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莫修无情道》晴空伞

15、初见 林鹿现

　　林鹿现站在树影里，也转身往帐里走。帐里周野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林鹿现坐到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躺下了。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火烧过的痕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都是些年轻面孔，穿着太虚宗弟子的衣服。他们躺了一地，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气息，血从身下漫出来，把地染成暗红色。

　　只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头发散乱，满身都是血。她站在那些倒地的人中间，手里攥着一柄剑，剑尖朝下，还在滴血。她身上那件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妖魔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死死护着身后那一地的人。

　　梦里的林鹿现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孩子。她想往前走，可脚底下挪不动。那孩子没回头，却像是觉出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急。

　　“别过来，快跑，这里我守着。”

　　废墟的余火噼啪燃烧，热浪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过来。

　　那孩子肩头还在渗血，伤口深可见骨，她却浑然不觉，脊背绷得笔直，剑握得稳，没有半分颤抖，明明已经力竭，依旧不肯退半步。

　　林鹿现的声音在梦里发虚，随风飘过去：“你不是太虚宗的弟子，为何要守在这里？”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抖，剑尖立刻抬起，对准了林鹿现的方向，满身防备。她的嗓音干裂，裹着一层濒死的硬气。

　　“他们救过我。我虽不是宗门弟子，可受人恩惠，便该替她们战到最后。你快走开，否则我也认定你是妖，若是妖，就先问过我的剑。”

　　林鹿现心底生出几分欣赏。这般年纪，无根无师，却守恩重义，宁死不退。

　　她缓缓握住身侧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

　　铮——

　　剑鸣自鞘中溢出。林鹿现手腕轻扬，随手挥动。一道墨色剑意席卷而出，周遭围拢而来的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尽数化为飞灰消散。

　　少女握着剑，茫然抬眼，看向远处的林鹿现。

　　接着她抬手念了诀，落在地上受伤的太虚宗弟子身上，帮她们稳住伤势。

　　“妖已除。”

　　女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她满身血污，单薄的身子紧绷着，低着头不敢直视林鹿现。

　　林鹿现看出她的害怕，放缓了语气。

　　“不必怕，我不会伤你，你叫什么名字？”

　　“江鹤眠”

　　林鹿现醒了过来。

　　帐顶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壁，把眼睛闭上了，不愿再去回味梦中的那个人。

　　第二日便是最后一日。

　　八个人都收拾好了行囊，帐里帐外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过了今日，他们便是太虚宗的外门弟子了。周野把短剑擦了又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鹿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竹篓里，符纸码好，笔搁进去，系好袋口。

　　陆云来了，站在帐外，等八个人都出来了，才开口。

　　“今日最后一桩事。”她说，“云台山深处那片裂谷里，困着些妖物。阵法已经把大半压住了，剩下的要清一清。你们八个刚入门，不必动手，跟在队伍最后头看着就行。其余的都有太虚宗的弟子清理。”

　　八个人应了一声。周野凑到林鹿现耳边，压着嗓子说：“不用动手，那敢情好。我正好歇歇。”

　　她下意识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没有。江鹤眠不在。昨夜那人站在月色底下说了那么多话，说完便走了。

　　昨晚居然还梦到了她，难不成是被她吓到了？

　　以为今日还能看见她，可没有。营地里人来人往，那道身影始终没出现。

　　此刻队伍要进山了。前头带队的只有陆云和几个太虚宗的弟子，加上他们八个新入门的外门待训，拢共二十来人。

　　到了山腰一处开阔地，陆云停下脚步，转身让八个人站到一块空地上。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她说，“别往里走，别乱动，别出声。看见什么也不要喊，不要跑。有其余师兄师姐在里面守着着，妖物出不来。”

　　八个人应了。其余太虚宗弟子继续往深处走，脚步踩在腐叶上，沙沙地响。长袍在暗沉沉的林子里时隐时现，很快便没入了深处。

　　林鹿现站在集合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深山。

　　过了约莫半刻钟，深处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光从林子最深处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透了。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接连亮起，从不同方位拔地而起，在半空交汇成一张大网。符纹的光在网面上流转，密密匝匝，压得整座山的阴气都往下沉了一截。林鹿现认得那是阵法，万象峰的手笔，把整座山圈在了里头。

　　大阵刚成，山里便响了。

　　吼叫从深处传出来，低沉沉的，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那声音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接一声地撞在耳膜上。整座山跟着轰隆隆地响，脚下的腐叶在抖，头顶的枝叶在晃，有几片叶子落下来，砸在林鹿现肩上。

　　被周野一把拽住。周野脸色发白，抱住林鹿现的胳膊东张西望。

　　大阵动了。那层阵法，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山里的阴气一截一截往下沉。吼叫声被压得变了调，从沉吼变成低呜，过了一会，那声音彻底没了，死寂一片。

　　林鹿现站在空地上，握着竹篓的背带，盯着深处那片光。安静得太突然了，她心里总觉得，像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等着。

　　然后山动了。

　　整座山都在动。深处那片林子忽然塌下去一大块，土石翻滚，树根断裂，一个庞然大物从山里站了起来。那东西高得遮住了半边天，身子黑黢黢的，满身妖气，鳞甲从脊背一路铺到尾巴，头顶长着一对羊角，弯弯地朝天竖着。它站起来的瞬间，阵法瞬间碎裂。

　　深处传来一声厉喝，紧跟着十几道剑光亮起来。含光峰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掠出来，踩着树干往上腾跃，剑光起落之间，那庞然大物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可妖物的法术十分诡异，鳞甲被劈开又合上，合上了又劈开。它挥起前爪往下拍，一片林子被拍成碎木，两个弟子闪得慢了半步，被余波扫出去，撞在树干上，半天爬不起来。

　　又一道剑光劈上去，砍在那东西颈侧，剑尖崩了个口子，那人被震得踉跄着退下来。

　　十几道剑光轮着往上冲，可那东西纹丝不动。妖气从它身上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压得含光峰的弟子越退越远。有人被妖气扫中，当场吐了血，有人剑断了，只能用半截剑身撑着身子往后挪。方才还亮堂堂的林子，此刻一片狼藉，剑光一道接一道暗下去。

　　那庞然大物又吼了一声，抬爪朝最后几个还站着的含光峰弟子压下去。那几人已经退无可退，背抵着塌下来的山石，剑横在身前，做最后一挡。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闪过。

　　那剑光来得太快，没人看清是从哪里起的。直直劈在那东西抬起的爪子上。爪子从中裂开，妖气喷涌而出。那东西吃痛，仰头狂吼，整座山都在抖。

　　剑光没停。顺着它的前臂往上走，劈过肩胛。那东西想缩，已经缩不回去了。剑光在它颈侧横着一划。一道极细的线从它颈上贯穿而过。

　　它僵在原处，颈侧那道口子缓缓裂开，妖气从裂口里狂涌而出，黑黢黢的，像烟又像血。过了两息，那东西晃了一下，轰然倒下，砸在山里，整座山跟着震了一震。

　　林子里安静下来。

　　尘土散去，一道身影从那东西倒下的方向走出来。素白衣袍，腰间佩剑，昨晚摘掉的面纱又带回到了脸上。

　　两人隔了很远，面纱遮着大半张脸，可林鹿现分明觉出那道目光朝着自己看了过来，毫不遮掩，直白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