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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账 成婚三日, ...

  •   成婚三日,沈知微摸清了将军府的底细。

      府里一共二十三个下人,其中一半是宫里拨的,一半是兵部安排的。洒扫的、厨下的、门房的、管库的,各司其职,看着规矩,但沈知微只看了一天,便瞧出了门道。

      厨下的刘婆子,每隔三日便要去东城买一趟酱菜。可将军府的酱菜份例,每月只有两坛,用不着三天一买。沈知微让周平远远跟着,发现刘婆子出了酱菜铺子,拐进了隔壁的茶楼,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

      门房的赵大,夜里值更时总在亥时三刻开门。不开大门,只开侧门的角门,不开灯,不叫人,就那么敞着一炷香的工夫。沈知微第一晚就发现了。她没声张,只是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还有管库的赵全,进府之前是兵部武库司的库丁。萧执常年不在京,库房的钥匙便在他手里。沈知微嫁进来的第二日,去库房清点东西,发现账上记着的一柄御赐腰刀,实物并不在架上。

      这些她都没告诉萧执。

      萧执成婚第三日便去了兵部,整整一天没回来。到了傍晚,沈知微刚把内宅的账目理出头绪,外间便传来脚步声。萧执推门进来,身上的官袍还没换,领口松着,满脸风尘。

      “回来了。”沈知微从桌边起身,语气平常。

      萧执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倒茶。茶壶是冷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倒了半盏灌下去。

      “厨下没给你留饭?”沈知微问。

      “吃了。”萧执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摊开一张舆图,不再说话。

      沈知微也没再问。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手边的内宅账册,继续往下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一个看舆图,一个看账册,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烛火噼啪响了两声,窗外起了风。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知微忽然开口:“将军府的库房,有人动过。”

      萧执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御赐腰刀少了一柄,账上没记。”沈知微翻着账册,语气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数目,“还有,门房赵大每夜亥时三刻开角门,不开灯,大约一炷香之后关上。厨下的刘婆子每隔三日去东城买酱菜,顺道进一趟茶楼,出来时手上会多一个油纸包。”

      萧执沉默了几息,放下手里的笔。

      “你查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知微翻过一页账册,头也没抬,“既然说了将军府的事我管,总得管明白。谁的人,你心里有数。我替你盯着就是了。”

      萧执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底,那两口深井似有微澜。但他没接话,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

      “那柄腰刀是空鞘。”他说。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腰刀我随身带着。”萧执头也不抬,“库房里留的是空鞘,充样子用的。账上没记,是我让赵全改的。”

      沈知微合上账册,看着他。

      “将军是怕有人拿腰刀做文章?”

      “御赐之物,丢了就是大罪。”萧执在舆图上又标了一笔,“赵全是我的人。刘婆子和赵大,你留着,别动。我需要他们传消息。”

      沈知微明白了。

      这两人是萧执故意留的暗桩。他常年在北境,将军府里总得有几只眼睛替他看着京城的动静。刘婆子买酱菜是幌子,去茶楼见的是谁、拿了什么,才是真章。赵大夜里开角门,大约是接什么人递来的密信。

      “我明白了。”她重新翻开账册,“不动他们。”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半晌,沈知微把内宅的账册翻完了,搁在一边,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摞卷宗。那是她成婚前从户部抄来的,永熙十一年到十四年的漕运拨粮清册。

      她抱着卷宗走到书案对面,在萧执面前坐下来。

      萧执抬起头。

      “将军在兵部查了三天,查到什么了?”沈知微把卷宗摊开,目光平静。

      萧执放下笔,靠回椅背。他打量了她几息,似乎在考虑该说多少。

      “兵部武库司的账,对不上。”他最终开口,“朔风军每年申报的军械耗损,批下来的新造军械,数目差了四成。四成的军械拨出了武库,但没有到北境。”

      “去了哪里?”

      “出京之后便没了踪迹。我查了沿途驿站的转运记录,到保定府就断了。”

      沈知微从卷宗中抽出一页,推到他面前。

      “永熙十四年三月,保定府漕仓收米十万石,同月转出八万石,收货方写的是‘北境军前粮台’。但同年四月,朔风军在保定府收到的军粮只有四万石。”

      她指着那行数字,指尖顺着往下滑。

      “中间四万石,去了哪里?保定府漕仓的接收印是裴家旁支裴文远的私印。而裴文远,正是去年被裴崇举荐入漕运衙门的。”

      萧执的目光沉下来,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查到的?”

      “户部的底册。”沈知微又抽出几页,“这还只是保定府一个仓。我查了沿线六个漕仓,每一处都有差额。加起来,永熙十四年一年,从漕运上漂没的军粮,不下五十万石。”

      萧执沉默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两口深井照出了一点轮廓。

      “五十万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已经确认却不愿相信的事实。

      “这五十万石,去了两个方向。”沈知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部分折成了银两,流入了裴家的私库。另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被换成了铁器、铜钱、盐引,走边贸的路子,运往了北狄。”

      萧执猛地抬头看她。

      沈知微没有躲他的目光。

      “将军查军械,我查军粮。两条线在保定府交汇。保定府是谁的地盘,将军比我清楚。”

      萧执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保定府。”他说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压着什么。

      沈知微知道他在想什么。保定府是北境门户,朔风军的粮草军械,十之七八都要经保定府转运。他父亲萧烈当年兵败战死,也是因为粮草断绝。而那批粮草,正是从保定府出发的。

      “还有一件事。”沈知微起身,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封折好的信笺,走到他身后,“我父亲临死前留下的账册,我解开了第一层暗码。”

      萧执转过身。

      “暗码指向一个名字。”沈知微把信笺递过去,“这个人,将军认识。”

      萧执接过去,展开。信笺上只有三个字,墨迹是新添的,笔画清瘦。

      裴文远。

      萧执捏着信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笺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裴文远在保定府,明面上是漕运衙门的仓场主事。暗地里,他是裴家在北境所有走私生意的总代理。”沈知微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但仅凭这些账目,还扳不倒裴崇。裴文远只是他的一条狗。要打,就得打主人。”

      萧执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沉而冷,但冷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是被磨了许久的刀锋终于露了出来。

      “所以裴崇才把你嫁过来。”他说。

      “是。”沈知微点头,“他以为我手上的账册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以为我会在你身边解暗码,然后把结果交给他。”

      “那你打算给他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到烛光一晃就能抹去。

      “给他一个假的暗码。让他以为朔风军的布防有漏洞,诱他出手。他一动,就露破绽。”

      萧执看了她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那道浅疤衬得更深。

      “你父亲,就是查到这里死的?”

      “是。”

      “裴崇知道账册在你手里?”

      “他只知道账册存在,不知道具体在哪。”沈知微语气平静,“我父亲死前把账册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裴崇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他让我嫁给你,也是赌——赌我会把账册带到将军府来。”

      萧执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有虎口的厚茧,有刀疤,有常年握缰磨出的纹路。

      “所以你带着账册嫁给我。”他的声音低下来,“裴崇盯着将军府,你一动他就知道。你把东西给谁了?”

      “顾南枝。”

      萧执抬眼看她。

      “她的商队十天走一趟北境。账册的抄本已经送出去了,收件人是陆沉。”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沈知微看见了。

      “你给我的人送信,不经过我?”

      “将军说过,朔风军的事你不让我碰。”沈知微不卑不亢,“但陆沉是你的副将,账册交给他,等于交给你。区别只在于——走他的路,比走你的路快。”

      萧执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自嘲。

      “你倒是把什么都算好了。”

      “不。”沈知微摇头,“我没算到裴文远会在保定府。也没算到军械漂没的四成会走保定。这些是将军查到的。我算漏了。”

      萧执沉默了一瞬。

      “你没算漏。”他说,“你是故意的。”

      沈知微没说话。

      “你故意把保定府留给我查。”萧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东西,“因为你知道保定府是朔风军的粮道,我在意。你把裴文远留给我,是让我自己动手。”

      沈知微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将军在战场上,比我更懂怎么杀人。”

      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对视。烛火在中间噼啪响了一声,光影摇了一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执先移开了眼。他退后一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

      “我去趟兵部。”

      “现在?”

      “现在。”他把外袍披上,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刘婆子买的酱菜,是给东厂一个书吏的。赵大开的角门,进的是我留在京城的一个旧部。这两人都没问题。你以后不用再查他们了。”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大门开了又合,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方才两人对视的那一尺距离,此刻在空气中像一道烧过的线,余温还在。

      她垂下眼,收拾桌上的卷宗。手指碰到那枚铜钱时,停了一下。

      “东厂书吏。”她低声念了一遍,把铜钱收进袖中。

      他告诉她了。那个她不需要查的暗桩,那个他本该藏着的人,他告诉她了。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把卷宗理好,灭了灯,回了里间。

      窗外月色清冷。将军府里静悄悄的。

      这一夜,萧执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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