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汧泠

2、临兮洲

　　巷子深处蹲着三个人，头发染得花花绿绿，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其中一个黄毛，瘦高个，叫周鹏，是附近职校的，在这一片混了两年，收保护费、堵学生、帮人平事，什么都干。
　　奚玄谨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攥着一包烟。刚拆的，芙蓉王。
　　“鹏哥。”他把烟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讨好的笑，“给，刚买的。”
　　周鹏抬起下眼皮，伸手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一个绿毛凑过来给他点烟，周鹏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才正眼看奚玄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妈管得严，晚自习下了才让我出来。”奚玄谨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鹏哥，上次那事……怎么样了？”
　　周鹏斜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那个……姓李的。之前要找我麻烦，他好像认识你。”
　　周鹏没说话，抽了两口烟，忽然笑了。
　　“姓李的？！”
　　“就是那个叫李烁的。”奚玄谨补一句。
　　周鹏挑眉，原来是他啊！
　　周鹏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的事我帮你摆平，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七中后门那条巷子，以后归我管。你帮我盯着点，有谁不服的，报给我。”周鹏低头看他，“你不是想跟着我吗？拿出点诚意来。”
　　奚玄谨站起来，连忙点头：“行，鹏哥你放心。”
　　周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旁边两个混混也站起来，绿毛朝奚玄谨扬了扬下巴：“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身后的周鹏几个人叼着烟，晃晃悠悠往反方向走了，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阵，散了。
　　吴雁在客厅陪奚景钰看动画片，听见动静抬头：“玄谨回来了？”
　　门被人推开，奚玄谨背着书包进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T恤，头发剪得短短齐齐的，但走路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刚从学校晚自习出来。他踢了鞋往客厅走，看见奚浔站在饮水机旁边，目光扫过去，没什么表情地收回，像看见一个不相干的家具。
　　奚玄谨是吴雁的大儿子，和奚浔读同一所高中，按理说同校的堂姐弟该有个照应，但奚玄谨从来不跟她一起上下学，在学校里碰见了也当没看见。七中的人都知道奚玄谨，高一那个，跟校外巷子里几个染头发的混在一起，打架、逃课、抽烟，教导处挂了号，但他不在乎。他妈吴雁管不了他，他爸奚嘉诚常年忙公司的事，更没空管。
　　吴雁从沙发上站起来，皱了下眉：“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混去了？”
　　奚景钰看到奚玄谨回来了，跑到他那，软软地说道：“哥哥。”
　　“值日。”奚玄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冰箱拿了瓶可乐，拧开灌了一口。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放学就回来，七中后门那条巷子乱，你别跟那些人走太近。”吴雁压着声音，“你爸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奚玄谨满不在乎，目光又扫了一眼奚浔。她端着水杯正要走，侧着身子绕开他。
　　“奚浔。”吴雁忽然叫住她，“你明天早上把客厅收拾一下，玄谨的衣服你帮他叠一下放他房间，我明天一早要带景钰去打疫苗。”
　　几乎吴雁说出来的话没有奚浔不答应的，即使她心中不舒服但还是忍着。
　　自从爸妈死后家里更没有人照顾她，是二叔把她接到北海上学。
　　奚浔脚步顿了一下：“好。”
　　奚玄谨靠在冰箱上，看着奚浔走进那间小房间，门关上。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
　　奚玄谨拎着可乐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阳台门的时候，故意用脚踢了一下门框，发出砰的一声。里面没动静。他耸耸肩，进了房间，把门摔上了。
　　吴雁叹了口气，转头去看奚景钰，小孩子正抱着遥控器乱按，电视屏幕闪个不停。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动画片的声音。
　　房间只有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看不见海。但却被奚浔布置得很温馨。
　　她坐在床边，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缝线有点开，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团。这是七岁那年生日，爸妈从外地带回来的。
　　她很喜欢这只兔子，爸爸妈妈偷偷给她买来的。
　　她抱着兔子躺在床上，脸埋进那只耷拉的耳朵里。棉花的味道早就淡了，但每次抱着它，就像还能闻到一点当年的气息，说不清是洗衣粉还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她在这间小房间里，只有这只兔子，和一整面墙的旧奖状，陪着她。
　　她闭上眼，把兔子玩偶往怀里紧了紧。
　　如果爸妈还在我是不是不用来北海了，我还可以躺在床上听着妈妈给我讲故事，和爸爸妈妈出去旅游。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海的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吹得旧窗帘微微晃动。
　　夜里十一点多，奚浔睡不着。
　　吴雁和奚景钰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奚玄谨的音乐也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她躺在床上翻了很久，兔子玩偶抱在怀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最后还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套上衣服，拿起钥匙，从小房间溜到玄关，换了鞋，开门出去。
　　北海的夜比白天凉，海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路边榕树叶子哗哗响。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骑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走了。
　　走到临华路拐角那家游戏厅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帘被掀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瘦高个，一头黄毛，嘴里叼着烟，后面跟着两个，一个绿毛一个红毛，走路晃晃悠悠的，说话声音很大。奚浔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七中后门那条巷子里常见的那几个混混。她下意识往路边退了退，低下头，想绕过去。
　　周鹏刚打完游戏出来，正低头点烟，一抬眼，看见了路边那个女孩。
　　穿着宽松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安安静静站在路灯底下，像一只误闯进夜里的白猫。五官很干净，眼睛很黑，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鹏点烟的动作停了，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他手指，他才甩了甩手，把火机收起来。
　　“鹏哥，走啊。”绿毛在后面催。
　　周鹏没动，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奚浔。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
　　“怎么鹏哥看上了！”旁边染着绿毛的赵子曜凑近他耳旁说。
　　赵子曜向奚浔吹了短哨，“妹妹，晚上一人多不安全，鹏哥带你回家啊。”说完，指向一旁的周鹏。
　　她心猛地一沉，攥紧钥匙，步子越来越快。
　　江凡搭着赵子曜的肩，“把妹妹吓得不敢理你了。”
　　三人跟在她的后面。
　　奚浔瞟向后面，这三人有病吧非要盯上我干嘛！
　　后面几乎是跑着的。
　　“妹妹，加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周鹏掏出手机。
　　路上没有什么人，奚浔看向前面不远处的便利店。玻璃门透出白晃晃的光。她一把推开门，门铃叮咚一响，冷气扑面而来。
　　她扶着货架喘气，心还在狂跳。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
　　奚浔缓了几秒，走到货架前假装看东西，余光一直瞥着玻璃门外。那三个人没跟进来，但也没走远，站在街对面抽烟，周鹏靠着电线杆，眼睛还看着便利店的方向。
　　这是非要联系方式不可吗！为什么盯上我。
　　奚浔不想和这些小黄毛沾边。
　　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手心全是汗。得等他们走。
　　她绕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走到收银台，掏口袋。零钱不够，翻来翻去只翻出一块五，还差五毛。店员看着她，有点不耐烦。
　　奚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枚硬币拍在收银台上。
　　奚浔转头。临兮洲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T恤。耳朵上带着一对爆闪的十字架，手上拿着一包烟。仔细发现他眼尾旁还有两颗小痣。
　　临兮洲上下打量着奚浔，奚浔看着他的眼神很是不自在。
　　“没钱就别来买。”
　　又看向收银台：“连她的一起算。”
　　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奚浔攥在手里的那一块五毛钱，硬币上还沾着汗。
　　“一块五也攥这么紧。”他嗤笑一声，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上次掉的钱还没长记性？”
　　奚浔没说话，把那一块五塞回口袋，拿起水就要走。
　　便利店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门铃叮咚一响，周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绿毛和红毛。他一眼就看见了货架旁边的临兮洲，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漫不经心到错愕，再到一种混着忌惮的意外。
　　“临……临兮洲？”周鹏的声音低了一截，烟从嘴里取下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在这里混事谁不认识临兮洲这位少爷，周鹏之前借着多少种理由都没接近这位爷。临兮洲看不上这种在外混事的穷b，天天收保护费和人打架。
　　虽然他也打架，但也不是打那些老实人。
　　临兮洲叼着没点的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一眼，像看路边一颗石子。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奚浔身上，吐掉嘴里的烟，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认识？
　　奚浔摇头。
　　周鹏站在门口，进退不是，脸上的笑僵着。他看了看临兮洲，又看了看奚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干笑一声：“那个……洲哥，没事，我们就是路过。”
　　说完就跑。
　　“我靠鹏哥那女的竟然认识临兮洲！”
　　周鹏叼着烟若有所思到，脸色微变，勾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