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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了哪门子无情道 她记得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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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现还是照常出摊。
卯时三刻,老槐树底下。摊布一铺,符纸码齐,笔和朱砂也放好。天还暗着,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晨雾,街两边铺子的招牌都看不太真切。她坐到矮凳上,后背往树干一靠,低头开始画今天的头一张符。
卖豆腐脑的老汉比她到得还早,锅灶已经支棱起来了,白汽突突地往上冒。看见她,老汉乐呵呵地招呼:“阿鹿,前两天怎么没来?”
“有事。”
前几日那怪声出来以后,她索性没出摊,在家干坐了两天。胸口那个地方一到半夜就疼得厉害,神魂深处仿佛有什么在翻搅,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不把它压下去,连符都画不了。
老汉也没多问,笑着点头,舀了碗豆腐脑搁在她摊子边上,说不要钱。林鹿现也没推让。搁下笔,端起来喝了。热乎乎的,咸口,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接着画符。
日头升到半竿高,集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猎户老赵过来买平安符,挑了三张,撂下二十五文铜板。林鹿现数出三文要找他,他死活不要,说这符前阵子救了他一条命,多的算是给阿鹿买零嘴的。摆摆手,走了。
陈寡妇来买护身符,顺嘴问了句前几日怎么没见人。林鹿现说家里有事,陈寡妇也就没再追问,选了两张安宅符走了。
巳时前后,那个散修又来了。
还是那身灰布道袍,还是那把剑。人往摊前一站,低头看她画符。看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到摊布上。
“昨儿你没来,我白跑一趟。”她把油纸包往林鹿现那边推了推,“镇上买的酱牛肉,你尝尝。”
林鹿现笔尖刚好走完最后一折,这才抬眼看了下那油纸包,点点头:“谢了。”
“谢什么,这年头上赶着当冤大头的人也少。诶,你最近可别涨价啊,嘿嘿。”
散修自顾自翻起那摞雷火符,抽出一张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去了趟云台山。”
林鹿现重新抽出张空白黄纸,继续画。她有点想不通这人怎么突然话这么多。
“想入宗的散修太多了,我没挤上。而且听说江峰主也来了。”散修说着,瞟了她一眼,“你这些符,要拿到山上营地去卖,一张少说五十文。”
“不去。”
散修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答。也没再劝,从怀里摸出铜板,数了一百五十文,买了十张雷火符。林鹿现给她包好,她接过去揣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叫周野,往后还来。每日给我留十张就行。牛肉记得吃,可好吃了。”
林鹿现没应声,低头画下一张。周野也不等她答话,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青崖镇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先是零零散散的散修,背着包袱、挎着刀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找住处的找住处,茶馆客栈全塞满了。有人干脆露宿街头,有人租了镇边没人要的旧屋子。再后来,连一些凡人也拖家带口地来了,说是想让孩子上太虚宗碰碰仙缘。
卖豆腐脑的老汉跟林鹿现念叨:“听说太虚宗在云台山上扎了营,方圆百里的散修都往那边赶着帮忙。上不了山的,就落在咱镇上。阿鹿,你这符摊这几天生意不错吧?”
林鹿现低头画符,没接话。生意确实好。那些散修到镇上头一件事就是找符,镇上符铺的存货三天就卖空了,后来的只能到老槐树底下找她。往常散修用的符,一天卖不出两张,现在一个上午就抢光了。
收摊的时候,竹篓空荡荡的,一张不剩。她把摊布叠好塞进篓底,背起来往镇外走。刚走几步,就听见老汉摊位那边几个散修在说话,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我今天排队的时候看到江鹤眠了,那等英姿,啊啊,我死而无憾了。”
“你说的是那个满世界追杀妖魔的江鹤眠?”
“切,那种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做梦吧。”
“爱信不信。”
林鹿现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鹤眠。
这三个字她分明从没听过,可此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朵里穿进去,直直扎在胸口。
没人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就在那道口子将要裂开的瞬间,神魂深处另一股力量猛然醒过来,猛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快走。别听,别想,别认。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镇外走。只是出镇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台山就在镇子后面,山腰上隐隐约约几点灯火,多半是太虚宗的营地。灯火亮在夜色里,点缀着山。
她收回目光,拐进山道。竹林尽头,小院里飘着炊烟。
林婆婆今天没在藤椅上打盹,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闻着像野菜粥。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盆里有热水,洗把脸。”
林鹿现应了一声,把竹篓放下,洗了把脸,走到灶边,接过婆婆手里的火钳替她烧火。林婆婆便站起来,捶了捶腰,去院角择菜。
“今天有人给了酱牛肉,不用做别的菜了。”
“哎,咱们阿鹿就是厉害,是不是又是谢礼啊。”
等粥好了,两人坐到院中石桌边吃。林婆婆吃了半碗,忽然抬头看着林鹿现。
“阿鹿,你最近上山,觉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鹿现抬头看她。
“前两日我去山那边捡柴,走到半路,林子里静得吓人。鸟不叫,虫不叫,连风都没有。”林婆婆皱着眉,“还有镇上,这几天来的生人越来越多。我活这么大岁数,年轻时候也见过几回天象有变,可这回心里老不踏实。”
林鹿现低头喝粥,过了会儿才说:“没什么事。您别往山深处走就行。”
林婆婆看了她一阵,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吃完收拾了碗筷,林鹿现没再画符。她跟林婆婆说了声“出去走走”,就出了院门。林婆婆在灶边收拾,应了一声。
她拐进了后山。
后山深处有一片断崖,崖下是条深涧,涧水从石缝里挤出来,常年不见日头,凉气重,草木都比别处生得矮小。林鹿现隔几日便来一趟。从不跟人说,也从不在白天来。
今夜月圆,山道亮堂堂的。她走得不快,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一路往上。走到半路,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绕过这片树林,再往里百来步,断崖就在眼前了。
崖边有块平整的青石,是她常坐的地方,都坐光滑了。坐上去,面朝深涧,涧里黑黢黢的。她闭上眼,风从崖下灌上来,凉意浸进骨头。
她依稀记得一些事。零零碎碎的,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只记得几个片段。
她记得自己从前是个剑修,修的道叫无情道。
这条道在修真界诸多道途里算得上最精妙的一路。别的道,不管是以情证道、以剑证道还是以丹证道,说到底都是先立一个“我”,再从“我”出发去证一个“道”。这条路上执念越深,走得越远,可执念越深,也越容易被外物所乘。
无情道不一样。无情道是先散“我”,再证“道”。修此法者,把心中所有牵绊一一斩断,斩到最后,连“斩断”这个念头都放下。心中无我,亦无道,方才证得大道。
可她现在想起这些,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她总想起一张脸。
一张女子的脸。很年轻,眉眼清冷。嘴唇总是抿着,不爱笑,看什么都淡淡的,仿佛这世间没什么值得她动容。
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却和看别处不一样。安静的像潭水,深不见底,却总在将要漫出来的边沿晃。可眼神的主人偏不肯让它漫出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丝风就搅碎了。
那张脸靠得极近。林鹿现看得见睫毛垂下的淡影,看得见她的泪痕,听得见她呼吸里压抑的微颤。自己却僵在原地,任对方靠近,两相气息纠缠。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心绪翻涌,却被硬生生压成死寂一样的平静。
记忆只剩寥寥碎片。可林鹿现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者,心中无我,亦无执念。可她分明记得那张脸,记得,且在意。
这算修了哪门子无情道。
林鹿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朱砂印子,是画符留下的。二十岁的凡人,修为该是从头开始。可她不是。她的修为、道行、对天地的感悟,全都封在神魂深处,由她自己慢慢体会。可这修为从哪里来的,她从来不知道。
所以她画得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老手才画得出的符。所以她坐在这里,不用运功,灵气自行流转。那些底蕴还在。
林鹿现重新闭上眼。感受着刺骨的凉意,她却觉得舒服自在。
唇间微动,默诵那道遗自神魂的口诀。
玄府纳炁,荡识海狂妄,灵源自澄。
湮昔年之迹,屏诸感,入杳冥。
情竭方见道本,念空始得安宁。
离物我之藩篱,湛然无象,偕道永冥。
极淡的冷白炁霭悄然裹住她,周遭山风骤停,身侧涧雾自发退开一圈。那些翻涌的破碎记忆随之平息,胸口灼烧般的痛楚缓缓化作一片沉凉死寂。
她坐了很久,久到崖下深涧里浮起薄雾。从崖上下来时,月已偏西。
山道比来时暗了些,树影叠着树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涧水的凉气。在崖上坐了半宿,脑子比来时清明了许多。加上口诀的作用,那些零零碎碎浮上来的东西都被抹掉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既然入了无情道,就不该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可她到底是修仙人。这身修为藏不住,迟早要暴露。她迟早得找个宗门正经入道,光靠自己摸索,早晚耽误了。
回到小院时,林婆婆已经睡下了。她坐到石凳上,就那么坐着看天。天将亮未亮,东边山脊上浮着一层灰白。她想了很久,想到日头从山那头冒出来,把院里的牵牛花照得透亮。
林婆婆起床推门出来,见她坐在院里。
“一夜没睡?”
“嗯。”林鹿现说,“坐了会儿。”
林婆婆看了她两眼。这姑娘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坐了半宿跟没事人一样。她去灶边生火,热了昨晚的剩粥,两人坐着吃。吃到一半,林鹿现放下筷子。
“婆婆,我想入个宗门。”
林婆婆抬头看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把菜搁进碗里,慢慢嚼完,才开口:“怎么想起来这事了?”
“总不能卖一辈子符啊。”
林婆婆没接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画符,我教不了。你想入道,我这点本事也教不了。去就去吧。”她顿了顿,“记得回来看看我。”
“嗯。”
吃完这顿饭,林鹿现没出摊。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一个人。
巳时前后,周野来了。
还是那件灰布道袍,还是那柄剑。林鹿现都有点想调侃这人是不是就这一套衣服。
“老板今天怎么不摆摊啊,莫不是被那酱牛肉勾了魂,懈怠了?”
“云台山上那个宗门,收人么。”
周野一愣,随即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收。怎么不收。”她说,“正好我也要去,一起走啊?”
林鹿现站起来,预备好的十张雷火符往周野手上一拍,竹篓背上肩。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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