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忱》俞木枝

1、好久不见 夏风吹来旧

　　热风漫过整座校园，树影在地面慢慢摇晃，喧嚣藏在一阵阵蝉鸣里。
　　八月刚刚来临，即将进入高三的学生就陆续返校，为高考拉开了序幕。
　　星期三。
　　大课间，闲野一中致远楼的楼层正吵闹着，新高三理（1）班从外面跑回教室的一个同学，喊道：“家人们，重大消息──我们班即将迎来一位新同学！”
　　一个男生问道：“谁？”
　　刚跑回来气喘吁吁的那个同学叫程哲铭，他回：“新高二跳级上来的。”
　　“我去，跨级生？以前也没这种情况啊。”
　　有人问：“那成绩岂不是很好？”
　　“你这不是废话？成绩不好能来我们班嘛？”
　　闲野一中是南城顶尖高中之一，能进来的学生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的佼佼者。
　　在闲野，每年中考竞争都非常的激烈，因为只有成绩位列全市前15%的学生才有机会踏入闲野一中的校门。
　　“闲”是自由的风，“野”是没有束缚，像一群成绩顶尖却不爱被规矩框住的少年。
　　所以闲野一中规矩不多，有着在家般的自在，但也只要尖子生，每年都有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来。
　　周楠眉头微蹙，眼里浮起一丝不确定：“他们那一届成绩最好的不就是姜威！不会新来的就是他吧？”
　　姜威，18届公认的年级第一。
　　他妈他姑都是学校里的老师，本人又有点社交牛逼证，所以基本上学校的人都认识。
　　程铭哲喝完水，用手背擦了擦嘴：“不是不是，新来这个比姜威还牛逼，考了比他还高出几十分。”
　　“我怎么没听说过谁成绩能比姜威好，姜威不是一直都是他们那届的年级第一？”
　　“传闻有假？”
　　“你没听说正常，人家以前考试只写选择题而且选择题都全对。听说有一次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写其他的，你们猜一猜他当时说了什么？”
　　“快点，别磨磨唧唧。”
　　“懒得写。”
　　就三个字，简单得像没经过大脑，简直就是把‘懒’写在明面上了。
　　说白了就是本人懒得动笔，题目简单到让人犯困。
　　所以考试睡着了。
　　“控分大佬？”
　　顿时教室里的人都来了兴趣：“这么嚣张，男的女的？”
　　“男的，叫什么洛忱的，还是个跟班长不相上下的无敌大帅哥。”
　　顾程宁拍了一下桌子，作为陆言辞的头号粉丝他立即有点不爽。
　　“能有多帅，有我哥帅吗？”
　　一个女生停下笔，说：“都帅。”
　　“可不是嘛，”旁边扎双马尾的女生立刻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对，长得白白净净的，我见过他。”
　　“看看你们女生就是肤浅，光看脸。”
　　刚刚先开了口的女生，手里的笔停在指间：“你才肤浅，你又没见过！你如果见了保证会闭嘴。”
　　顾程宁否认，他一点都不信：“我不信！”
　　“……”
　　你一句我一句争辩着，谁也不服谁。

　　还没争论出结果，门口迎来了理（1）班班主任唐妍，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位少年，少年单手插兜跟着唐妍走到了讲台上。
　　一脸嚣张气。
　　本来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只剩下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完了，以后看别人都有点顺眼不起来了。”第一排的李嫚说。
　　“这长相有点开挂啊！”
　　崔永刚睡醒，抬头时瞬间呆若木鸡：“卧槽！这…他，…不是那个谁吗？”
　　旁边周楠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吓一跳：“干嘛？反应这么大？吓我一跳，你认识他？“
　　“就那个天天上课睡觉，脾气不好，还经常打架那个。”
　　“哦，不认识。”
　　天天上课睡觉，脾气不好，还经常打架的洛忱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视线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移开。
　　崔永刚打算解释，被看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吵。
　　“安静。”唐妍手掌在空气中向下拍了两下，等全班安静下来后，她开口：“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待掌声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讲台陌生的少年身上，作为新来的转班生，他需要面向全班，做一番自我介绍。
　　唐妍笑意不减：“来，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
　　说完，唐妍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希望他能多说几句。
　　少年跟她对视两秒，淡淡地开口：“洛忱。”
　　嗯，不错，继续。
　　“……”
　　沉默了一会儿。
　　？
　　就这？？
　　没了？？？
　　台下先是静了半秒，像是被这两个字砸得没反应过来。
　　前排的几个同学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都憋着笑，忍不住的好奇：
　　这叫洛忱的少年，到底是太腼腆，还是天生就这么惜字如金？
　　唐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圆回来：“洛忱同学，可以跟大家多说两句，比如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什么的。”
　　说话时，少年的视线已经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不远处的桂花树，待她说完才收回目光。
　　他站姿松松垮垮，想了想，模样倒是很真诚：“打架，睡觉算嘛？”
　　这是啥爱好？？
　　唐妍从发自内心的笑变成了苦笑：“……”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说出这话的？
　　班里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哈哈哈。”
　　李嫚眼睛还瞟着讲台上的少年：“就说几个字都这么带感。”
　　后排的男生把笔往桌上一拍，低低吹了声口哨：“这性格我喜欢。”
　　“一看就很不好惹。”
　　旁边的男生往后靠了靠：“这兄弟，也是真的六，换谁能在老唐面前这么淡定？”
　　“可不是，”有人朝唐妍那边瞥了眼，“你看老唐，脸都快笑僵了，估计得气死——但又没法说啥，毕竟人刚来。”
　　“…...”
　　唐妍收起了笑容，打发他：“行了，你随便找个位置坐。”
　　洛忱听了，只扫了眼教室后排，径直走向靠窗旁边的空位。
　　衣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他拉开椅子，动作非常干脆然后坐下。
　　屁股刚挨着凳子，旁边的男生就侧过头，指了指桌面：“兄弟，这个位置有人了。”
　　洛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动，只从喉咙里滚出个淡淡的“哦”。
　　话音刚落，他已经把胳膊往桌上一垫，脑袋埋了进去，看架势是打算直接睡。
　　知道了还不走？
　　虽然他是真的帅，但顾程宁还是有些被无语到：“……”他嘴角抽了抽——见过拽的，没见过这么拽的。
　　行，你牛！

　　上课预备铃声响起，洛忱感觉到有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他不想动，趴在胳膊上的脑袋抬都没抬，假装自己没听见。
　　希望对方识趣点赶紧走。
　　他心想。
　　“哥，新来的大傻……”，顾程宁看着桌面那人动了动，那个“逼”字被他活生生吞回了肚子里，重新组织语言：“咳咳咳，大帅哥抢你位置。”
　　那人扫了一眼教室，语气听不出波澜：“后面不是还有位置，为什么坐这？”
　　“不知道。”
　　可能这位置上辈子救过他的命吧。
　　洛忱缓缓抬起头，他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位置写你名？”
　　和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言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跳也停止了一般。
　　洛洛？
　　洛忱皮肤很白，光洁白皙的脸庞，分明的五官透着淡淡的冷气。
　　大概是刚趴在桌面上的缘故，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半遮住那漆黑深邃的眼眸，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不小心落上去的一点墨，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薄的淡粉色嘴唇。
　　好久没见了。
　　陆言辞的指尖微微发紧，手里的那沓试卷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像他此刻心里突然乱起来的节奏。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周围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也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洛忱被他看的非常非常不爽：“看够没有？要不要给你签个名？”
　　陆言辞愣了愣，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还没褪尽，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撞得七零八落。
　　忘了？
　　下一秒，洛忱就看见他微弯腰，手蹭过自己的衣服，然后从桌肚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封皮内侧写着陆言辞三个字，旁边还留着半页空白。
　　洛忱看着那本摊开的本子，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就是随口一说。
　　陆言辞的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声音听不出情绪：“签这。”
　　说着，还不忘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啊？哦。”洛忱懵懵地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已经写下‘洛忱’两个字。
　　笔锋落下的瞬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是，他怎么还真签了？！
　　跟个二傻子似的。
　　洛忱捏着笔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时对方已经收回了本子和笔。陆言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嘴角似乎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忱：“……”
　　有点想抢回来。
　　然后划掉。
　　陆言辞抿了抿唇，努力压下嘴角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重新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么多书你没看见？”
　　还真没看见。
　　主要是他也没看啊，他刚进来时眼皮都没抬，哪会注意到桌肚里的书。
　　说没看见会不会显得像个二百五？
　　傻逼才会这么说。
　　洛忱胡乱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坦然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看见了。”
　　“你是有抢座位的爱好？”
　　洛忱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里透着点漫不经心的不屑：“应该是。”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认了又怎样？
　　他瞥了眼陆言辞，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盯着他时，总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
　　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很帅，但是也不至于一直看吧。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咦，这兄弟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陆言辞看向他旁边看热闹的顾程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顾程宁，你收拾东西坐后面去。”
　　顾程宁正开心看着戏，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
　　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我就看个戏！！
　　没惹你们任何人！！！
　　他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陆言辞，又看了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洛忱。
　　嘴唇动了动，满肚子的疑问最终只化作一声半带委屈的“哦”。
　　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往书包里塞，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瞪了洛忱后脑勺一眼——凭什么啊！
　　顾程宁一走，陆言辞看向洛忱，道：“坐过去。”
　　洛忱慢吞吞地抬起头，皱了皱眉。
　　显然不情愿，但还是撑着桌子往里面挪了挪，把外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就这样俩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同桌。
　　刚坐稳，洛忱就重新把胳膊垫在桌上，脑袋一埋，又恢复了趴着睡觉的姿势，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陆言辞用指腹轻轻抚平试卷上那几道折痕，只是掌心的温度，不知不觉悄悄升了上来。
　　目光落在旁边那人洁白的脖颈上，指尖在试卷边缘轻轻顿了两秒，最终还是低头，开始写试卷了，只是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怎么突然转班了？原先的班级待不惯？还是出了什么变故？？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有真的不记得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