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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迷饵 ...


  •   清玄山的绵绵细雨,终是徐徐停歇。层层叠叠的厚重云层缓缓散开,漏出整片澄澈长空。落日熔金般的霞光穿透云隙,倾泻而下,漫染千里云海。
      顾蓝抬手,轻轻收拢手中素白油纸伞。伞面残留的雨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答坠落在青石地面。
      “雨停得正是时候。”顾蓝侧眸看向身侧少年,“再晚一刻,你肩上那处湿痕便要浸透了。”
      蒋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浅淡水痕,耳尖悄悄红了红:“弟子无碍的,倒是师尊方才一路都把伞往弟子这边偏,自己淋了不少。”
      顾蓝没有接话,只将收拢的伞递到他手边:“拿着,回殿路上若是再飘雨,便撑开。”
      蒋玉怔了怔,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伞柄上残留的温热,心口又是一颤。
      二人并肩踏入静修偏殿的庭院,满目生机盎然。院内花木经雨水彻夜浇灌洗濯,枝叶翠绿鲜亮,繁花灼灼。
      蒋玉立在雕花廊下,抬眸静静望向天边烂漫晚霞:“晚霞烧得这样红,明日应是晴日。”
      顾蓝忽然开口:“明日一早启程,若是晴日,山路好走些。”
      蒋玉侧头:“师尊还懂观天象?”
      “不懂。”顾蓝坦然道,“只是想着,若明日又是雨天,你那身弟子袍便又要沾湿了。”
      蒋玉耳尖又红了红,低头没有说话。方才雨路并肩、伞下咫尺相依的画面,反复在心底回放。
      晚霞铺满庭院,二人并肩立于廊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蒋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道旧缝线。那一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破土嫩芽,细细密密缠绕心口。他分得清清楚楚,这份心绪混杂着敬重、感激,还有最不敢深究的心动。
      可他太清楚,自己心口还压着一道旧伤。魔域那场焚心刻骨的背叛,是他永生难忘的梦魇枷锁。掏心掏肺的奔赴,换来剖丹重伤、众叛亲离。情这东西,沾过一次,便再不敢轻易相信。
      他想起那一年,永夜魔殿灯火通明。他跪在阶前,将狐丹双手奉上,满心欢喜地以为从此便有了家。可剖丹的刀落下时,那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躺在血泊里,听着满殿魔侍的冷笑,才恍然明白,自己那几年掏出的真心,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自那以后,他便学会了把心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安全。
      他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让他想卸下防备。可自从来了清玄,顾蓝的每一次抬手、每一句叮嘱,都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泡软他封死的壳。他怕极了这种失控的感觉。
      “师尊。”蒋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顾蓝侧过头。
      “弟子有一事想问,又怕冒犯。”蒋玉垂下眼睫。
      “问便是。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蒋玉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师尊待弟子这样好……有没有哪一刻,觉得不值?”
      顾蓝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为何这么问?”
      “因为弟子从前也这样待过一个人。”蒋玉的声音更低,“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最后换来剖丹之痛、众叛亲离。一朝被情所伤,余生皆会胆怯。弟子怕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怕哪一天,师尊也会像他一样,觉得弟子的好一文不值。”
      晚风轻轻拂过,素白与月白袍角悄然相触。顾蓝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蒋玉。
      “你不是一文不值。”顾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是他不配。你不必拿从前的伤口,来丈量如今的情意。”
      蒋玉怔怔望着他,喉间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师尊不必宽慰弟子",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不信"二字——因为顾蓝眼底那抹笃定,实在太真。
      “……那个人,也曾这样说过。”蒋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说我于他而言是特别的。可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不过是我的狐丹。"
      晚风忽然停了一瞬,天地静默。顾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接话,只等他慢慢把话说尽。
      “弟子不是不信师尊。”蒋玉轻轻吸了吸气,抬眸,“弟子是……不敢信。怕信了,又重蹈覆辙。”
      “你怕,是因为你受过伤,不是因为你不够好。”顾蓝道,“我与他,终究不同。他待你,有所图谋;我待你,无所求。”
      蒋玉垂着眼,又轻声问了一句:“师尊,弟子丹田破损,修为浅薄,事事都要您费心。您带着弟子下山,当真不怕……拖累吗?”
      “拖累与否,由为师说了算。你只管安心跟紧。”顾蓝没有犹豫。
      “弟子想听的不是这句。”蒋玉声音更低。
      “那你听好。”顾蓝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从未拖累过我。从前不会,往后更不会。”
      蒋玉猛地抬头,撞进顾蓝眼底。那双眼里没有怜悯,只有笃定,像一捧安静的月光,稳稳罩住他。他喉头微哽,半晌才哑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顾蓝望着他,目光清浅温润,眼底早已将少年所有挣扎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说,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漫天流霞:“有些心结,解不开,便先放着。时间久了,伤口自然会长好。”
      蒋玉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立在他身侧。衣角在晚风里轻轻碰了碰,细微的摩擦触感,温柔却滚烫,悄悄撩动心弦。
      良久,顾蓝才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揉进了晚霞晚风:“看够了吗?霞光虽美,暮色将至。”
      顾蓝其实也没有在看晚霞。他在看蒋玉——看少年被霞光染红的侧脸,看那双狐眸里藏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明亮。他见过蒋玉跪在血泊里满身伤痕的模样,也见过他在莲台上倔强运功的模样。他只想让这双眼睛,从此只盛着这样的霞光。
      蒋玉闻声微怔,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之人。晚霞落在顾蓝清俊的侧脸,柔和了他一身清冷仙泽。蒋玉心头微颤,轻声应答:“只是觉得,今日晚霞格外好看。”
      顾蓝垂眸望他,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是晚霞好看,还是此间安稳,让你心生眷恋?”
      一句轻问,清淡无波,却精准戳中蒋玉心底最深的心事。蒋玉耳尖倏然泛红,心跳骤然失序,慌忙错开目光。他不敢告诉师尊,真正眷恋的,从来不是风景,是身边之人。
      晚风拂过庭前花枝,簌簌轻响。顾蓝没有催他,只静静立着,等他自己开口。
      蒋玉垂着头,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又松开,再攥紧。他在心里把那句真话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弟子……只是贪恋这份平静罢了。”他低声遮掩,语气微怯。
      顾蓝看得通透,却温柔顺着他的话退让,不逼他分毫:“你本就该拥有这般安稳。前半生颠沛流离、伤痕累累,后半生,我自会护你安稳修行。”
      字字轻柔,却重若千钧,是仙尊不动声色的承诺。蒋玉心口轰然一暖,酸涩与悸动交织,缠得他呼吸微滞。他垂着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多谢师尊。”
      简单四字,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满心欢喜与卑微心动。身后雪白的狐尾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慌忙按住。顾蓝看在眼里,没有说破,眼底却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良久,蒋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问:“师尊,弟子的丹田裂痕,当真还有修复那日吗?”
      “有。”顾蓝答得笃定,“你丹田裂痕虽深,本源却在日日稳固。按古卷之法温养,三年之内,可凝丹元。”
      蒋玉怔了怔:“三年……”
      “修行一途,最忌心急。”顾蓝看着他,“你已走了最难的那段路,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为师。”
      蒋玉垂下眼睫,把这句话也一并收进心底,轻轻应了一声:“嗯。”
      晚霞一寸寸沉下去,庭院里渐渐笼上薄暮。蒋玉悄悄侧过头,想看一眼身侧之人的侧脸,却撞见顾蓝正低头望着他。四目相对,蒋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视线钉回自己的鞋尖。
      顾蓝没有戳破,只移开目光,任由晚风把少年鬓边的碎发吹乱。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弟子会努力修行,不让师尊这份心白费。”
      顾蓝闻言,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没有纠正他那句"不让心白费",只低声应道:“好。”
      “明日下山,山路很长。”顾蓝最后开口,目光落在暮色尽头的方向,“为师会一步一步,慢慢教你。你只管跟紧。”
      蒋玉轻轻点头,把那句话连同心口那点温热一起,妥帖收好:“弟子记住了。”
      他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忽然轻声问:“师尊,明日下山……咱们先往哪边走?”
      “沿山道往西南,过青禾镇,再往蛊祸未平的村寨。”顾蓝道,“镇上人多,正好教你如何在人群里藏住气息。”
      蒋玉眼睛微微一亮:“弟子想早些帮上忙。那些被蛊祸牵连的百姓……弟子在药圃养了这么久的伤,也想为旁人做点什么。”
      顾蓝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有此心,比什么都好。修行修的不只是灵力,还有这颗心。你肯为旁人动念,日后渡己渡人,才不会走偏。”
      蒋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郑重应下:“弟子记下了。”
      顾蓝望着他温顺内敛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敛去眼底所有私藏的情愫,恢复素来平和淡然的模样:“夜色将近,早些回殿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启程,御敌符箓,路上为师再教你。”
      蒋玉的眼睛亮了亮,抬起头:“师尊亲自教?”
      “不过明日先不教符箓。”顾蓝话锋一转,“先教你如何正确地‘收伞’。”
      蒋玉一愣:“收伞?”
      “你方才接过伞时,伞骨对着自己,险些划到手腕。”顾蓝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明日第一课,先学这个。”
      蒋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伞的手,果然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自己都没察觉:“弟子……弟子记下了。”
      “嗯。”顾蓝顿了顿,“你根基弱,贴身教,我才放心。若是旁人教你,我怕他们拿捏不好分寸。”
      蒋玉心底泛起一层细密的暖意,乖巧应声:“好,弟子谨记师尊叮嘱。行囊昨夜已收拾妥当,药圃的事,也已托付给灵禾师妹了。”
      顾蓝微微颔首:“山下的路不比山门,处处皆是历练。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自身安危为先。”
      蒋玉郑重应下:“弟子记住了。”
      顾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眼底所有不舍尽数敛藏。转身抬步,缓步离开静修偏殿,折返仙尊主殿。殿中还有堆积如山的宗门卷宗、两界情报待他处置。可哪怕身有万般要务,心底牵挂的,始终是廊下那少年。
      顾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长廊尽头。庭院归于静谧,只剩晚风簌簌,花枝轻摇。
      不多时,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蓝衣少年拎着一篮晚摘的灵果,大步走来,远远便喊:“蒋师兄!听说你们明日要下山?可羡慕死我们了!”
      蒋玉回过神,有些无奈:“你消息倒是灵通。”
      “整个学堂都传遍了!”蓝衣少年把灵果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好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酸得冒泡。你可得好好学,让他们看看仙尊亲传的厉害。”
      蒋玉低头看着怀里那篮还沾着露水的灵果,心里泛起一层暖意:“多谢你。待我下山归来,若学出心得,回头也教你。”
      蓝衣少年咧嘴一笑:“那就说定了!”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廊柱后方的树丛阴影之中,一道身影与暮色融为一体。那人一身外门弟子青衫,低垂着眼,目光却牢牢钉在庭院里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雨路同行、伞下相依、庭院对视、低声对谈——一幕幕,尽数落入他眼底。
      “啧。”他几不可闻地咂了一下舌,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堂堂清玄仙尊,竟对一个狐妖弟子这般温柔纵容。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他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从未动用的漆黑蛊虫,喉头滚动了一下:“可惜……不能传信。”
      他抬眼飞快扫过庭院上空——那些无形探识禁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悬在每一处角落:“顾蓝这老狐狸,把整座仙山都罩进了他的禁制里。蛊虫一动,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
      他压下动用蛊虫的念头,将蛊虫重新收回暗袋,指尖有些发凉:“仙尊亲待狐妖弟子,伞下私相靠近,庭院眉目传情。只要稍加渲染放大,便是掀天的风浪。宗门上下本就容不下那只狐狸。同门偏见根深蒂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复燃。届时流言四起、礼法问责,那狐狸再度陷入绝境不说——连顾蓝的仙尊威望,也要被狠狠撼动。”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眼底阴狠之色渐浓。但他终究没敢轻举妄动,只将方才所见的每一幕,死死烙印在心底,分毫未漏。待到庭院中人影彻底散去,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树丛,隐入暮色。
      回到外门居所,他掩上门,铺开一卷素绢,一笔一画,把今日所见描在绢上。顾蓝与那狐妖,伞下、廊下、月光下——每一幕都像一根刺,扎得他眼底发红。他画到一半,忽然停笔,盯着绢上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好一对师徒。”
      他出身微末,在宗门熬了二十年,熬到白头,也只混了个外门执事。可那只狐狸,凭着一张狐相,便能让仙尊另眼相待。同门谁不恨?只是没人敢说。他不敢动蛊虫,可这三寸舌、一杆笔,便是他杀人的刀。
      他压下眼底阴狠,熄了灯,隐入夜色。
      庭院彻底空寂,再无外人窥探。蒋玉独自立在廊下,目送晚霞一点点褪去艳丽色彩。身后雪白狐尾无意识轻轻扫动,拂过廊下青石栏杆。
      脑海之中,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反复交替盘旋。一幅是魔域永夜魔殿——少年时的他跪在阶前,字字恳切:“我愿为你献出狐丹,从此再不问仙魔,只守着你。”画面里的那个人沉默很久,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那便剖出来吧。”血色战地,丹光被生生剜出,他疼得蜷成一团,那是他神魂最深的伤疤。
      一幅是清玄雨后暮色——师尊站在晚霞里,眉眼温柔:“前半生的颠沛与伤痕,到此为止。后半生,安稳修行,为师护着。”伞下温存,眼底偏护,轻声叮嘱,是他从未拥有的安稳。
      旧伤与新心动反复拉扯,矛盾、怯懦、欢喜、惶恐缠绕不休。他抬手按住心口,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蒋玉,你不能再动心,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低声自语,轻声告诫自己。明知眼前人世间最好,明知这份温柔最是难得。可受过一次彻骨之伤,便再也没有勇气全力以赴。万般心绪,最终尽数压入心底,归于沉寂。
      他转身抬步,缓缓走入静谧的偏殿大殿。殿中央,温玉莲台静静伫立,流转着淡淡温润柔光。蒋玉盘膝端坐其上,闭目凝神,指尖掐稳修行法诀,强行压下所有纷乱情愫。
      夜色渐深,静修偏殿外,一道清瘦身影驻足片刻。灵禾捧着两株刚采的夜昙草,本想敲门,听见殿内灵气平稳流转,又悄悄收回手。她将夜昙草轻轻搁在门边石阶上,对着门缝小声说了句:“师兄,你明日下山,路上小心。这两株夜昙草,是我连夜从后山采的,你带着,夜里睡不着时闻一闻,最是安神。”
      说完,她蹑手蹑脚地走了,没有惊动殿内的人。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永夜无昼,万古沉沉。暗红伪月高悬天幕,经年不散,洒落一片惨淡微光。
      顾青孤身静坐寝殿窗沿,身姿孤孑,满身疲惫。案上叛乱军报堆积如山,一名魔将立于阶下,低声回禀着今日战况。顾青听着,指尖缓缓叩着案沿,忽然开口:“宋声这几日,可还安分?”
      魔将微微一怔,斟酌着答:“回魔尊,宋声大人日夜操持军务,并无异动。只是……他递上来的军报,比往日多了许多。有些城池的兵力,属下核对过兵册,对不上数。”
      顾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追问,只淡淡道:“知道了。”
      魔将迟疑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魔尊,您这些时日阖眼的时辰太少,属下斗胆……”
      “下去吧。”顾青打断他,“本尊自有分寸。”
      魔将欲言又止,躬身退下。殿门合拢,顾青才靠进椅背,按住隐隐灼痛的经脉。魔丸血躁动的前兆已然浮现,下一轮月圆反噬的焚魂剧痛,即将如期而至。日夜不休的战乱、无处可逃的血咒、反复侵扰的破碎旧梦。三重煎熬日夜绞磨他的神魂,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宋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这些时日,宋声的破绽愈发明显,谎言层层剥落。他已然捕捉到无数细碎线索,拼凑出当年旧案的残缺真相。可魔域内乱未平,叛将环伺,他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贸然动手。一旦此时处置宋声,对方狗急跳墙,勾结叛军里应外合,整座魔域必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更深浩劫。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室寒凉,吹动案上纷飞卷宗。顾青望着天幕血色伪月,喉间泛起一丝酸涩怅然。他低声喃喃,语气带着无人听闻的荒芜与悔憾:“若当年荒岭初见,一切可以重来……”话音未落,便被他骤然掐断。世间从无重来二字,命运落子,步步无悔,亦步步无解。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传声:“魔尊,宋声大人求见。”顾青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极淡的冷冽寒意。那份寒意藏得极深,转瞬便被他尽数敛去,不露分毫。他淡淡出声,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让他进来。”
      片刻后,脚步声轻缓响起,宋声一袭黑衣,缓步踏入寝殿。他身姿恭顺,眉眼温顺,一如既往扮演着忠心不二的近臣。垂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体,无可挑剔:“属下参见魔尊。夜深露重,魔尊连日操劳,还望保重龙体。”
      顾青抬眸看他,目光清淡,语气疏离平淡:“何事?”
      宋声直起身,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忧心神色,轻声回禀:“属下刚刚收到前线战报,西漠三城叛军再度集结,攻势凶猛。守军兵力不足,已然节节败退,急需援军驰援。”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眸,飞快窥探顾青神色。见对方眉眼沉静,看不出疑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添上一句,字字句句都在捆绑时局、束缚顾青手脚:“如今全境战火四起,局势动荡,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所有人力物力,皆需优先用于平乱守土,护佑魔民。”
      这番话,明着是禀报军情,实则是刻意敲打阻拦。他在提醒顾青,乱世当前,不许再追查旧日旧案。顾青如何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心底冷意层层叠加。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颔首,从容部署:“本尊知晓。即刻调遣两万魔军,连夜奔赴西漠驰援。你亲自草拟军令,加盖魔印,即刻送出魔宫。”
      宋声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应下:“是,属下遵令。”只要顾青始终被战乱军务困住,他便永远安全。顾青目送他退出殿门,指尖缓缓叩了三下窗沿。
      宋声退出寝殿,沿着长廊走出数十步,才彻底松了那口悬着的气。他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眼底阴狠翻涌:“调兵?呵。调出去的兵,能不能到西漠,还得看我的安排。顾青,你只管打仗,旧案,这辈子都别再想翻。”夜风卷着他的身影没入长廊尽头,仿佛从未来过。
      寝殿内,顾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军报最底下的一卷。“西漠三城……”他低声重复,“上月才递过兵册,说西漠守军足额满编,为何转眼便告急?”他抽出那卷兵册,展开细看,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字迹规整,落款是宋声的印鉴。
      顾青将兵册缓缓合拢,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随即闭目养神。
      天光未亮,清玄山门前的晨雾还笼着石阶。蒋玉背着行囊立在阶下,雪白狐尾安静地垂着,指尖却攥着伞柄,微微发紧。
      灵禾、蓝衣少年、苏砚、温朔都来了。灵禾眼眶微红,把两株夜昙草仔细系在他行囊上:“师兄,路上平安。”蓝衣少年拍了拍他肩:“等你回来,把那套剑随心动教给我!”苏砚抱着胳膊:“阵图我替你盯着,别担心。”
      蒋玉一一应下,喉头有些发紧。他抬眼望向山门内,晨雾中,一道素白身影踏着露水缓缓走来。
      顾蓝行至他身侧,目光扫过他行囊上系着的夜昙草,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蒋玉回头,望向晨雾里送别的众人,深深一揖,又转向身侧之人,声音很轻:“师尊,弟子准备好了。”
      两道身影并肩走下白玉台阶,踏进山道晨雾。身后,灵禾的喊声隔着雾传来:“师兄——记得给我们带山下的话本子!”
      细作隐在送别人群后的老松阴影里,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雾霭,眼底掠过一丝幽光。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枚漆黑蛊虫,终究没有动,只无声地记下了他们离去的方向。
      晨雾合拢,山门重新归于寂静。
      山道蜿蜒,晨雾渐渐被日光晒透。蒋玉背着行囊跟在顾蓝身侧,走出十余里,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清玄山,又望向身前那道素白背影,心头说不出是雀跃还是忐忑。
      行至一处岔路口的青石墩旁,顾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坐。”
      蒋玉一愣:“师尊?”
      “今日第一课,先学收伞。”顾蓝抬手,将他的伞轻轻抽走,又在自己掌心转了一圈,“为师同你说过的话,何时落空过?”
      蒋玉耳尖一热,乖乖在青石墩上坐下。他本以为收伞不过是小事一桩,可顾蓝把伞递回他手里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伞骨该握在哪个方位、指节该扣在哪道棱上、收伞时灵力要顺着伞骨回拢而不是硬拽,桩桩件件皆有讲究。
      “伞骨对己,划的是自己的腕。”顾蓝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虎口的位置,“符箓同理。灵力若先冲向自己,伤的也是自己。你根基弱,第一步学的不是伤人,是护己。”
      蒋玉握着伞试了两遍,第三遍总算有模有样。顾蓝又伸手替他调了调指节角度,温热指尖一触即离,蒋玉的手却微微发僵,半天没敢乱动。
      “好了,走吧。”顾蓝收回手,神色如常,“前面有道山涧,用方才学的引息,试试能不能踩稳那块青石过来。”
      山涧不宽,涧水清冽,中央立着一块圆润青石。蒋玉立在涧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稳稳沉入足底,一步踏出——青石微晃,他屏住呼吸,稳稳站定,又一跃落在对岸。落地时,雪白的狐尾不自觉地翘了翘。
      “比我想的稳。”顾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蒋玉的心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这一跃,还是因为那句夸赞。
      日头偏西时,二人抵达青禾镇外一处叫落霞村的小村。村口暮色四合,却不见炊烟,反倒笼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嚎声。
      蒋玉脚步一顿:“师尊,这雾气……不对劲。”
      顾蓝没有答话,只抬袖轻轻一挥,一道淡青灵光扫过村口,黑雾被逼退寸许。他侧耳听了片刻,声音微沉:“蛊气。宋声的爪牙,果然把手伸到了凡间村镇。”
      二人踏入村中,满目疮痍。青壮年或昏迷横卧在门板之上,或蜷在墙角瑟瑟发抖,面上浮着一层死灰。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从一间间低矮的土屋中传出,听得人心里发紧。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扑上来,一把抓住顾蓝的衣摆,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仙师……求求仙师,救救我们村!从三天前开始,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郎中说是中了邪,可我们请遍了镇上的大夫,谁也没办法!”
      顾蓝扶住老者,声音温和:“老人家莫慌,带我去看看病人。”
      蒋玉跟着他进了一间土屋。一名农妇昏睡在土炕上,脸色青灰,呼吸急促,唇边隐约沁着一点黑血。蒋玉蹲下,指尖搭上她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药圃里学过的典籍知识一段段涌上来,他低声惊呼:“师尊,她中的是噬心蛊,蛊毒入体怕是有三日了。”
      顾蓝颔首:“你认得?”
      “弟子在药圃读过的《蛊经残卷》里有记载。”蒋玉眼睛发亮,随即又有些忐忑,“克制噬心蛊,需用青络草、灵犀根配晨露,研磨成浆灌服,再以灵力将蛊虫逼出体外。弟子……想试试。”
      顾蓝没有立刻应声,只抬袖在村口布下一道临时结界,封住蛊气扩散,才回头看他:“可以。你来主手,为师在旁看着。”
      蒋玉心头一紧,手心沁出汗来。他知道这是下山后的第一仗,也知道师尊那句"你来主手"的分量。
      配药的过程远比他想得难。青络草要趁露水未干时捣出银浆,火候差一息药性便折损大半;灵犀根要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半点马虎不得。他蹲在灶台边,手抖着捣药,额角沁出细汗,第一碗药浆的颜色便浅了一分。
      “火候过了。”顾蓝站在一旁,声音平稳,“莫急,重来。”
      蒋玉吸了口气,重新配了一碗。这一碗成色好多了,他端着药碗回到土屋,小心给农妇灌下。药浆入腹片刻,农妇面上的死灰淡了一些,呼吸也平缓下来。
      “接下来逼蛊。”蒋玉闭了闭眼,将灵力凝于掌心,覆上农妇心口。他记得药经上写,灵力要顺着经脉缓缓推入,逼着蛊虫离开心脉、顺着血脉上行。可他灵力甫一入体,便感到一股阴冷的阻力——丹田深处那道裂痕隐隐作痛,灵力像撞在礁石上的水浪,猛地一滞。
      他心头一慌,手上力道便重了几分。蛊虫受惊,骤然反扑,农妇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唇边黑血涌得更急。
      “稳住。”一只手按上他后背,一道温润灵力稳稳渡入,顾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灵力不是硬冲,是顺着她的经脉走。你越是急着逼它,它越会往心脉里钻。”
      蒋玉定了定神,放缓灵力,学着顺着经脉的走向一点一点推。蛊虫被逼得退无可退,终于顺着血脉窜上手腕,在皮肤下鼓起一个狰狞的包块。他屏住呼吸,指尖灵力一收一放,那蛊虫破体而出——一只小指长的漆黑蛊虫落在土炕上,扭动两下,被蒋玉下意识一脚踩死。
      他手心全是汗,蹲在地上缓了半晌,才哑声道:“成了……师尊,弟子成了。”
      “嗯,记你首功。”顾蓝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下一个。”
      可第二个病人,就暴露了他的短处。
      那是个壮实的青年,中蛊已深,蛊虫在他体内生根盘踞,神智早已被啃噬殆尽。蒋玉刚灌下药浆、正要运灵逼蛊,青年猛地睁开眼,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抄起枕边的柴刀便朝蒋玉劈来!
      蒋玉大惊,仓促后仰,手中掐的防御符箓慌乱间画错半笔——灵光一闪即灭,那柄柴刀带着风声已经到了眼前。他瞳孔骤缩,几乎要闭眼。
      电光石火间,一道素白袖风卷来,将青年连人带刀稳稳定在原地。顾蓝单手按着青年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扶住险些跌倒的蒋玉,声音听不出喜怒:“伤着没有?”
      “弟子……弟子没事。”蒋玉惊魂未定,脸上血色尽褪,“弟子方才……符箓画错了。”
      “蛊虫被激怒时,会反噬宿主。”顾蓝松开手,指尖灵光在青年眉心一点,封住他残存的神智,“逼蛊之前,先封住宿主神智。你只记得药经上的逼蛊之法,却忘了防备蛊虫反噬宿主这一环。”
      蒋玉垂着头,指尖还在抖:“弟子知错了。”
      “不怪你。头一回上阵,谁都会慌。”顾蓝顿了顿,“重新来过。这次,先画镇神符。”
      蒋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凝神。这一次,他先画镇神符封住青年神智,再运灵逼蛊。青黑蛊虫被逼出时,他灵力已然耗尽大半,脸色煞白,脚下踉跄,被顾蓝一把扶住。
      “师尊,弟子把灵力……用过头了。”他靠在顾蓝臂弯里,声音虚弱,眼底却亮得惊人,“弟子记住了:临阵先稳自己,灵力三分留七。”
      顾蓝低头看他,许久,才低声道:“你心软,是好事。但救人,先要学会护住自己——你倒下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这一夜,师徒二人在村中祠堂歇下。祠堂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蒋玉盘坐回气,脸色仍是白的。顾蓝坐在他身侧,将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他手里:“喝了。”
      蒋玉接过药碗,指尖还有些发颤:“师尊……弟子今日是不是太没用了?画错符箓,灵力分配不当,还差点连累师尊。”
      “你今日救了九个人。”顾蓝的声音很平,“第一仗,能站住,就不算输。”
      蒋玉怔了怔,低头看着碗里漾开的药纹,喉头微微发哽:“弟子以前在药圃养伤,总想着修为越高越好。今日才知道,修为再高,若是临阵手抖,也救不了人。”
      “所以为师才带你下山。”顾蓝看着他,“修仙先修心。灵力是术,心性是根。你今天流的汗、慌的神、记下的错,都比闭门苦修十年来得有用。”
      油灯噼啪一声轻响。蒋玉把药汤一口口喝完,抬眸:“师尊,弟子明日还能再试吗?”
      “能。明日还你来主手,为师就在旁边。”
      蒋玉眼睛亮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弟子会好好练的。”说话间,那条雪白的狐尾不知何时悄悄蹭上了顾蓝的衣摆,他慌忙按住,耳尖红得发烫。
      顾蓝垂眸看了一眼那截被按住的狐尾尖,没有说破,只将油灯又拨亮了些。
      次日清晨,落霞村的百姓跪了一地,老者领着全村人向二人叩首:“仙师活命之恩,我们村永世不忘!”顾蓝伸手将老者扶起:“蛊毒虽清,邪祟未绝。老人家且安心,蛊气已散,村里自会慢慢好起来。”
      蒋玉立在顾蓝身侧,看着晨光里那些跪谢的百姓,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的修行是有用的。
      “师尊,”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明亮,“弟子想早点把符箓练好。这样下一次,弟子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顾蓝侧眸看他,晨光落在少年眉眼上,温润而笃定:“好。下山的路还长,为师慢慢教你。”
      晨雾散尽,山道在日光下蜿蜒向前。下山的路,从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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