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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永熙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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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七年,暮春。
燕京的雨下了三日,把户部衙门的青砖地洗得发亮。沈知微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漕运账册,指节微微发白。
“沈主事,您看这数目……”小吏周平凑过来,话说到一半,见她目光落在账册上不动,便自觉噤了声。
沈知微没抬头,只淡淡道:“去把永熙十四年的漕运底册调来。”
周平应声去了。她这才抬起眼,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永熙十四年,江淮漕运,实收米粮四百二十万石。可同年边关塘报上,北境朔风军上报的军粮缺口,是七十万石。
七十万石。够朔风军吃整整三个月。
她的指尖在那行数字上轻轻划过。又翻回前一页,核对漕运沿途各仓的接收印戳。宿州仓、济宁仓、临清仓、德州仓,一路北上,数目层层递减。每一层都打着“途中损耗”的名目,一层刮一层,到北境时,四百二十万石只剩了三百五十万。
那七十万石,去了哪里?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收入袖中。雨声嘈杂,廊下无旁人。
申时刚过,宫里来了人。
司礼监随堂太监孙德胜亲自跑了一趟户部,尖细的嗓子在院子里一响,满衙的人都探出了头。
“圣旨到——户部度支主事沈知微接旨——”
沈知微整了整官袍,快步出迎。跪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时,雨水渗进膝下,冰凉。她垂着眼,听孙德胜念完那长长一串辞藻华丽的圣旨,最后落到一句:
“……兹有镇北将军萧执,屡立战功,年已弱冠,未有家室。特赐户部度支主事沈知微为镇北将军正妻,择吉日成婚,钦此。”
四周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大了。沈知微叩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领旨,谢恩。”
孙德胜将圣旨递到她手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主事好福气。萧将军年少有为,这可是陛下亲自指婚。”
“承公公吉言。”沈知微起身,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雨中辛苦,公公喝杯热茶。”
孙德胜捏了捏荷包的份量,笑容真切了几分:“沈主事客气。对了,萧将军今日巳时已到京郊大营,明日献俘。陛下说了,婚事不急,待献俘之后,再由钦天监择吉日。”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萧将军常年驻北境,这婚事……沈主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沈知微垂眸:“多谢公公提点。”
孙德胜走后,户部里炸了锅。同僚们纷纷道贺,眼神却各异。有人艳羡,有人探究,有人隐隐带着怜悯。
“沈主事,恭喜啊!镇北将军,那可是二品大员,手握重兵……”
“可萧将军常年在北境,成婚之后怕是聚少离多……”
“听说萧将军脾气冷厉,杀人如麻……”
沈知微只一一应下,收拾了值房里的东西,撑伞出了衙门。身后那些窃窃私语被雨声隔开,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雨幕中,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上车。”
沈知微踩着车凳上去,帘子落下,马车缓缓驶入雨幕。车内,沈玄已为她备好一盏热茶。
“太傅。”沈知微行了一礼。
沈玄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一双眼却清亮如镜。他打量着她,半晌才道:“你可知,这桩婚事是谁促成的?”
“裴相。”
沈玄微微颔首:“裴崇想用你牵制萧执。萧执手握朔风军,是陛下唯一能制衡裴家的棋子。你人在户部,掌度支,裴崇以为把你嫁过去,便能在萧执身边安插一只眼睛。”
沈知微捧着茶,热气氤氲中,她的神色淡淡:“裴相高估了我。”
“他低估了你。”沈玄看着她,“但你也莫要小看了萧执。此人十四岁从军,二十岁袭父职,二十五岁便统朔风军。六年之间,与北狄大小六十余战,未尝一败。他不是莽夫。”
“我知道。”沈知微轻轻抿了一口茶,舌尖微苦,“父亲当年……便是死在断他父亲粮草的路上。”
沈玄沉默了很久。车厢外雨声淅沥,车轴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微,”他最终开口,“萧烈之死,是裴崇的手笔。但粮草从户部拨出,经漕运北上,中间经过了无数人的手。你父亲查到了盐铁走私,触及了裴家根本,才遭灭门。这桩婚事,是险棋,也是机会。”
“我知道。”沈知微放下茶盏,“萧执需要一个人在朝中替他查清军粮案的根子。我需要一个身份,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翻旧账。”
“可你一旦嫁过去,裴崇便会盯紧你。”
“他已经盯紧我了。”沈知微抬眸,唇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今日圣旨一出,东厂那边必有动静。与其躲在暗处,不如走到明面上来。裴崇以为我是他安在萧执身边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冷:“可棋子反手,亦能屠龙。”
沈玄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很深,带着一种无奈的欣慰。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沈知微没接这话。她掀开车帘一角,雨幕中隐约可见燕京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
“太傅,”她忽然问,“萧执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玄想了想,道:“我没见过他。但谢云澜见过。”
“谢中丞?”
“去年谢云澜奉旨巡边,在北境待了三个月。他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萧执此人,若生在乱世,便是曹操;若生在治世,便是韩信。’”
沈知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曹操,韩信。一个枭雄,一个功高震主。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能安稳度日的良人。
她放下茶盏,将袖中那卷漕运账册取出来,递给沈玄:“永熙十四年的漕运底册,数目对不上。七十万石的缺口,最后被记成了‘途中损耗’。”
沈玄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裴崇好大的胆子。”
“他胆子一向大。”沈知微淡淡道,“但这只是开始。我需要在婚前把这些账册送出去。一旦嫁入将军府,我的动向就会被盯死。”
“交给谢云澜?”
沈知微摇头:“谢云澜目标太大。交给顾南枝。”
沈玄挑眉:“那个女商?”
“她的商队走北境边贸,与朔风军有往来。账册经她的手送出去,比走官驿安全。”沈知微顿了顿,“况且,她欠我一个人情。”
沈玄沉吟片刻,将账册收入袖中:“我去办。你安心备嫁。”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下,沈知微下了车,撑着伞走进沈府后门。雨还在下,院子里一株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像一地揉碎的纸。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忽然想起方才圣旨上那句话——“择吉日成婚”。
择吉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周平,”她唤来等在门房的小吏,“去打听一下,萧将军明日献俘,走的是哪条路。”
周平应声去了。
沈知微走进书房,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萧执。
墨迹未干,她又提笔,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她即将踏入的棋局。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将暮。燕京城北,京郊大营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绵长,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暮色中睁开了眼睛。
沈知微搁下笔,望着那声号角传来的方向,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萧执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如何,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她翻盘的唯一机会。
至于其他的,她没想过。也没打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