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3、第三章 诸般馈赠暗藏价 诸般馈赠暗

　　告状男孩瞬间吓白了脸。

　　他慌忙把身边那个小男孩往前推“选他，选他，他聪明伶俐的，不像我愚笨不堪，比我更适合跟在掌柜跟前。”

　　猪头脸两眼一眯：“只可惜这大的委实是老了些，肉质也粗糙，如若再小点，娥皇女英倒也是一桩乐事。”转头就对侍从说“就这个了，也不用调教了，如今货不好找，里头那个晦气玩意儿赶快处理了。”小男孩吓的两眼一昏，李麻子趁机将人扛上花船。

　　回到船上，哗啦啦的声音从他手中的钱袋传来，衬着他面色更加红润。

　　小草面色苍白地开口“麻爷，这就是您说的好去处吗？”

　　李麻子幸福地数钱，撇撇嘴，眼都不抬冷漠地敷衍道：“我早说了像这般好的机缘女娃是配不上的。如今官人们独好男子，要知道男子身怀阳气，受天地庇佑，长久亲近可得长生，与你们这些阴沟里出来的贱蹄子不同。”说着顿了顿，目光往小草他们身上一掠，嘴角挂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怜悯，“只可惜总有太多金疙瘩偏偏托生在穷人家里，压了身为男子的先天之气，没过两天好日子就受不住福分没了。”

　　话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洋洋自得，听得人后脊发凉。

　　告状男孩倏地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转身，踉跄着跌回船舱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浑身抖似筛糠，嘴里的念叨没头没尾地往外冒，断断续续的。

　　欧阳琳屏住呼吸，慢慢挪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几个字：“哥哥不知道……哥哥对不起你……你原谅哥哥……你原谅哥哥……”翻来覆去，像念咒一样，一句接着一句，越念越急，越念越碎，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喘。

　　从告状男孩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欧阳琳慢慢拼凑出了这对兄弟的来处。

　　告状男孩原名是叫符浩，那个小男孩是他弟弟叫符治。两人出生在一户重男轻女到骨子里的人家，家中往上数几个娘子，全卖了，换了瓦、换了粮、换了他爹娘脸上那几道舒坦的褶子。

　　那一日，李麻子来村里收男娃，价钱报得比那些收女娃的高出许多。符浩他爹娘一边舍不得自家的命根子，一边又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可李麻子坚持摆手，说只要带把的。两下争执起来，动静大了，惊动了躲在墙根偷听的符浩。

　　他头一回听那么多银子从人嘴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的，像梦里才有的数目。
　　李麻子又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卖了不是往那窑子里送，而是有贵人心善，想收养男娃，回头到了那个福窝窝，顿顿有肉，仆从环绕，穿金戴银，好不享受。符浩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凭什么这等好事要落在赔钱货头上？

　　他一个箭步蹿出去，拍着胸脯说：“我跟您走！”符治见哥哥开口，也赶忙跟上，嗓门虽嫩，调子却亮：“我阿兄说得对！爹，娘，你们平日不是说我们是符家的根、符家的宝么？那吃香喝辣的好事，凭什么让小妹占了去？”

　　他爹娘一听，先是一愣，继而恼羞成怒，孩子不卖了，架也不吵了，把这两个“疙瘩宝贝”揪过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顿好揍，末了锁进柴房，让他们好好“醒醒神”。

　　可到了夜里，符浩摸着身上火辣辣的鞭痕，越想越不甘。那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怎么能被一扇柴门挡住？

　　他摇醒弟弟，两人踩着月光翻出用卖掉大姊的钱新砌的墙；穿过用卖掉二姊的银子换来的田。一步不停，一路追上了李麻子的牛车，颠颠簸簸地奔向了他们以为的“天上人间”。

　　目睹白日里那一幕，小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搂着小花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妹妹的肩窝里，呜呜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发不出声，只有闷闷的抽噎。
　　她只是想给小花寻一条活路，让妹妹能吃上一口饱饭，怎么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悔，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不出声。

　　欧阳琳在旁边静静看着，待她哭得缓了些，才开口将先前那番合作脱身的打算又提了一遍。这一回，小草没有摇头，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欧阳琳趴在舱底，透过船板缝隙看着上头人的行动，一连观察了好几日。她摸清了李麻子的习惯——每日清晨，他必独自在船头坐上一阵，迎着风，哼着不成曲的调儿，不知是在想事还是在等人。

　　终于有一日，船身缓缓靠向一艘花船，待两船靠近，挂上钩子，铺上木板，李麻子带着半疯的符浩上了那艘花船。

　　舱外脚步声一远，欧阳琳便朝小草、小花递了个眼神。三人用训练多次的手法打开舱门，从舱底爬出来，然后小花抓起船头地上一个变形的木板，用力一掰，“啪”一声断裂音传来。然后小花又如法炮制，又在地面上随机搞了几个同样的“陷阱”。

　　次日，李麻子例如往常那般走向船头，脚踩到其中一个“陷阱”，身体一歪，掉入河中，三人兴奋地从舱底跑出。小草正准备拿起船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李麻子！”

　　三人全身一冷，欧阳琳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大汉站在岸边对着这边的船大喊，看样子是李麻子的接引人，只是他似乎没看到李麻子掉水的身影，只是看到同伴的船便高声呼喊起来。

　　“怎么办？要按原计划劫船逃走吗？”小草压低声音问。

　　欧阳琳刚要回答，听到拨水的“哗啦”声，转头一看，发现是落水的李麻子浮起，正调整姿势往船这边游来。是了，李麻子敢独自带着人坐船远行，那必然是会凫水的，再加上现在船被人发现了，大家又没有划船的经验，要是后面被追上来了，那更没有出逃的机会了。

　　怎么办？

　　欧阳琳一咬牙，急中生智，转头给小草一个眼神示意，随即大喊：“救命啊！李大郎落水了！来人啊！救命啊！”

　　小草一愣，顺着欧阳琳的视线看到凫水的李麻子，当即就明白了，也跟着开口大喊“救人啦！李大落水了！谁能帮帮忙啊！”小花看两个阿姊喊了起来，没有过多思考也跟着附和：“救命啊！呜呜呜，我好害怕啊！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岸上的人听到喊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就心急如焚地张望起来。

　　李麻子听到呼救声，连忙拍打水面示意自己的位置。欧阳琳在李麻子能看得见的位置作势跑了两圈，这才拿起船桨，但这还没完，她假装船桨太重，上下左右摆动着，时不时就砸一下李麻子的头，再时不时砸一下李麻子的手，直至她感觉再打下去就要被发现真实意图了，才让小花稳住船桨。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李麻子拉上船，欧阳琳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还不忘说“李大，舱门没关，我们听到落水声就跑出来光想着救人，我们力气那么小，真对不起。”

　　李麻子被水淹后又砸的眼冒金星，如今脑子发懵，完全想不起其中的违和点，只不住地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另一边擦掉脸上的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岸上的同伴江上动静渐消，又看李麻子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这才大大送了一口气。

　　伴随着船逐渐靠岸，航行了大半月的旅程终于到了终点，但欧阳琳知道，她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因为先前在船上救过李麻子一命。将几人带到住所以后，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关进地窖，则是大方地表示让四人（包括那个傻子男童）给自己打扫卫生、做饭洗衣，自己则替她们去寻找愿意大价钱收女娃的“善心人”。

　　锁头“咔嗒”一声合上，欧阳琳从门缝里看着李麻子逐渐走远，回头对着小草，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走？”小草恹恹地垂着头，忧心忡忡道：“走？我和小花的卖身契还在李麻子手里呢，我们能走去哪儿。”

　　欧阳琳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因被拐时尚且年幼，家中从未带她出过门，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个都城；仆从们日日“主君”“娘子”“老夫人”地叫，以至于要不是婴儿时母亲念过一次娘亲的名讳，父亲的名讳，她可能至今都不知道母父姓甚名谁，更遑论去了解她那自出生起便未露过面的父亲长着何种模样，在哪儿处做官。若真到了官差面前，她甚至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阵迟来的懊悔。早知今日，当初好歹也该多留个心眼，多问几句家里的底细，哪怕多记几个地名也好啊。可惜那几年，她满脑子装的都是吃食，旁的什么也没装进去。

　　没有懊悔太久，现实已经这样了，人总得向前看。
　　欧阳琳站起身，与小花小草二人翻遍屋子也没找到卖身契，眼见太阳西斜，三人只能作罢。

　　小草郁闷道“李麻子肯定是带在身上了，就是不知道戴在哪里了。”小花道“那要不要我把他打晕，然后搜身。”欧阳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道：“卖身契在官府都有备案，等李麻子一醒，再去找官府那边一挂，然后你们就变成逃奴，只能相伴携手、浪迹天涯。”

　　三人面面相觑，哀叹出声。

　　带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欧阳琳走到围墙的尽头。

　　李麻子这桩土房子建很有特色，最有意思的一点是，他的围墙不是封闭的，除了最外靠着村的那面墙，剩下的两面墙延伸到了湖泊，半截墙体都在湖中。

　　欧阳琳心想“这李麻子倒是心大，也不怕有会凫水直接逃跑，后来转念一想，古代不比现代，除了靠海吃饭的人，会凫水的还是在少数，更何况平时绑回了人也是关地窖，并不会像她们一样可以在屋内自由活动，而且出于种种考量，能让古代内陆女子去凫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李麻子才如此放心大胆地离开。

　　欧阳琳踱步思考着，一股恶臭从前方袭面而来，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走到李麻子搭的简易旱厕，他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上方架设木板，并开有便孔。

　　她憋着气走近一看，坑里东西已经快满了，但是李麻子不知道是懒惰还是什么原因也没有清理，不过他住的偏僻，来的时候看着周边也没几户人家，住的也不近，倒是不担心熏人。

　　看着面前的物件，回忆起刚刚看到的那些东西，欧阳琳脑海里一个计划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