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1、第一章 人生起落皆序章 人生起落皆

　　死亡是什么感受？

　　有人说会很痛苦，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那份窒息与绝望乃常人难以想象；也有人说死前你会看见那个最渴望见到的人，会见到所经历的各色美好，最终在幸福中离世。

　　对于欧阳琳而言，死亡更像是一场梦。

　　她想说，好渴。

　　可嘴刚刚张开，喉咙里、鼻腔里，甚至耳朵眼睛都渗出厚重的液体，让欧阳琳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眼前的一切因失血过多而逐渐模糊，她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慢慢减退。耳边的脚步声、警笛声、呼救声渐渐远去。

　　欧阳琳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

　　冷，好冷……

　　凉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欧阳琳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身体被扔进冰天雪地中一般，所有的感知似乎都渐渐麻木。

　　这时，一股暖流从头部舒展开，恰如冬去春来，春日暖阳洒遍全身。

　　温暖的潮水慢慢包裹住她的全身，那极致的温柔是欧阳琳此生从未感受过的安心。

　　伴随着天光见亮，欧阳琳耳边又响起了一道道纷杂凌乱的声音。

　　那些杂乱的奔跑声、呼喊声相互交织，渐渐放大，吵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然而眼前却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黑白、碎片化的混沌光影让欧阳琳不得不再次紧闭双眼。

　　“哇！”

　　尖锐的哭声与突然灌进鼻腔的空气令欧阳琳肃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而且自己还穿越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

　　下一刻，她被送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味让欧阳琳哭声渐歇，柔和的触感更是让她毛孔大张，拼命地呼吸着对方的味道。

　　女子轻轻地哼起曲调，伴随着温柔的安抚，欧阳琳再次陷入梦乡。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寒冷与疼痛，她的身体也记住了这个温暖的味道——这个味道叫妈妈。

　　作为穿越者，欧阳琳最担心的就是带着上一世记忆的自己能否完整录入本世的语言包。

　　是的，刚刚穿越来的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不光看不懂此界的文字，更听不懂旁人的讲话。

　　每次欧阳琳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奶娘与婢女窃窃私语，她心中总是涌现出无限的愤慨与不甘——说啥啊！你们偷偷摸摸地八卦个啥啊！你们好意思讲小话怎么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再说一遍啊！说啊！到我面前说啊！

　　再说一遍你也听不懂，到你面前说你也听不懂，傻了吧，小笨蛋。

　　幸而，当笨蛋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欧阳琳还是迎来了自己的开挂大礼包。

　　十个月的欧阳琳不仅听得懂人话，还能开口说话了！

　　欧阳琳感动到近乎落泪。

　　能不感动，能不落泪吗？换成她上辈子那破脑子，高考往后全是下坡路，当牛马久了，出个门都得摸三遍口袋才敢锁门。

　　后面自己实在受不了这薛定谔的记忆力了，连夜报了个开发大脑的线上课程，结果呢？等人课程都结业了，她才想起来有这档子事，可惜这学费也没退成，毕竟是自己的原因没去上课的。

　　眼下穿过来，甭管未来怎么样，至少这足够灵光的新脑子和这副健康的身体就足以让欧阳琳高兴很久了。

　　可喜可贺！

　　听得懂人话的欧阳琳学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吃”。

　　当然了，还有“吃”。

　　为什么会是这两句呢？道理很简单，毕竟欧阳琳的芯子是个成年人，尤其是吃过历经五千年传承下来的各色美食的中国人。

　　有过这样灿烂的美食“履历”的现代人，谁又能承受整整十个月的母乳喂养呢？反正欧阳琳不行。

　　她凭借着自己婴儿那软萌的外表一哭二闹三打滚，硬生生给自己换来了辅食。

　　也行吧。

　　当婴儿是真的很无聊。每天都在扣脚趾的欧阳琳躺在床上，除了等着自家娘亲定时定点的“临幸”外，最多的时候就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这么一朝。

　　自己当下所处的这个朝代叫“景朝”。

　　这个朝代在原世界的史书上未曾有过任何记录，原以为是个架空世界。

　　然而，待欧阳琳观察过屋上繁复的雕花、桌上精美的器物、仆妇们的服饰后，她又有些不确定。

　　这些与她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展出神似而形不同的物件似乎又像是平行时空的产物。

　　后来，欧阳琳才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发展与前世那些朝代都有所不同，虽名称相同，但开国皇帝，起义地点都有所偏差。

　　这一代代的变动至使两个世界差距越来越大，直至隋朝覆灭，新建立起的王朝便成了景朝。

　　想到这，欧阳琳又记起自己上辈子中二时期的那点子不着四六的痴心妄想。

　　那会儿一天天躲在被窝，成宿成宿地翻那些穿越小说。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一个个身怀绝技，天纵奇才，无不是三言两语便叫王爷倾心、将军折腰、杀手弃刃？

　　待江山在握、美男在侧后又携手挚爱，退隐江湖，这样波澜壮阔的一生令当时的小欧阳琳好不羡慕。

　　她一边啃着辣条，一边掰着指头盘算：若是她穿越了，定也要体验这般潇洒人生的。

　　她也不贪心，一二三四五个也就够了，最好身份各不同，性子各有趣，凑一桌还能打马吊。

　　至于一统天下嘛，那都是顺带的事，最重要的是得给自己取个又美又飒的名号，好叫后世史官一提笔就犯难。

　　如今真穿越了，欧阳琳才真切意识到小说不是现实，人生也不会一帆风顺。

　　说起来，欧阳琳刚刚穿越时曾经历过一场致命危机。

　　欧阳琳生于永淳十五年的小满，那会儿刚刚入夏，按照本朝的育儿理念，新生儿虽吹不得风，但因幼儿阳气旺盛，不能强行捂热，理应给新生儿穿薄衣，盖薄被，同时白日里要开远离婴儿床的窗户保持空气流通。

　　但不知是何种缘由，照顾自己的奶娘与婢女不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紧闭门窗，生怕透出一点缝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欧阳琳病了好几次，难得养出的肉又很快地消瘦了下去。

　　随着自家娘亲不眠不休的陪伴，欧阳琳终于慢慢康健起来。也是这时，欧阳琳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也能发出那样愤怒的声音。

　　当时的欧阳琳并不清楚母亲在仆妇前说的那些话语含义，等慢慢听懂人话，回忆起这段记忆时，才慢慢咀嚼出其中意味。

　　“我不管你们有心无心，也不问你们是谁遣来的。叫你们看侍小娘子，却看成这副模样，全没些子悔意，还敢拿母亲来压我。你们真个不把我这当家主母放在眼里么？”

　　那次之后，欧阳琳便未再见过那几名仆妇，连奶娘都换了新人。自己身边贴身照顾的婢女则变成娘亲留下的一个漂亮阿姊。

　　后面的日子快得像按了加速器，不仅是自家娘亲感慨孩子长得真快，她对自己的成长速度也感到格外得惊人和喜悦。

　　除了超忆症患者和某些特殊人群，大部分人是没有自己作为婴幼儿时期的记忆的。

　　所以，看着自己一天天变高，从翻身到站立，再到走路与跑步，她有些兴奋地感受着在一切。这种感觉，就好似重新养了一遍上一世的自己。

　　或许是见欧阳琳年纪尚小，娘亲在与她言谈时常常不会掩饰太多。

　　也是这时，欧阳琳才知道自家娘亲竟然与宫中那位太子妃曾义结金兰，只是后面为了避嫌，两人各自嫁人后便少有联系。

　　太子妃名讳文毓坤，其夫乃中宫养子。

　　而那时的皇后母子在宫中如履薄冰，不仅要面对年迈的帝王与日俱增的疑心，还要与备受宠爱的贵妃母子抗衡。

　　所以初嫁时，文毓坤的日子是非常不好过的。

　　在外要扮演贤良淑德的太子妃，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她行差踏错时大做文章。

　　在内要一边安抚自家夫君的情绪，不仅得成为他的解语花，还要成为他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一边又要打理东宫，以免不该传出的信息从宫中流出，对皇后与太子产生不良的影响。

　　所幸，如今贵妃已死，安王也被迫就藩，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太子妃的日子也好了起来。

　　在自己满月宴上，太子与太子妃虽未亲至，但也送来了重礼，欧阳琳还记得，那时祖母非常激动，连道自己儿子的努力没有白费、入了太子的眼，将来必定官途顺遂，飞黄腾达。

　　后面回到屋里，娘亲悄悄地拿出一不起眼的古朴木盒，说这是她的姨母给她准备的贺礼，里头有房产、田产和地契。

　　她献宝似的在欧阳琳面前摇了一圈，然后揣进袖中，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姑娘的小肉脸，不怀好意道：“玉奴儿还小，娘亲先帮你保管着哈，待你长大后再交还你。”

　　欧阳琳心中不屑，想道：呵，这和过年妈妈说帮你保管红包有什么区别。

　　嘴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急得她娘亲抱起她又是哄又是亲的。

　　转眼间，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孝宣，尊养母为皇太后，立太子妃文氏为皇后，册侧妃吴氏为贵妃，余下众人依次册封，再之后就是各项新政颁布以示皇恩浩荡。

　　也是这一年，欧阳琳年满三岁。她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册封礼后，被封为徽华郡君的母亲按制应入宫谢恩。

　　临走前母亲抱着欧阳琳亲个不停，还提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玉奴儿，你姨母派人来说你耶耶就要回来了，你开不开心？”

　　欧阳琳心中腹诽，自己开不开心不知道，反正看着自己娘亲嘴都合不拢的样子，那肯定是极为高兴的。

　　待玩够了自家宝贝肉嘟嘟的胖脸蛋，徽华郡君最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叮嘱道：“别吃太多奶糕，等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而平日里陪着自己的阿鸢也因与新后有旧，需陪着徽华郡君一同入宫。

　　自此，除祖母父外，家中的主子便只剩了欧阳琳一人。

　　午食后，欧阳琳只得百无聊赖地在院中踱步消食。正晃着，贴身婢女鬼鬼祟祟地溜过来，手里拎一只食盒，揭开盖，是一碗琼枝揽月。

　　欧阳琳瞟了一眼，心里便门儿清：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甜奶糕么？

　　羊奶加糖兑面粉，上锅一蒸，取个风雅名儿，价钱翻倍，现代餐饮业的套路嘛，她熟得很。

　　咳，扯远了。

　　东西确是好吃的，到底是纯天然无添加，再加上婴幼儿时期被无糖无油无盐的“健康膳食”折磨过，她那点口腹之欲在解禁后到达了顶峰。

　　欧阳琳装模作样问了句：“打小厨房拿的？”

　　小婢女嘿嘿一笑：“老夫人疼您，特地绕开夫人，从她自个儿小厨房取的。”

　　欧阳琳一听，喜上眉梢，拉着小婢女就往屋里钻，爬上榻，掏出那碗琼枝揽月，管它叫什么，反正小甜品就是神，小甜品就是命！

　　她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内心放起了烟花。

　　欧阳琳的至理名言就是：肉食诚可贵，零食价更高，若为甜品故，二者皆可抛。

　　一碗下肚，心满意足，腹中糖水催着倦意往上涌，欧阳琳便歪在榻上打算眯一觉。

　　迷糊间，唇角又触到一股温热的蜜水，她咂了咂嘴，也不多想，翻了个身，彻底沉进了梦里。

　　意识回笼时，欧阳琳只觉得身下摇摇晃晃，四周漆黑一片，耳畔是水浪拍打木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陌生的环境让她头皮一麻，瞬间清醒，刚要挣扎起身，才发现手脚已被麻绳缚住。

　　她强压下心跳，抬眼望去，几束光线从舱板的缝隙间漏下来，将对面的人影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看着略大些的大男孩靠在板壁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成衣，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不耐与嫌弃。

　　他身旁倚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安静闭眼的小男孩，眉眼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不声不响地缩着。

　　大男孩旁边坐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衣裳补丁摞补丁，怀里抱着个愣头愣脑的羊角辫小姑娘，年纪瞧着也与自己差不多大。

　　那四人手脚都松松地搁着，无人捆缚，与欧阳琳自己及身旁那个身着绫罗、同样被缚住手脚的男童形成刺目的对比。

　　欧阳琳的目光从那几人身上缓缓扫过，心底倏地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这一觉，睡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