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声》云千酌

2、古院窥迹 沈清砚疑心

　　晨光极薄，艰难地穿过沈家老宅层层叠叠的古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破碎斑驳的光斑。宅子里没有明快的暖意，光线落在身上，依旧带着化不开的阴冷，仿佛日光也不愿长久停留在这片宅院之中。
　　沈清砚一夜未得安睡。昨夜铜镜里一闪而逝的虚影，窗下衣料拖拽地面的沙沙声响，反复在脑海盘旋。他躺在床上闭目休养，却不敢真正沉入睡梦，生怕再次坠入那些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噩梦。直到天边微微泛白，远处传来仆妇早起清扫院落的动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几分。
　　他起身更衣，褪去昨夜被冷汗浸得发潮的里衣，换上一件素色交领长衫。指尖系着衣带的时候，目光不自觉落向妆台那面铜镜。镜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虚影，安静映出他的模样，仿佛昨夜所见只是一场虚妄梦魇。可沈清砚清楚，那绝不是错觉。
　　这座老宅里的东西，一直在。
　　他推开门走出卧房，廊下的石盆里栽种着兰草，叶片暗沉，不见蓬勃生机，是宅内草木共有的状态。远远能看见仆役低头做事，脚步放得极轻，说话也压着嗓音，整座沈家大宅，永远笼罩在一种压抑肃穆的氛围里。上一世他久居于此，早已习惯，可如今带着轮回的记忆再看，每一处安静，都透着令人心悸的诡秘。
　　沈清砚打算先去后院假山看一看。按照记忆，沈婉会在这几日途经假山，撞见亡魂虚影，继而高热昏迷。若是能提前守在那里，或是劝阻沈婉不要靠近，或许就能避开第一件祸事。他脚步放轻，沿着长廊往后院走，沿途路过几处偏房，房门外落着薄尘，常年封闭，是沈家存放旧物的地方。
　　还未走到后院岔路口，前方传来脚步声。
　　沈知聿正立在廊柱之下，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侧脸迎着微弱天光。他似乎早就等在这里，看见沈清砚走来，抬眸望过来，目光平静无波。
　　“起得这样早。”沈知聿开口，声音清浅，“昨夜睡得可安稳？”
　　沈清砚脚步一顿，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缓缓走上前：“尚可，只是醒得早。”
　　他不动声色打量沈知聿。昨夜送药之时对方那句小心偏院的叮嘱，和前世分毫不差。世间哪有这般恰好的重合？沈清砚心中生出猜想，却不敢贸然发问，一旦暴露，所有计划都会落空。
　　“我打算去后院走走。”沈清砚淡淡开口，试探对方反应。
　　沈知聿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掠过通往后院假山的小径，轻声劝道：“后院草木幽深，晨露很重，而且那边许久少有人去，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不如换个地方散心。”
　　又是这句劝阻。
　　沈清砚心头微沉。前世沈知聿也是这样阻拦他去往后院，那时他只当对方是好意提醒，并未多想。可此刻经历昨夜镜中异象，再听一遍同样的话，滋味全然不同。
　　“不过是看看景色，不必担心。”沈清砚没有退让。他必须去一趟假山，他要确认，灾祸是否真的能被人为阻拦。
　　沈知聿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强行劝阻，只是合上手中书卷：“那我同你一道。”
　　二人并肩沿着长廊往后院行去，一路少有言语。长廊两侧墙壁上挂着陈旧字画，笔墨暗淡，画中人物面目模糊，细看之下，画中人的眼神仿佛会跟着行人转动。沈清砚从前从未留意这些细微之处，如今带着警惕观察，处处皆是蹊跷。
　　“沈家祖上，究竟是何时搬入这座宅院的？”沈清砚随口发问，想要从沈知聿口中打探家族旧事。
　　“百年之前。”沈知聿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先祖得机缘发家，修建此宅，沈氏一族便世代居于此处，不再外迁。族中规矩，老宅不可轻易离弃，沈家人，生要在此，亡亦归于此地。”
　　沈清砚指尖发凉。他记得卷宗记载，所谓机缘，根本不是天降富贵，而是先祖与邪异存在定下的契约，以血脉为代价换取荣华，诅咒就此扎根老宅，代代延续。
　　“那规矩，是谁定下的？”
　　“先祖。”沈知聿侧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层看不透的暗色，“定下契约之时，便一并定下了规矩，后世子孙，不得违背。”
　　沈清砚猛地顿住脚步。
　　沈知聿竟直接提到了契约二字。
　　他猛地看向身侧之人，想要追问更多，远处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唤声。
　　“清砚哥，知聿哥！”
　　沈婉提着绣篮，从前面的月洞门走出来，裙裾扫过路边青草，眉眼活泼。她正是沈家这一辈的小姑娘，也是即将在假山遇鬼、开启一连串悲剧的人。
　　沈清砚看见她，心神立刻绷紧。机会来了，他要提醒沈婉，万万不要靠近假山。
　　“阿婉，你这是要去往何处？”沈清砚放缓语气。
　　“我想去假山那边采些野菊，拿来做香包。”沈婉扬起手里的绣篮，笑得天真烂漫，“听说后山角落开了不少，我去看看。”
　　果然。
　　沈清砚立刻开口劝阻：“假山那边阴气重，不要过去，野菊别处也能寻到，不必冒险。”
　　沈婉一愣，有些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会，往日我也常去那里玩，从来无事。”
　　“今日不要去。”沈清砚加重语气，“听我的，换个地方。”
　　沈婉被他严肃的神色唬住，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沈知聿，想寻求他的意见。
　　沈知聿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便听清砚的，今日不要去假山。”
　　沈婉虽满心疑惑，但见两人都这样说，只好委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去前院花圃看看。”说完提着绣篮转身离开，渐渐走远。
　　看着沈婉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沈清砚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成功拦下沈婉，是不是意味着，第一件惨剧，被他阻止了？
　　可这份欣喜没有持续太久。
　　身旁沈知聿低声开口，话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层薄冰：“你以为拦住她，便能避开一切？”
　　沈清砚骤然转头看向沈知聿。
　　沈知聿望着假山幽深的方向，面色平静，没有情绪起伏：“牢笼既定，结局早已写好。就算避开这一处，灾祸也会换另一种模样，如期而至。”
　　沈清砚心口一震，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想问对方到底知道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假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女子的啜泣声，幽幽绵绵，随风飘过来。
　　四下无人，沈婉已经离开，仆役也不会来这片偏僻后院。那哭声，阴冷潮湿，不似活人的声音。
　　沈清砚抬眼望向假山，山石堆叠，藤蔓缠绕，洞口隐在阴影之中，仿佛一张张开的嘴，静静等候来人。方才拦下沈婉，可那东西，依旧守在假山里面，没有消失。
　　“听见了？”沈知聿轻声道。
　　沈清砚攥紧拳头，目光死死锁定那片阴影。他原以为，只要阻止人靠近，就能躲开祸事。可现在他才意识到，古宅里的亡魂与异象，独立存在于此，不会因为人的躲避，就此消散。
　　啜泣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在安静后院里回荡。片刻之后，声音慢慢淡去，重归死寂，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听。
　　沈知聿收回目光，看向沈清砚：“还要继续往前吗？”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他不能退缩，他必须弄清楚诅咒的细节。哪怕前路诡异重重，他也要找到打破沈家宿命的办法。
　　“去。”沈清砚一字一顿，“我要看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两人缓步朝着假山走去，青石板路面上，凝结的晨露沾湿衣摆。古树的影子笼罩二人，老宅无声注视，新一轮的因果，悄然启动。沈清砚自以为掌握改写命运的筹码，却不知，他所有试图扭转结局的举动，本就是轮回之中，早已编排好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