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了个古板夫君》朗月轻舟

9、暖身 这婚好啊，

　　下了车，卢青婉寻了个肚子疼的借口去房中歇着，她极少这样情绪失控，连身旁的小禾都看了忍不住担忧起来。

　　她端着茶水点心放在几案上，“娘子归宁之日不应满心欢喜才是吗？怎么才一天不见就如此落寞。”

　　卢青婉随手拿了块点心放进嘴里，一口咬了下去，“难不成被狗撵了还能开心不成？”

　　“啊？娘子可有伤到哪里？”

　　小禾紧张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卢青婉将她的手拨开，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都怀疑跟着我的小禾是不是你了。”然后又低头吃了起来。

　　“我只瞧着娘子胃口好，那便是没伤着，那我便放心了。”

　　小禾傻傻的笑着，她看了一眼，傻傻地也不错，最起码没什么烦心事。

　　等吃饱喝足，她便躺床上准备美美睡一觉。

　　“小禾，吩咐下去，谁也不许进来，扰我清梦。”

　　小禾尴尬地挠挠头，这府里上下她谁都得罪不起，若是郎君来了，难不成也不让进吗？怯懦地开口，“那大人呢？”

　　“也不许进。”

　　小禾轻声“嗯”了一下，便将门掩上离去了。

　　外面黑云压着天边，雨声顺着檐角滴落在庭院中，叮咚作响。虽然刚过酉时，屋内已经散去了大部分光亮。

　　一股困意袭来，卢青婉翻了个身，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这两日忙前忙后没休息好，今日听着雨声倒是个不错的睡觉的好时候。

　　另一边，刘珩在书房里翻着手里的案书，思绪却始终环绕着她今日不悦的模样，沉不下来心。

　　将书猛地合上，“长风，长风。”

　　长风听闻赶紧跑到屋里，抬手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小的在。”

　　刘珩轻咳一声，“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约摸着酉时三刻了。今日下雨，所以屋里便暗了些。”

　　他顿了顿，又接着问，“你可有肚子疼？”

　　长风摸了摸后脑勺，事无巨细地回道，“郎君，我今日没吃坏东西，卯时如厕一次，还未再去呢。”

　　“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是问哪个？”

　　刘珩抿了抿嘴，半晌才说，“我是说你肚子疼时会怎么样处理？”

　　长风憨憨一笑，“郎君这是问的哪里话，我一个男子还能怎样处理，去趟净房不就解决了吗？”

　　等说完才发觉不对劲，此刻刘郎君的脸上明显已经挂不住不悦了，回想起今日回府时娘子称病回房休息，他这才闷过弯来。

　　敢情自家郎君是想关心娘子不知从何下手啊，他故作思考，“若是娘子那处理的法子自然与男子不同。”

　　“哦？你快说来听听。”刘珩忽然站起来，盯着他。

　　“幼时我阿娘总是取个铜壶，在外头裹了一层素锦袱子，再往里盛些沸水，放在肚子上煨着，不多时，我小妹的肚子便不疼了。”

　　看长风说的头头是道，将信将疑着，转身去柜子里取了铜壶。

　　长风低低一笑，跟着郎君这么多年，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看见郎君的另一面。果真成了婚，连郎君这样原本木讷，一心扑在公事上的人也开始心疼人了。

　　这婚好啊，这婚得成啊！

　　灶房在府院的偏隅处，刘珩怀中揣着裹着素锦袱子铜壶掀帘走入厨下。

　　屋内灶火熊熊，水汽蒸腾，他一眼便瞧着釜中滚着沸水，正滋滋地冒着白汽。

　　“郎君。”一侧的厨娘看清来人后停下了手中的器具，恭敬行礼，“郎君怎么亲自来此处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铜壶，递到跟前，“劳烦取些沸水，盛满此壶。”

　　厨娘先是一愣，等看清眼前物品后瞬间明白了来意，这铜壶可以用来盛酒，亦可用来盛水，但若是用素锦袱子盖上，还要盛上沸水，怕是要拿去给新娘子暖足暖身体。

　　今日落雨，屋里湿寒，都说郎君性子寡淡，如今看来倒是更会疼娘子呢。

　　她笑着接过铜壶，拿持长柄陶勺一点点灌满，“郎君好了。”

　　“多谢。”刘珩伸手接过将它揣好，却没有立马转身离开。“还有没有吃的？”

　　他怕娘子身上不舒服没用膳食，到时候灶房的人说不定早便歇下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再睡吧。

　　厨娘略有为难，“晚膳剩余的膳食都已统一轻点，送往前厅。眼下已没了剩余食物了。”

　　看着郎君失落的神情，厨娘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尖朝柜子最上面摸索着，片刻后，拿出来一盒肉脯了，“郎君，这肉脯拿来充饥也可以。”

　　还没等她说完，便一并都揣进怀中，再次撑起油伞急匆匆朝东院跑去。

　　路上下雨有些湿滑，再加上夜里也看不清路，有几次显些摔倒。

　　好不容易来到了放门口，小禾拦在门口，一脸无辜，“郎君，我不是有意要拦你的，我是娘子的人，实在是娘子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扰她清梦，我才在廊下守着的。”

　　刘珩抬眼望了望屋里，并无有任何烛光，想必确实是睡着了。

　　“好，我不会打扰娘子，你先下去吧，我在这守着便是。”

　　“郎君，这——”这雨天湿寒，郎君若在外头久了怕是要染病了。

　　“无妨，你下去吧。”

　　小禾只能行礼退下，内心只盼着娘子能快快醒来，让郎君少挨些冻。

　　房内卢青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只觉得屋内漆黑一片，她便房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只得穿好衣服下床。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黑暗中只估摸着门口进来一人，可又实在瞅不清其模样。

　　片刻后，烛火亮起，她顺着光亮看去，才发现刘珩手里捏着火折子站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来的。”卢青婉心虚地询问。

　　“有一会儿了。”

　　“那你怎么不喊醒我？”她眼睛目光瞥到还未关上的门外，雨滴簌簌地落着，倒是去回来时更大了一点，“你不会一直在门外守着吧。”

　　“娘子不是说不许任何人扰了你清梦吗？”他垂眸，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还尚温热的铜壶，如释重负道，“还热着，你快拿去煨着小腹，或许能缓解些。”

　　他小心地端到她面前，卢青婉看着他眼里无比赤诚的目光，本来睡了一觉刚整理好的情绪瞬间便又破溃。

　　她极力忍住眼中的热意，将铜壶揽到怀中，“多谢。”

　　这人是不是呆子，怎么老是做些傻事。将她惹哭很好玩吗？她说肚子疼便是肚子疼吗？装病他看不出来吗？

　　卢青婉很想去抱怨，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进去，话里只剩下担忧，“你冷不冷？”

　　“不冷。”刘珩笑着。只要能缓解娘子不适，哪怕再多等上几刻也是值得的。然后又从怀中拿出肉脯，朝她面前递着，“给。”

　　“这是？”

　　“肉脯？怕你饿着，我专门去灶房要的。”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眼底漾开笑意，“嗯，好吃。”然后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刘珩盯着被娘子咬了一半的肉脯，心中一紧，喉头也自觉上下滚动。

　　“快吃啊。”

　　见她催促，刘珩按住她的手腕，只能俯身低头，从她手中衔住。

　　目光相汇的刹那，二人都感受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言说的暖意。卢青婉呼吸一滞，赶忙收回了手。

　　“案上还放着一卷小诗，我要接着去读了。”说完她便转身走到几案旁坐着，头低的都要埋进书里了。

　　刘珩笑了笑，这哪是读书，怕是吃书吧。径直走到她对面坐着，将她手中的诗稿往前拉了拉，看破不说破道，“我觉得娘子这样能看的更清楚些。”

　　被拆破伪装的卢青婉所幸不躲着了，而是大大方方盯着他，她往日里跟灵儿出去玩，在曲江池边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如今只是对视一眼，有什么好怕的。

　　被她盯得心中忐忑，刘珩特意岔开话题，指着她手中的纸卷，“这是谁的小诗？”

　　“这诗本是摩诘先生所作。我瞧着喜欢，便临摹了一份细细品读。”

　　刘珩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贴近她轻声问道：“大唐才人无数，诗作万千，如今乐天先生的诗作，亦是天下争相传抄，人人称颂。娘子何以唯独偏爱摩诘先生？”

　　她将诗卷扣在案上，盯着他，娓娓道来，“太白先生诗文豪迈，如长风出峡；子美先生之诗，沉郁顿挫。写尽家国破碎，人间疾苦。郎君所提乐天先生更是诗情卓绝，上可针砭朝堂弊病，下可直白易懂万人传颂。”

　　“既如此，那娘子为何不誊抄别卷？”他饶有兴致地探寻。

　　卢青婉双手托腮，沉思着。案前烛火摇曳，映照在她的脸上，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片刻后，她抬眸，“他们说很好，可我总觉得差些什么。就像一个仙人，虚无缥缈，难以触及。”她顿了顿，盯着他，眼睛里的光都要溢出来，“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郎君不觉得能窥见摩诘先生的情意吗？”

　　她的眼神流转，“还有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花从未在乎有没有人欣赏，也许只要一阵风吹过，它便兀自开落，清冷独立。”

　　卢青婉自顾自地说着，半晌，才看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你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什么污渍吗？”她抬手碰了碰脸颊 。

　　刘珩低头浅笑，将她的手从脸上拨开，“娘子脸上素净，并无污渍。空山竹影，落日青苔，花开花落。摩诘先生写的都是寻常幽静光景。但静而不冷，淡而不空。”

　　“你竟也懂？”卢青婉原先只觉得他行事古板又老套，没想到他也爱这幽静浪漫之词。她总是觉得郎君不懂她，可细细想来，她自己又何曾真正了解过他呢。

　　“我年纪轻轻便中进士，饱览群书应是我的专项。”刘珩打断了她的思绪，起身坐到她旁边，“我陪娘子灯下赏读。”

　　二人翻着书页，时而交谈，时而对笑。烛影摇曳，窗外雨声渐响，却挡不住这一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