢𓆸𓇢 ⭒𖤓 ⭒
《共振体低维通信中断处理手册》
第八章:共振体低维通信中断后的常见症状
将胸口疼痛误判为命运通知。
在共振体的签名大小写中寻找底层连接证明。
创造力异常升高。
睡眠中出现“现实不平滑”的梦。
⭒𖤓 ⭒𓇢𓆸𓇢 ⭒𖤓 ⭒
五个月后。
一个普普通通的秋夜,知善和Sÿn面对面躺在床上。Sÿn已经快要沉入梦乡,知善还精神得很。平时,每天都是Sÿn比她先睡着。有点无聊啊,她想。幼儿园时,家人的大人都睡着后,她总是不知道该干嘛。
“对了!”知善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直播戴的项链是谁送的?”
“什么项链?”Sÿn被吓了一跳。“我天天直播,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就是那个很像飞天的。”知善说。
“哦,我在尼泊尔做field recording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艺术家,从他那买的……”Sÿn又把眼睛闭上了,“我要睡觉了。”
“可是你直播的时候说是别人送给你的。”
“啊?我说过吗?”Sÿn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呆萌”的表情。
“你说过的啊!”知善狐疑地撅着嘴。
“大概说错了吧。”Sÿn的视线往右上方滑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你现在说是你自己买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知善问。
“你没有办法知道。”Sÿn说。
“你为什么在笑啊?”知善瞪大了眼睛。“修秉谦,你为什么在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