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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境 越往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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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越高,云越淡,风里渐渐多了沙土的气息。
官道两侧的田野从麦绿变成了黄褐,村庄越来越稀,偶尔经过一个镇子,街上的铺面挂着褪色的布招,卖的货从丝绸瓷器换成了粗盐、铁器、皮货。路上的行人也变了模样,多是赶着骡车运货的商队,车夫裹着灰扑扑的毡帽,脸膛黑红,说话带着北地口音。
沈知微骑了三天马,腿根磨得生疼,但她没吭声。阿青跟在后面,见她每次下马时皱眉,便趁宿营时递了一罐药膏过来。
“抹上。明天好受些。”
沈知微接了,没多问。夜里在驿馆抹了药,第二日照旧上马。萧执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不说什么。第四天,他让人把一辆辎重车腾了半边出来,铺了厚毡,对她说:“路上要歇就上车。到了北境,有的是路要走。”
她没上车。但她把马速放慢了些,不再强撑着跟上他的步子。他也不催,策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勒一下缰绳,让队伍慢下来等她。
第五天傍晚,队伍过了居庸关。
出了关,天地陡然开阔。官道两侧的山势变缓,大片大片的荒原铺展开来,长着稀疏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远处有连绵的烽燧,一座接一座,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巨人。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狼河的水汽和更远处草原上的寒意。
“前面就是宣府镇。”萧执勒住马,指着前方。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看去。暮色中,一道灰扑扑的城墙从荒原上隆起,城楼上的旗杆挂着朔风军的黑底红日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城墙不高,砖缝里长着枯草,有些地方明显修补过。城门外排着入城的队伍,有赶车的商贩,有背柴的屯丁,有牵着骆驼的边贸商队。
越靠近城门,沈知微越清楚地看到城墙上的细节。墙砖缺角少棱,多处有火燎的痕迹。城垛口有几处是新的,大约去年才补上。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宣府镇”三个字,字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萧执策马入城时,守城的士卒认出了他,齐刷刷立正行礼。萧执朝他们点了下头,没有多话,带着队伍穿过瓮城,进了主街。
宣府镇的主街不宽,两辆骡车并行便有些挤。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和土坯房,偶有几间砖瓦房,大约是官衙或商号。暮色中,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客栈和一家酒肆还亮着灯。酒肆里坐着几个穿军服的汉子,正端着粗陶碗喝酒,嗓门很大,听见马蹄声扭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猛地站起来,朝萧执挥手。
“将军回来了!”
萧执朝那人点了点头,没停马,继续往镇子深处走。沈知微跟在他后面,目光扫过街边的景象。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缝补,针脚又密又粗。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衣裳打着补丁,但脸上有笑。铺子门口的布招上写着“收皮货”“卖盐”“打铁”,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炭笔写的。
走到镇子北头,一道石墙拦住了去路。墙不高,但极厚,门洞上嵌着一块木匾,写着“镇北将军府”。门开了,几个士卒迎出来牵马。萧执翻身下马,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
“到了。”
沈知微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阿青从后面扶住她。萧执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转身大步往里走。
将军府不大,三进院子,比燕京的宅子还小些。院中铺着青石,缝里长着杂草。正堂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木椅、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狼河舆图。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花瓶,没有字画。
萧执带她穿过正堂,进了后院。后院有一排厢房,他推开东边那间,站在门口。
“你住这间。阿青住隔壁。”
沈知微走进去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纸是新糊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陶茶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蓝布的被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够不够?”萧执问。
“够。”沈知微点头。比她在燕京的屋子小,但收拾得利落,该有的都有。
萧执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沈知微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后院的墙外是一片空地,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和城楼上的灯火。北风灌进来,带着柴火和牲畜的气味,以及一种她说不清的旷野气息。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跟燕京完全不同。燕京是潮湿的、拥挤的、混杂着烟火和脂粉的。这里是干的、空的、带着铁器和风沙的粗粝。
晚饭是在正堂吃的。萧执、沈知微、陆沉,三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三碗糙米饭、一盆炖羊肉、一碟腌菜、一壶热茶。陆沉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圆脸阔肩,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见了沈知微,先是一愣,然后朝萧执挤了挤眼。
“将军,这就是嫂子?”
萧执没理他,低头吃饭。陆沉也不在意,转头对沈知微咧嘴一笑:“嫂子别见怪,朔风军里都粗人,不会说话。您来了就好,往后将军总算有人管着了。”
沈知微端着碗,面色平静:“我不管他。我来查账的。”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萧执的筷子停了一拍,没抬头,但耳根动了一下。
吃完饭,陆沉走了。沈知微起身收拾碗筷,萧执摆了下手。
“放着。有勤务兵收拾。”
沈知微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萧执给她倒了盏热茶,自己也倒了一盏,两人隔桌对坐。
“明天你跟我去各屯堡看看。”萧执说,“先看军屯,再看互市。粮道的事,陆沉会带你走一遍。”
“好。”
“屯堡离镇子远的,当天回不来。得住屯丁家里。”
“行。”
萧执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北境不比燕京。冬天冷,春天风大,夏天干热。你身子受不住就说,别硬撑。”
“嗯。”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沈知微。”
“嗯。”
“你来了,我很高兴。”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穿过院子,回了正堂。沈知微坐在桌边,手里的茶盏还温着。她低头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过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北地的茶粗,涩,但暖胃。
她喝完茶,回了自己的屋子。铺床时,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只小小的粗布包。打开一看,是一罐药膏,跟阿青给她的那种一模一样,但罐子更新。罐底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备着。”
是萧执的字。
她把药膏放在床头,吹灭了灯。窗外北风呼啸,城墙上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躺在新铺的粗布被褥里,闻着皂角的味道,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鸡叫头遍,她就醒了。推开窗,天边泛着青白,北方的晨光比燕京亮得晚,也冷得利索。院中传来马蹄声和人声,有人在备马,有人在装干粮。萧执站在正堂门口,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着刀,正跟陆沉说着什么。
见她推窗,他抬了抬眼。
“醒了?吃饭。一炷香后出发。”
沈知微关上窗,迅速洗漱换了骑装。出门时,院中已备好了三匹马。萧执、她、陆沉,各骑一匹。阿青留在府中,另有两个亲兵远远跟着。
三人出了镇子北门,上了官道。官道两侧是连绵的荒原,远处有屯堡的轮廓,土黄色的矮墙,像一个个孤零零的土包。晨雾还没散尽,屯堡在雾中若隐若现。
萧执策马走在前头,抬鞭指着最近的一座屯堡。
“那是狼河堡。永熙十一年的时候,堡里有三百户屯丁。现在不到两百户。”
沈知微看着那座土黄色的屯堡,心里默默算了一笔。三百户降到两百户,逃了三分之一。等到了堡里,她要看看那些屯田的账目和屯丁的名册。
“走吧。”萧执催马向前。三人穿过晨雾,朝狼河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