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5、第五章 人皮之下辨鬼神 人皮之下辨

　　一名衙役踱过来，蹲下身，挨个问几人的来历。

　　小草和小花对望一眼，默默垂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哑着嗓子说——爹娘不要了，卖了。衙役叹了口气，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回答，语气软了几分：“那你们愿不愿意去慈幼院？官府的，管饭，养你们到十五岁，再给你们找个好人家嫁了。”小草想了想，点了头，拉着小花和那个痴傻的男童，三人挤成一团连声道谢。

　　轮到欧阳琳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认真些：“官爷，我父亲名唤欧阳光嗣，也在官场中任职。母亲名吕令仪，似是官家贵女。不知您可曾听说过？”衙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听过。你若晓得你爹在何处做官，知晓名字怎么写，我可以替你去翻翻各地的户籍”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三岁的娃娃，笔都未必握得住，更遑论认字。

　　欧阳琳张了张嘴，沉默下去，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好不可怜。

　　衙役看着眼前这张茫然的小脸，心里便将欧阳琳与那些不认人的幼童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认为她是那种把县衙里跑腿的杂役当成大官，给自己安个显赫身世、狐假虎威的黄毛丫头。他耐心耗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这样，你先去慈幼院住着，等回头找到了你爹娘，再送你回去。”

　　欧阳琳一听，心头猛地一紧。这个时代的路引、文书、乡籍，层层叠叠，仅仅依靠那不知所谓的几句话在在全国上下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等她被送到慈幼院养上几年，十五岁一纸婚书落下来，她连自己是谁都要被磨干净了。况且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一抓一把，就算衙役们真找着了什么“欧阳官员”，是不是她亲爹还得另说。

　　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等一个遥遥无期的结果，不如自己攒钱，一路往上都去。既然她知道生父极可能是官身，那到了天子脚下，总比困在这小县城里盼一个天降的奇迹来得靠谱。

　　思及此，欧阳琳：“官爷您能否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衙役道：“行，那你今夜先与其他人一同在县衙休息，明日要是想到什么了再与我说，如不然你便进慈幼院先住着。”想着自己口吻或许有些重了，衙役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太多，慈幼院如今有官府拨款，必不会少了你吃穿，未来如若寻到你父母再送你回去也不迟。”

　　夜里，欧阳琳收拾好东西打算提前离开。小花小草都有着落了，自己也得想想未来的去处。

　　结果刚刚起身，身边的小花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刚想开口就被欧阳琳捂住了嘴，小花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大声说话才被欧阳琳放开。欧阳琳用气音小声道：“我就是睡不着想出去散散步而已。”小花沉默没说话，但是目光在收拾好的包袱和欧阳琳中来回打转，仿佛是在说“哦，你说啥就是啥吧。”

　　欧阳琳有点尴尬，正要说什么就被小花拉着躺下，下一秒巡逻的衙役走过窗前看了一眼里头，确定没有什么异动就转身离开。

　　欧阳琳擦了擦头上的汗，很是震惊地看着小花，不是，谁说你呆傻木愣的，你这反应也太灵敏了吧。

　　小花揪着欧阳琳的衣角，也用气音问道：“琳儿阿姊，你为什么不想和我们一起去慈幼院啊，那里有吃有喝不好吗？”欧阳琳回答道：“如果官府一直找不到我母父，到了年纪就得嫁人。我不想让其他人替我做选择，官府也不行。”小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小声说：“琳儿阿姊，我送你出去吧，我可以帮你引开巡逻。”欧阳琳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了。

　　两人刚溜到中堂，就被前后传来的脚步声吓的惊的站住了脚步。欧阳琳余光瞟见西面的县狱，心一横，拉着小花就躲进牢房墙根。欧阳琳正警惕着，小花拍了拍欧阳琳的肩膀示意她向里看，三支香插在桌上的小香炉里若隐若现，飘渺的青烟缓缓游向昏黄的烛光照亮的那个灰白的身影——是白天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后头的老婆婆。

　　欧阳琳隐约记起白日捕头曾说过让张婆来修补一下什么……所以这就是张婆吗，让她来修补什么东西呢，一个猜想隐隐浮出心头。

　　“蹲那里那么久不累吗，进来吧。”

　　突然的声音把欧阳琳吓了一跳，欧阳琳一个弹跳起身，差点来了个原地飞升。

　　“别想着跑出去，衙门口有人守着呢，你再在那里蹲着，过一会儿巡逻的人就该回来了。”

　　欧阳琳听罢，赶忙拉着小花躲了进去。果然没一会儿，那位当值的衙役就走近“张婆你听见什么声没有？”张婆阴恻恻地笑“还能是什么，不过是两只小老鼠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衙役松了一口气，“这县狱里头什么不多，就这蛇虫鼠蚁最多，张婆你自己注意点。”

　　他未曾多想，转身离去。听着脚步声远离，欧阳琳和小花又悄悄地探出头来张望。

　　“人都走了，还躲着呢，说是老鼠，还真是胆小如鼠。”

　　听此，欧阳琳呵呵地干笑了一声，拉着小花走了出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面前的场景吓得捂住了嘴，全身僵直，脑子一片空白。反倒是小花走近了些，看了看李麻子苍白的躯体道：“婆婆你是二皮匠啊。”

　　张婆抬头看眼小花，阴恻恻地笑起来“小姑娘见识不少。”看了眼欧阳琳又道“这时候胆子倒挺大。”

　　小花低垂眉眼，轻声道“我们村的翠花阿姊被员外强纳了，没多久就传出人自缢的消息，让家里人来收尸。听说那家人请了当地最好的二皮匠给翠花阿姊缝那断掉的头颅。”

　　张婆嗤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掀，继续手中的活计“自缢？自缢的人，头可不会断。”

　　话音刚落，狱里便吹来一阵阴风，冷得人发颤。

　　“这人是你们杀的吧。”

　　雷霆的话语砸的欧阳琳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扑通扑通狂撞。“婆婆你可不能乱说，我们几个小孩又能对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呢，更何况白日里捕快都说了这是意外，已经定了案，随意污蔑人那可是违法的！”

　　张婆停下手里的针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欧阳琳身上。

　　“桌上那份螃蟹，老婆子我虽说也不通药理，却也晓得，螃蟹这东西得配姜配酒——去腥还是其次，要紧的是祛寒。再有你白日里对那瑞草倒是头头是道，什么疏散风热，什么清利头目……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可没见过谁家拿那玩意儿泡水喝的。”她顿了顿，又低下头，拈起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这些你要说是巧合，倒也说得过去。可那茅坑边上的坑板，要是叫人细查查……”她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兴许就能瞧出些不一样的名堂来。小姑娘，你们的手法，委实糙了些。”

　　针尖落下去，嗤地一声，又穿过了皮肉。

　　小花面色发白，挡在欧阳琳前头，身上溢出的警惕配合那副小小的身躯，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奶牛猫。欧阳琳咬紧牙关“那又如何，你要去举报我么？”

　　方才还阴恻恻的张婆，此时却忽地笑出声来。
　　那笑来得突然，像是憋了许久的怨终于泄了气，眼角堆起的褶子里竟藏着几分狠厉：“举报你？不，老婆子我不会。你做得极好。那种人，本就该死。”最后几字咬得又重又沉，几乎是从齿间碾出来的。

　　话落，她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针线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欧阳琳反而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从大喜到大悲，再到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身体像绷了太久的弓弦骤然松开，一阵虚脱感从骨头缝里涌上来。

　　“你们要跟我走吗？”
　　又是一句平地起惊雷。欧阳琳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婆却像早料到她会愣住一般，自顾自地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嘴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年纪大了，需要一个继承人，给我养老送终。”她停了停针，抬眼看向小花，“你阿姊不想留在慈幼院，我看得出来。若你愿意跟着我，我便连她一起收养。可你要想清楚，做我们这行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得很。外人都说，这活儿干多了，死后是要下阴曹地府的。”

　　小花抿着嘴，盯着张婆看了好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死人才不晦气，坏人才晦气！”

　　欧阳琳这时也缓过神来，接上了话茬：“偏听偏信、心怀不轨的人才会觉得晦气。婆婆，你这行当，在我们那儿叫‘入殓师’，是给逝者以尊严、予生者以安慰的工作，能积攒功德，是极有福报之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笃定，“更何况，小花说得对。死着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

　　张婆听到这儿，手终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小小的人影，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出来。那笑跟之前全然不同，没了令人胆寒的阴沉，也没了皮笑肉不笑的冷漠，那笑是真正从胸口深处涌上来敞亮与痛快。

　　“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她放下针线，两手扶着桌缘。

　　“你们都是好孩子，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门外黑漆漆的天“俗话说，‘宁为路边狗，不做二皮匠’。这十里八乡的人，哪个不躲着我？哪个不背地里嚼我舌根？当初我把裁缝铺改成缝尸铺，他们笑我、骂我，朝我门上扔石头。如今呢？我是这方圆百里手艺最好的缝尸人，他们又巴巴地求上门来，一口一个‘张婆’叫得亲热。”

　　张婆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孩子的脸上，语气平静如水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人牙贩子都该死，卖了孩子的人也该死。”

　　张婆转向小花，语气平实得像在交代一桩寻常活计：“你若跟我走，能学一门手艺傍身。往后不求人，不靠人，只靠自己。唯一一条就是要给我养老送终。”说罢又看向欧阳琳，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你也不必愁吃穿，户籍的事我替你办妥。将来攒够了盘缠，只管去寻你家里人。到那时，待回了家，给我一笔银子，咱们也算两清。”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收养孩子的这种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