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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御史 萧执去见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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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去见谢云澜,是傍晚的事。
他没走正门,从御史台后巷翻墙进去的。谢云澜在值房里等,桌上摆着一壶冷茶和两碟点心。他三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一看便是读书人。但那双眼睛不浑浊,清清亮亮的,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
“萧将军翻墙进御史台,传出去不大好听。”谢云澜给他倒了盏茶。
萧执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没喝。
“事情急,走正门太慢。”
谢云澜看着他,没追问,只等着。
萧执从怀中取出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到谢云澜面前。
“河间府漕仓大使周鹤的证词。曹德全从河间府私调军粮八万石,裴崇从保定府截留朔风军四成粮。两笔加起来,朔风军断粮十一万石。我父亲,死在这十一万石上。”
谢云澜拆开纸袋,抽出那十一页证词,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周鹤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
“他敢上朝作证?”
“敢。”
谢云澜沉默了一息,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萧执。
“你要我做什么?”
“御史台上弹章。我的证词只能证明裴曹贪了军粮,但要把事情做大,得有御史台的弹章。你查了两年军粮案,被打压了两次。现在证据有了,人证也有了。”
谢云澜看着他,目光在烛光下很静。
“萧将军,你可知这道弹章递上去,朝堂会翻天?”
“知道。”
“裴崇是首辅,曹德全是司礼监掌印。两个人一个管外廷一个管内廷,满朝文武里,少说有三成是他们的人。弹章一上,他们会反扑。你手里有军权,他们动不了你。但沈主事——”
他顿住了。
萧执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跟沈主事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谢云澜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嫁给你,是裴崇的意思。裴崇以为她是他的人。但如果弹章上写的是周鹤的证词,裴崇会立刻知道,那些账册是沈知微查的。”
萧执没接话。
谢云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必防我。我与沈主事,是同道之人,仅此而已。”他搁下茶盏,语气端正起来,“弹章我写。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头。”
“你说。”
“裴崇不倒则已。一旦倒了,牵扯出来的绝不止一个裴家。曹德全、王氏、甚至宫里那位——”他朝皇城方向偏了一下头,“都会牵连进来。这道弹章,不只是翻一桩军粮案,是把大晟朝十年的烂账全翻出来。你准备好了吗?”
萧执看着他,声音很平。
“我父亲死的时候,没人问我准没准备好。”
谢云澜与他对视了几息。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将那十一页证词收入袖中。
“弹章明早递。大朝会上,我以御史中丞的名义呈报。”
萧执站起身。
“多谢。”
“不必谢我。”谢云澜也站起来,看着他,“我查军粮案两年,被打压了两次。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那些死在霉米下的边军。”
萧执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谢云澜。”
“嗯?”
“沈知微的事,”他背对着他,声音不冷不热,“你护不了她。我的人,我自己护。”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谢云澜站在值房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烛火在他镜片上晃了一下。他垂下眼,把那十一页证词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周鹤那行极小的备注。
“沈衡之女。”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证词收好,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弹章纸,提笔蘸墨。
萧执回到将军府时,沈知微在书房里等他。
她面前摊着一张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明日大朝会上可能站在裴崇或曹德全那边的官员。她在名字旁边标了官职、派系、与裴曹的关系深浅。
“谢云澜答应了?”她没抬头,笔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答应了。”萧执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名单,“你列这个做什么?”
“估人数。”沈知微放下笔,把名单推给他,“大朝会上一旦弹章递上去,裴崇和曹德全会当场反驳。到时候需要有人站我们这边。我算了算,清流里有谢云澜带头,至少有七八个御史会跟上。但剩下的——”
“剩下的我来。”萧执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划过,“这五个,是朔风军旧部出身,如今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当差。他们不会站裴崇。”
沈知微点头,又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裴崇方才派人去了户部,调了我的当值记录和经手账册的清单。”
萧执抬眼看她。
“他在查你。”
“迟早的事。”沈知微把那张纸推过去,“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把账册抄本送出去了。他调我的当值记录,是想确认我经手过哪些账,跟周鹤的证词对不对得上。”
萧执看着那张清单,目光沉了沉。
“明早之前,他会查到你调阅过永熙十四年的漕运底册。”
“会。”
“他知道你拿了缺页。”
“知道。”
萧执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在他知道之前动手。明早大朝会,卯时开。周鹤那边,陆鸣四更天带人送他进宫。”
沈知微点头,起身去整理明日要带的卷宗。她翻着那些抄录的账目,确认每一笔都对应周鹤证词里的记录。灯花落了两瓣,她伸手拨开,指尖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捏了捏耳垂。
萧执坐在对面,看着她这个小动作,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疼?”
“不疼。”她把手指含了一下,继续翻卷宗。
萧执没再问。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提笔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两人各忙各的,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微忽然开口。
“谢云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执的笔顿了一下。
“清流。有骨头。但太干净了。”
沈知微看着他。
“你怕他到时候站不住?”
“怕他被踩下去。”萧执搁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标记,“裴崇和曹德全不是文官,他们动起手来不讲规矩。谢云澜一个御史,挡不住。”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想起沈玄说过的话,想起谢云澜巡边回来对萧执的评价。那个清瘦的读书人,站在朝堂上时,脊背挺得笔直。
“他不会退的。”她说。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名单折起来,压在茶盏底下。
“睡吧。四更天要起。”
沈知微应了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执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盏冷茶,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窝深陷。那道浅疤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他的眼睛亮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往事。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推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三更过后,沈知微听见外间有动静。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脚步声从外间进来,在她房门口停了一息,又折回去了。过了片刻,院中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萧执出门了。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大约是去接周鹤了。四更天之前要把人带进宫,陆鸣一个人不够稳妥。
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屏风上的山水绣样在夜色里只余一片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日的朝会。裴崇会怎么反驳,曹德全会怎么反咬,谢云澜的弹章念出来时满朝文武的脸色,还有萧执站在朝堂上时,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她想到他方才出门时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半拍。他在紧张。一个打了六年仗的将军,在去接一个人证的清晨,脚步轻了半拍。
她攥着被角,终于迷糊了一阵。
再睁眼时,天边刚泛青。
院中传来马的响鼻声。她起身,披了外衣推开窗。萧执站在院中,马已经备好了,他正低头检查马鞍的肚带。他换了身簇新的玄色官袍,腰束玉带,佩刀在侧。晨光从他肩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是感觉到了目光,抬头看向她的窗子。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息。他没有笑,她也没有。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该走了”。
沈知微关上窗,转身去换官袍。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戴好官帽,将卷宗收入袖中。出门时,萧执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侧身让开路,她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外走。
院门打开,晨光照进来。
“走吧。”萧执说。
沈知微点头,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