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12、第十二章 神临凡世正邪晦 神临凡世正

　　来人玉质的莲花冠束起青丝，细碎的光斑缀在发间，光瀑滑落衣褶，掸尽远道的尘土。淡绿衣袍拂动时，流光自袖间滑向衣摆。
　　光晕散去，首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那一刻，檐角的麻雀忽然噤了声。接碗的动作瞬间顿住。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歇。

　　那双眼里盛着飘渺的风、夏日的雨、黎明的天，再细看，那风里有炊烟，雨里有嫩芽，天底下有孩童的笑。瞳仁深处透出的光不是日光，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自己漾出来的。那光里藏着的东西极轻，轻得像是谁把无数的叹息拧成一线；又极重，重到每一缕都压着旱田里皲裂的掌纹、泥路上未干透的脚印、夜灯下补了又补的旧衫。那光又干净得不似人间，却比人间更懂人间。

　　他疾步上前，在床前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温润如春水：“阿婆莫急，晚生乃欧阳琳义兄，名欧阳嘉，从上都来。车内有大量药材，亦有随侍的医工，怀璧道长先前特指的那几味药，晚生也已命人快马加鞭去采买了。”张婆却没有第一时间顾念自己，只沉声问道：“你说你是欧阳琳的义兄，有何凭证？”

　　欧阳嘉不疾不徐，语气平和如常：“小妹乃永淳十五年生，家母吕令仪，乃徽华郡君；家父欧阳光嗣现任朝请大夫。”

　　张婆抬眼盯着欧阳嘉，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人心底最深的暗处：“最后一个问题，为何是你来接欧阳琳，而非她的亲娘爹？”欧阳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家父每日需上朝，不得脱身。家母……因小妹走失，自责万分，如今卧病在床，每日汤药不断。得知小妹下落后也曾想亲自前来，然情绪波动过大，当场晕厥，至今尚未清醒。”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欧阳琳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晕，那些幼时模糊的温暖忽然涌上心头，那句“玉奴儿，娘的小玉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最软的地方。她鼻尖一酸，眼圈红了。

　　她刚要站起，却发现自己握着张婆的手未松开。她回头看着张婆和花兰玉，眼泪如决堤般涌出，猛地扑过去抱住两人，嚎啕大哭：“婆婆，婆婆，我妈妈怎么办啊？婆婆，你怎么办啊？”张婆虽听不太懂“妈妈”二字的含义，可怀里那个小小身子传来不舍与牵挂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哭得累了，欧阳琳才从张婆怀里退出来。张婆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那双惯常冷硬的手此刻出奇地轻，面上露出难得的慈祥：“想你娘亲，你就回家。若过得不开心，就回婆婆这儿来，婆婆养你。”欧阳琳听了，喉头又是一哽，扑回去紧紧抱住她，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欧阳嘉静静站在一旁，未打扰这满室温情。待哭声渐歇，他才开口：“晚生已安排好了车驾，待阿婆身子略好些，也可前往上都与小妹同住。若阿婆不愿入府，晚生也可提前命人寻一处清静庭院，届时请城中名医来为阿婆调养。”

　　怀璧听罢，也点了点头：“上都不似此地潮湿，且天子脚下人才辈出，确实更适宜阿婆养病。”张婆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欧阳嘉又转向木逢春和花兰玉，拱了拱手：“来此之前，在下已听闻小妹当日全赖二位巾帼豪杰相助，方才得以从恶人手中脱身。今备黄金百两，聊作答谢。”木逢春“噌”地站起来，眼睛都睁圆了。花兰玉则掰着手指头在那儿算一百两黄金能买多少饼子和鸡蛋，算得那颗本就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晕晕乎乎的。

　　见两人愣在原地，欧阳嘉又继续：“不过二位若愿意，也可随小妹一同前往上都。在下会安排住所与夫子；若另有他求，凡在下力所能及之处，也必不推辞。”

　　听到“夫子”二字，木逢春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思索片刻，抬头道：“我想随你们一同前往上都读书。我虽买不起笔墨纸砚和书籍，但我可以打欠条，日后定当归还。”欧阳嘉摇了摇头：“女郎不必如此计较。小妹家中足以支付住所与束脩，其他用度亦不在话下。”木逢春却执意不肯：“斗米恩，升米仇。我与欧阳琳本就是互帮互助的朋友，你们能给我一个读书的机会，我已感激不尽。若再多取，便是贪得无厌了。”

　　欧阳嘉眼中浮起几分欣赏之色：“女郎不必有太大负担。许多富商与官宦人家亦有资助寒门子弟的先例，待其成材后反哺资助者，也算互利互惠。”

　　花兰玉忽然插嘴：“你不是说，要是婆婆不想跟你们一起住，就给她买一座庭院吗？”

　　欧阳嘉点头：“正是。阿婆抚养小妹，劳苦功高，我等自当为她养老送终。”

　　兰玉眼睛一亮：“那庭院总不会只有一间房吧？留一间房给逢春阿姊读书用，行不行，婆婆？”张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我屋里就又是两个小调皮了。”欧阳琳一听，撅着嘴嘟囔：“婆婆，你不要我了吗？”张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要，都要，都有房。”欧阳嘉在一旁微微一笑：“放心，庭院足够大，侍女仆妇都会配齐，在下定选最可靠的人来伺候阿婆。”

　　这一番话下来，方才那股离别的酸涩才算淡了几分。

　　欧阳嘉又道：“只是家母思女成疾，望小妹即日启程，早日归家，以慰母心。”欧阳琳还未开口，怀璧已看穿了她的犹豫，出言道：“有欧阳嘉公子带来的药材，减轻症状、撑到上都，并非难事。”兰玉也忙接话：“放心吧，琳儿阿姊，我会照顾好婆婆的，等我们安顿好了就去上都城找你。”

　　有了几人的劝说，欧阳琳便应承下来。

　　欧阳嘉收到想要的答案后，满意转头对木逢春道：“你与我们一同出发吧。稍后会有人去慈幼院替你办理户籍。早日随上都的夫子读书，课业也不至于落下太多。”木逢春看向兰玉和张婆，张婆点了点头，兰玉也冲她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出了房门，欧阳琳才终于看清先前那马车车轮的轧轧声与整齐划一的步伐声究竟从何而来。院前空地上停着一队马车，车前肃立着十余名仆从打扮的人。他们站得笔直，一身粗布衣裳未减分毫气势，手中虽无兵刃，可那锐利的眼神与蓄势待发的姿态，仍叫四周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

　　县令立在人群最前方，见人出来，连忙迎上前。欧阳嘉微微躬身作揖：“下官拜见杜县令。”

　　杜县令慌忙伸手虚扶，连道不敢。面前这年轻人未及冠便已三元及第，乃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虽只任署丞一职，可短短一年间便连跳三级，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人简在帝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自己虽官职高于对方，却已年近五十，又身处地方，如何能与天子脚下的朝官相较？更何况此人说话行事皆有章法，并非那等只知死读书之辈，将来定成人中龙凤，自己万不可仗势怠慢。

　　因此，欧阳嘉与杜县令相谈甚欢。

　　欧阳嘉拱手道：“感谢杜县令这些年对小妹的庇佑，下官感激不尽。”
　　杜县令回礼：“哪里哪里，此乃父母官分内之事。更何况令妹聪颖伶俐，县中百姓皆对她赞不绝口。”

　　“下官此番为私事而来，未及正式拜访，又因家母病重，难以登门叨扰，烦请杜县令莫怪下官失礼之处，望君海涵。”
　　“欧阳署丞先致书信，后遣人携礼而至，如今再出此言，倒像是在怪某招待不周了。”

　　欧阳嘉连道不敢，又道：“另有一事，晚生心中存惑，望杜县令赐教。”杜县令忙道请讲。

　　“诗书有云：‘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也。’晚生愚钝，久未得解其意，还望县令指点。”
　　“此乃言师者应以身作则，品德高尚，方堪教书育人之任。”
　　有了杜县令这句话，欧阳嘉当即长揖到底。

　　“如此，晚生方知品德高于才学，理当修身自省。杜县令今日一言，即为晚生‘一句之师’，学生拜谢夫子。”杜县令再次将他扶起，连道不敢。

　　见二人寒暄完毕，欧阳琳刚想拉着木逢春登上马车，就见欧阳嘉带着一名扎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走来。

　　“大娘子，这是衔书，此次回程将由她侍奉在侧，如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派衔书来寻我，倘若衔书任何照顾不周之处，也可随时来寻我，归家后自有母亲安排新的人选。”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阿兄有些话，不便在外明说，衔书后面会向娘子细细道来，且娘子倘有疑问，但问之，莫要顾虑太多。无论如何，万事皆有阿兄。”

　　衔书向前一步，双腿并拢屈膝，微微俯首：“大娘子万福，婢子衔书，应郎君所托，特来服侍大娘子，大娘子有何疑问，衔书必知无不言。”

　　欧阳琳转头看向逢春，又回头看向欧阳嘉：“阿兄，我与逢春亲如姊妹，那些话是逢春也不能听的吗？”欧阳嘉点了点头道：“许多事涉及家族秘辛，不便木娘子知晓，阿兄已备好另外的车架与侍者，莫要担心。”

　　无法，木逢春握了握欧阳琳的手以示安慰，就跟着另外的婢女去了另一乘马车。

　　就此，金浦县的生活终将翻页，新的机遇与危机伴随着新的故事徐徐展开，归途亦是起点，明天或许还有新人在路上，但旧人的影子终会伴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