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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闻竹峰 江鹤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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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眠没回含光峰。
她绕过含光峰的山脊,再往上走一段,便到了闻竹峰。闻竹峰不大,夹在含光峰和万象峰之间,峰上生满了竹,从山脚到峰顶,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去,满山都是竹的清香。
是自己从前和师尊住的地方,
她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石坪扫得光洁,竹丛搭理得整齐,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地响。
她其实不常来。
每每到此处,往日师尊坐在石坪上擦剑,师尊在檐下煮茶,师尊站在窗前看竹,师尊夜里点着灯,伏在案上读书的样子。她记得太清楚,清楚到一进院子,便全一股脑的挤进她的心里,塞的她生疼。
她往外跑,往有妖的地方跑。南荒、东海、西境、北漠,哪里有妖,她便去哪里。
只有杀妖的时候她才什么都不用想,杀完了再换一处,换到下一个有妖的地方。
她恨那些妖物。恨它们带走了师尊。可她也知道,就算自己杀一万只妖,师尊也已经没了神魂,回不来了。
长老与宗主几番劝过她,让她在闻竹峰立碑修墓,好好安葬陆挦遗物。
江鹤眠始终不肯。
她总觉得,一旦那块石碑立起来,一抔黄土封了墓,便是亲口认定师尊已经不在世间。就等于彻底敲定结局。往后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要承认师尊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宁可就这么悬着,遥遥无期地等,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等师尊一辈子,就算这辈子不够,下辈子接着等的打算。
也不知晓真的是自己感动了上苍,还是师尊她心怀天下,本就命不该绝。
前段日子,她遇到了一个和师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
可她没有师尊的神魂印记。
江鹤眠查过。那日夜里在营地里头一次!她就被与自己师尊如此相像的人引起注意,在那一刻,她真的很希望那是自己的师尊又来找自己了。
一回去便动了秘法,远远地探察了一回。神魂印记是修士与生俱来的东西,转世轮回也磨不掉,只要那人还是那个人,印记便还在。可她探知得清清楚楚,林鹿现的神魂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师尊的痕迹。
不是师尊。
可她不由自主地上心,找弟子要了呈交上来的散修课业情况,这人也是异常的优异,每门都能得到执教弟子的大加赞赏。
练剑那日,她还是跟着去看了。
她本不必来。最后一课是陆云带,她一个峰主,没有非来不可的道理。可她来了,站在边上,看着她起手,看她转锋,看她回风,看她练完九式收剑。
然后那人手腕一翻,舞出自己最为熟悉的剑花,动作极其熟稔潇洒,是自己曾经缠了很多次,完成了师尊很多严苛的训练,她才教给自己的。
她站在原处,还没来得及把那份惊诧压下去,身旁那个看似精力十分旺盛的弟子就已经凑到那人跟前,拽着她胳膊晃了两下,头还钻进那人的怀里,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那人被晃得侧了侧身,却没挣开,然后她抬起手腕,又拆开收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那剑花拆给身旁的人看。
江鹤眠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不由得一点点攥紧了。
自己缠了师尊多少回才学到的东西。那个精力旺盛的野猴子拽着那人胳膊晃两下,撒两句娇,她便肯教了。
她心里那处堵得厉害。堵得她发闷,发酸,压不回去,也散不出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那人不是师尊。那人要教谁,不教谁,跟她有什么干系。她一个峰主,站在空地边上,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教旁人练剑,看不过眼便走开就是了。
可胸口那处堵着的心绪一阵一阵往上翻涌,让她想走过去,想把野猴子从那人身边拉开,想问她一句,你凭什么教她。行动比脑子快一步,回过神就已经过去呵斥了那个野猴子。
走近才看清,那个人居然也是满脸笑意的教那个野猴子,这是师尊脸上从来都没有的表情,便就更生气了。
回了帐里,越想越烦。烦到后来,她拔出剑,在没什么人的地方练起了那套九式。
她练了几百年,这套剑法早就烂熟于心,她比那野猴子好多了。那野猴子连个收势都弄不明白,这套剑法自己当时可是一遍就能完全贯通。
忽然察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冷眼一撇。
空地边上的树影里,一道身影站在那里。月色底下,安安静静站着看自己。是白天那个让人心烦意乱的人。
江鹤眠故意没理,转过头去,继续练。比方才更狠,更利。好似对面就是这个人。
她有了收亲传的想法。
可今日天梯,她在顶上看得清楚。
那人愣是从天梯半腰上就开始怂恿那野猴子当自己的亲传,就这么不想面对自己吗?自己几百年来第一次开口请人当自己亲传,结果这个人还不领情?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她就那么瞧不上自己?
好,很好,那就如你所愿。
江鹤眠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点灯,月色从窗格里渗进来,把桌椅书架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案上摊着几卷剑谱。都是她每回来扫时搁在那儿的,摆得整整齐齐,跟那人走的那天一样。
她没看那些。走到里间墙边那方剑架前。
剑架上搁着一柄墨色的剑。
这柄剑叫“止戈”,是师尊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她伸手,把剑从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剑鞘冰凉,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也感受到冷意。她抱着剑,在师尊的榻边慢慢躺下去。
榻上的被褥是干净的,她每回来都换,叠得方方正正。两百年的光阴把什么都冲刷淡了,师尊留下的气息早散尽了,连一丝都没剩。
“师尊。”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闷在枕头里,听不太清。
“师尊。”
她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大声了些,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竹叶在窗外沙沙的响,没人应她。她停了一会儿,又叫。
“师尊。”
“师尊。”
“师尊。”
“师尊。”
她叫到后来,声音哑了,眼眶发热。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怀中死死抱住止戈。
窗外风铃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屋里却是死寂般的安静。
只有躺在师尊榻上的徒儿,和那柄失去主人的剑。
她多想有人能回应她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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