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千金饲养手册》吃碗老友

9、家属签字

　　第9章家属签字

　　车是飞进市三院的。高架上的限速牌一块一块往后倒，他一个都没记住。郝大龙等在急诊口，白大褂都没穿整齐，领着他一路跑到手术室门前，皮鞋在走廊上打出鼓点。

　　她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泪珠子不间断地从眼角滚下来，洇进鬓发，脸白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心口被狠狠拧了一把，拧得他指尖发麻。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没扎针的手，掌心冰凉，他用自己的温度去焐："沈微。"

　　疼。哪儿哪儿都疼。可有一只手，是暖的，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我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看清来人，眼泪彻底绷不住："我怕……"

　　"小手术，没事，别怕。"他不会哄人，嗓子发紧，抬手把她乱发理到耳后，拇指一点一点抹掉她的泪，抹了又来，"我在门口守着，不走。"

　　护士抱着一沓纸冲过来，轮子碾得地面吱吱响："哪位是家属？签字！"他举手："我。"护士例行公事地扫他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笔已经落下去："哥。她哥。"

　　被推向走廊深处之前，我迷迷糊糊听见米乐乐凑到他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她提过你"。他没接话。也好，省得解释。

　　住院部窗口，日光灯惨白："二人间、三人间、四人间？""单间呢？""满员。""那就二人间。押金一万二。"他眼角一抽。一分钱难倒好汉——他偏没办信用卡。

　　电话轰炸祁乐天，第七通才通："半夜三更找你爹干嘛？"搁平时他早让人滚了。今非昔比："打四万过来。"五分钟后到账，备注：非自愿，不还汪。外加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手术灯灭，沈微被推出来，麻药未退，昏着，眉头舒展了，像终于卸下了什么。他轻手轻脚把人安置到里侧病床，掖好被角，掖了两遍。天蒙蒙亮，东方泛白，走廊尽头的窗透进第一缕灰青。他刚在另一张空床上瘫下来，护士来查房，叉腰："起开！这儿不让睡！"——长得再帅也不行。他认了，拎着外套在走廊里站到腿麻。千算万算，这夜竟睡在了市三院——以站着的方式。

　　半梦半醒间，隔壁大婶探过头来问话，他替我答："表哥。她爸妈在外地。"大婶儿拉长音"哦"了一声。表哥表妹，没戏。我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位大婶——她不问，我就不用编。

　　疼……三分钟一打卡，比闹钟准时，铃响必到。

　　"表妹，能歇会儿吗？"他的耐心在消耗，像沙漏。

　　"疼还不许喊，你凭什么这么横！"我火大。喊出来，才确认自己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喊吧。"沙漏翻了面，他认了。

　　四十分钟后，祁乐天戴着墨镜闪亮登场，于茫茫人海里一眼锁定旮旯里的他："哟，够热闹啊。"他蓬头垢面不想理人。祁乐天把煎饼塞进他手里："刚从非洲援建回来？给你带了煎饼。"

　　他没心思贫，甩过去一张清单："照着买，买完替我盯一会儿，我回去冲个澡。"祁乐天踱到床前，倒吸一口凉气："哪儿来的花姑娘？""表妹。""啧，拾哥，有这种表妹不早点带出来给兄弟掌掌眼？有对象没？没有的话，我八字正好缺她。"

　　我忍痛闭着眼，一张大脸骤然压近，墨镜片子差点碰到我睫毛，吓得我一哆嗦。睁眼——不对，不是这张。我嗓音都劈了："简拾哥？"紧接着听见他在不远处呵斥："麻溜去买。"

　　傍晚，他冲凉归来，换了黑衬衫，一身清爽，头发还在滴水。床上那位原阖着眼，听脚步声，唰地睁开，亮度堪比探照灯，刚才还哼哼唧唧的人瞬间安静如鸡。

　　"现在觉着怎么样？"他俯身问，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我嘴一瘪，积攒半日的委屈找到出口："疼……"我瞥见祁乐天在旁边挤眉弄眼，隔壁大婶一脸了然，赶紧把脸别向墙壁。

　　没完了。他在心里叹气，拎着祁乐天下楼。楼底下，祁乐天急吼吼："沈微匀给我行不？""一边儿凉快去。"他警告对方少动歪心思。帮着看孩子，再看出一对来，月老都没他能干。祁乐天不死心："我哪儿配不上？身家千万，租金收得手腕抽筋——论长相，高鼻深目，都说我像金城武。""嘴真毒。这是金城武被黑得最惨的一回。"他停了停，"既然这么阔，再借三万。"祁乐天祭出祖训：妹妹可舍，同一人的钱不放二回。

　　他回屋时，我正眼巴巴瞅着门口，脖子都盼长了。"怎么去那么久？"死者为大，病号其次，我话里带怨："我想喝水。"

　　"现在不行。"他从那一大包里翻出棉签，倒了杯水，单臂撑在她床沿，俯下身，影子罩下来，蘸湿了的棉签，一点一点润她的唇。

　　凉的。软的。鬼使神差，我伸出舌尖，舔了舔。

　　他的手，倏地钉在半空。

　　四目相对。她苍白的脸颊洇开一点红，唇上水光潋滟，一双大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谁也没先眨眼。

　　"疼……"

　　他吸了口气，退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憋着。明儿就不疼了。"

　　二人间静下来。走廊的白炽灯亮堂堂的，把两道各怀鬼胎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