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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花圃呓语 沈婉在花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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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花圃乱作一团。
方才还在说笑奔跑的仆婢,此刻全都围在一片开得零落的菊丛旁,低声慌乱地议论,不敢大声喧哗,怕惊扰了宅中长辈。沈家规矩森严,即便突发变故,也不敢放肆哭喊,压抑的慌乱闷在人群里,像一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沈清砚快步穿过月洞门,一眼便看见倒在花丛间的沈婉。少女蜷缩在泥土地上,绣篮翻倒在一旁,各色干花、未绣完的香包布料散落一地。她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开合,断断续续吐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过来……别抓我……石洞里……好多人……”
她身子时不时轻微抽搐,仿佛正看见什么可怖之物,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奋力推开看不见的人影。两名贴身丫鬟半蹲在她身侧,一人轻轻按住她乱动的手臂,另一人拿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眼眶泛红,却不敢哭出声。
“阿婉!”沈清砚上前,俯身唤她。
沈婉没有回应,依旧陷在高热的梦魇里,呓语不停:“石壁上好多抓痕……她一直在哭……不要把我关进去……”
沈清砚心口沉沉下坠。
他明明已经拦住沈婉,不让她踏入假山石穴,她根本没有见过那名自尽妾室的残像。可此刻沈婉口中说出的景象,和石穴内所见分毫不差。
人不曾到过,幻象却寻上门来了。
身侧的沈知聿静静站在花圃边缘,没有靠近,目光落在昏迷少女身上,神色平静,没有意外,仿佛早已预知这一幕会发生。他低声开口,只有沈清砚能够听见:“牢笼之中,不是避开地点便能躲开劫数。该轮到她承受的,无论身在宅院何处,都会找上门。”
沈清砚没有回头,指尖攥紧。他不愿意承认这句话,可眼前沈婉的状态,赤裸裸印证了沈知聿所言。灾祸不会因为空间阻隔消失,轮回定下的节点,只会改换形式,如期降临。
“快去禀报管家,请郎中过来。”沈清砚抬眼,对着一旁愣神的仆役吩咐。
仆役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往前院管家住处跑去。其余下人依旧守在沈婉身边,小声议论,猜测姑娘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家老宅怪事年年都有,宅内仆人大多心底敬畏,不敢深入探究,只归为古宅阴气太重,冲撞了亡魂。
不多时,管家匆匆赶来。管家鬓角已经染白,一身灰布长衫,神色凝重。他蹲下身探了探沈婉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伸手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即站起身。
“烧得厉害。先把姑娘抬回房中安置,等郎中过来诊治。”管家沉声吩咐,又转头看向沈清砚与沈知聿,“二位公子,方才发生何事?阿婉好好在花圃采花,怎么突然倒下?”
“我们方才在后院,远远听见呼救,赶过来时,阿婉已经晕倒在此。”沈清砚没有提起假山石穴、亡魂残像一事。此事太过诡异,一旦说出,只会惊动沈仲远与苏曼仪。此刻他还没有准备好直面沈家掌权长辈,过早暴露,只会打乱他查阅祠堂卷宗的计划。
管家将信将疑,却没有继续追问,指挥两名健壮仆妇小心将沈婉轻轻抱起,缓缓抬往她居住的偏院厢房。一行人陆续散去,花圃只余下翻倒的绣篮、散落的花草。泥土之上,还留着沈婉方才挣扎时抓挠出来的浅浅指痕。
沈清砚弯腰,捡起落在地上半片干枯野菊,花瓣冰凉。
“她人不曾进石穴,为什么会看见里面的景象?”沈清砚低声发问,看向身旁的沈知聿。
“这宅院本就是执念凝成的幻境。”沈知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整片沈家院落,“所有亡魂的记忆、痛苦、残像,全都散在宅内的空气里。命中该受劫的人,不必亲身抵达,依旧会被幻象侵入心神。你阻拦她去往假山,只是切断了亲眼目睹的途径,却挡不住诅咒落在她身上。”
沈清砚指尖收紧,干枯的花瓣在指间碎裂。
他以为重生的优势,是能够提前预判灾祸地点,提前规避。直到此刻才明白,轮回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蛮横。地点可变,形式可变,唯独结局,牢牢锁死。
“这么说,所有我试图改变的小事,最后都只是换一种方式上演悲剧?”沈清砚声音微哑。
“至少,在过往无数轮往复之中,皆是如此。”沈知聿淡淡作答。
“无数轮往复……”沈清砚抬眸紧紧盯住沈知聿,“你一次次提起轮回,提起每一轮。沈知聿,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带着过往轮回的记忆?”
这是他自醒来之后,第一次直接将疑问摊开。昨夜镜中虚影、石穴那句“每一轮你都抱着同样的希望”,一桩桩线索串联,指向同一个猜想。
沈知聿安静地与他对视。天光落在他眉眼,将眼底深处藏了无数轮回的疲惫稍稍显露。他沉默许久,轻轻移开视线,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现在告诉你,太早。”沈知聿轻声道,“就算我尽数说出口,你也不会相信。你依旧会按你的想法去寻找卷宗,寻找破局的办法,一次次尝试,直到亲眼看见真相。”
这句话近乎承认。
沈清砚心底掀起巨大波澜。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困在这场往复之中,沈知聿也一同深陷。对方知晓所有轮回,独自看着他一遍一遍满怀希望,再眼睁睁看着所有希望破碎,看着他走向死亡。
可沈知聿为何从不主动点破?为何陪着他一轮一轮重复?
还不等沈清砚继续追问,远处传来脚步声。沈仲远缓步走来,一身深色锦袍,面容威严,目光沉沉扫过花圃。他是沈家如今掌家之人,也是推动家族罪孽的核心长辈。
“方才听闻阿婉出事。”沈仲远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缓缓审视,“你们二人,方才和阿婉见过面?”
沈清砚收敛心神,压下方才翻涌的思绪,敛去眼底情绪,平稳回话:“遇见了,我们劝她不要去往后院假山,她便来这花圃采花,没过多久便忽然晕倒。”
沈仲远眼底蕴着晦暗,轻轻颔首,似是早就料到一般。“老宅阴气重,本就容易魇着。等郎中看过,好好静养几日便好。”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砚脸上停留片刻,“你自昨夜梦魇之后,状态一直不稳。最近少四处游荡,安心待在自己院中,不要去触碰老宅里不该碰的东西。”
话语看似叮嘱,实则带着警告。
沈清砚心头一凛。沈仲远这话,像是察觉到他昨夜异动,察觉到他打算探查老宅隐秘。
“晚辈记下了。”沈清砚垂眸应答。
沈仲远没有再多停留,简单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他一走,周遭的压抑感稍稍松缓。
“沈仲远已经在留意你了。”沈知聿低声提醒,“你频繁探查老宅,举动异于往日,长辈会察觉异常。祠堂看管极严,想要进去翻阅旧卷宗,不会容易。”
“我必须去。”沈清砚握紧衣襟内藏着的那半卷手札,“石穴手札只写了片段,完整的契约记载,一定藏在祠堂。只有看完完整记录,才能找到契约破绽。就算沈仲远提防,我也要寻机会进去。”
“祠堂每逢傍晚,管家会清点上锁。白日里看守的族人不多,但是祠堂内本身,比假山石穴更加凶险。”沈知聿提醒,“那里存放历代沈氏先祖牌位,是诅咒力量汇聚最重之处,幻象丛生,极易被执念裹挟。”
“我清楚风险。”沈清砚抬眼,目光坚定,“但没有别的路可选。”
二人沿着长廊缓步往回走,一路上遇见往来仆役,所有人神色恭谨,步履轻缓,处处都是古宅一成不变的沉闷气息。沈清砚一路思索,心中悄悄定下计划。他打算明日午后,寻一个看守松懈的间隙,悄悄潜入祠堂,翻阅封存的旧卷宗。
回到沈清砚的院落,二人在廊下停下。
“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不要独自贸然行动。”沈知聿看向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是要去祠堂,不要孤身前往。”
说完,沈知聿转身离开。
沈清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沈知聿远去的背影,心绪纷乱。沈知聿藏着轮回的全部记忆,却选择缄默旁观。他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可在这座无处可逃的囚笼之中,沈知聿又是唯一能够与他窥见同一份真相之人。
他走入卧房,关上房门,将衣襟内那卷残破手札取出,摊在桌面。纸页脆弱,上面褪色的字迹静静铺展。沈清砚坐在烛前,反复细读寥寥字句,试图从中挖掘更多线索。
屋外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沈知聿,步伐细碎缓慢,贴着墙根,停在窗下。又是昨夜那种衣料拖拽地面的声响,幽幽飘进屋内。
沈清砚抬眼看向紧闭的窗纸。
窗外没有人影,可那道亡魂,依旧徘徊在院落之中,无声窥伺屋内。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扭曲。沈清砚望着窗,心底清楚。沈婉倒下,仅仅是这一轮悲剧的开端。灾祸一环扣一环,接下来,祠堂的秘密,先祖的罪孽,还有轮回最残酷的真相,都将一点点揭开。
他收起手札,小心锁进妆台抽屉。明日,祠堂一行,凶险难料。但他不会停下。哪怕前路所有挣扎早已写在轮回剧本里,他依旧要去试一试。
夜色将临,沈家老宅沉沉静默,等待下一幕故事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