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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千阶 ...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路烫在蒋玉的心口,直到夜深,也没有凉下去。
他至今记得,长老阁那日的情形。
“云阶罚”三字在大殿落定的一瞬,满殿白发长老神色齐齐剧变,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与忌惮。
清玄山巅之外,悬空横亘着一道通天彻地的千级云阶玉磴。
整整一千层莹白寒冰玉阶,笔直刺入翻涌无垠的云海深处。
无殿宇遮挡,无结界庇护,孤零零悬于万丈高空,直面天地最凛冽的酷寒与罡风。
受罚者必须尽数封禁自身仙元,不得动用半分仙力护体,不得催动任何术法御寒。
需赤足踏霜,以凡俗血肉之躯,一步一阶,独自走完整整千级通天玉阶。
大长老望着高位上神色淡然的顾蓝,眼底满是痛惜与苦劝,向前躬身恳切劝谏。
“仙尊三思!您是三界敬仰的清玄之主,道体万年无瑕,修为通天彻地。”
“一旦领受此罚,您的真身道基必将实打实承受肉身重创,损耗修为根基!”
“不过是收一名弟子而已,何苦为一介狐妖,自毁修行根基,受此极致磨难?”
廊下围观的所有弟子,此刻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蒋玉立在大殿侧方,耳边轰然一响,浑身血液骤然凝滞,心口猛地狠狠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身形踉跄上前半步,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颤意。
“仙尊!不可!万万不可!”
他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顾蓝,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水光,慌乱又恳切。
“弟子不求这份机缘了!真的不求了!”
“拜师之事,就此作罢,全数作废便可!我宁愿终身无门、无师、无道,也绝不要您为我受这等酷刑!”
顾蓝垂眸,静静望着眼前少年慌乱无措、满眼通红的模样,微微侧首,目光温和却坚定,轻轻摇了摇头。
“阿玉,此事由我决断,与你无关。”
蒋玉心头更急,往前又踏出一步,几乎要站到大殿中央,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怎么会无关?是我求师,是我破例,是我坏了宗门旧例!所有过错本就该我一人承担!”
“云阶罚是肉身炼狱,千级寒霜玉阶,罡风割骨,雷雾噬身,您是仙尊之躯,何苦为我自苦?”
他死死盯着顾蓝,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
“旁人非议我、排挤我、质疑我,我全都可以忍。我可以永远做无名散修,默默修行,不必入您门下。”
“我只求您安然无恙,不求道,不求名,不求任何机缘!真的,我什么都不要!”
顾蓝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下高位,停在蒋玉身前。
“阿玉,你不懂。”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温柔却带着千钧重量。
“今日我若因你退缩,因世俗偏见退让,便等于默认了‘出身即原罪’的歪理。”
“今日清玄拒你,往后万千异族修士、带过污点过往的求道者,都会被这道世俗高墙阻拦。”
“我受这一场罚,不是为了你一人,是为所有心怀善意、真心向道的众生。”
蒋玉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可受苦的是您啊……凭什么您要为世人的偏见买单?凭什么是您受苦?”
“因为我是清玄仙尊。”顾蓝淡淡开口,语气坦荡而坚定。
“身居高位者,当担世人不敢担之责,破世俗不敢破之规。”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蒋玉微颤的肩头,暖意浅浅渗入。
“你只需记得,本心向善,便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道,无需因任何人的偏见自我否定。”
蒋玉眼眶泛红,死死攥住掌心,指节掐进皮肉,泛出青白,心底满是煎熬。
顾蓝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殿中一众神色复杂的长老,声音骤然清亮,响彻整座大殿。
“此弟子蒋玉,心性纯良,心怀苍生,向道赤诚,我执意要收。”
“云阶古罚,规条森严,我顾蓝,甘愿领受,无怨无悔。”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大长老长长叹息一声,拂尘轻垂,终究不再执意阻拦。
“仙尊心意已决,我等无力劝阻。三日后辰时,云阶之下,准时执行责罚。”
长老阁议事,就此落幕。
人流错落之间,一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混在其中,垂首敛眉,掩去眼底隐秘的狂喜。
回到偏僻的外门居所,他立刻取出一枚漆黑蛊虫,催动秘术,以蛊为媒,跨越仙魔两界阻隔,连夜将“顾蓝自愿领受云阶重罚”的密讯,送往魔域,递至宋声手中。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殿。
宋声捏着那封以蛊为媒送来的密讯,读着读着,忽然笑了一声。
“千阶云阶,赤足受罚?”
他指尖敲着案沿,眼底的阴翳一点点漫开。
“堂堂清玄仙尊,为了一个废了丹的狐妖,竟肯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一旁的心腹魔将低声道:“大人,这是否……正是我等动手的时机?仙尊受罚封了仙元,护不住那狐妖。”
宋声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永夜黑雾上。
“不急。”
“我要他受完这一场罚,还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拼了命护住的东西,一样一样碎掉。”
“那才是,最痛快的刀。”
“去告诉临江的人。”宋声又补了一句,“手脚放干净些。那狐妖身边越是空,他们越要沉住气。”
“属下领命。”心腹魔将躬身退下,宋声独自立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枚蛊虫,眼底阴翳沉沉。
那一夜,蒋玉没有回静修偏殿。
他跪在顾蓝寝殿外的青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出声,就那么跪着。
殿内灯火通明,顾蓝批阅卷宗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窸窸窣窣。
过了很久,门内才传来一声轻叹。
“阿玉,回去吧。”
“弟子不回去。”蒋玉的声音哑得厉害,“弟子跪到仙尊改主意为止。”
“你知道我不会改。”
“那弟子便跪到云阶罚结束。”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蒋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顾蓝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
“地上凉。去拿个蒲团垫着。”
蒋玉怔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咬着唇,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弟子跪在蒲团上,仙尊便不改主意了吗?”
“不改。”
“……那弟子就跪在蒲团上。”
夜色沉沉,他当真回屋取了蒲团,跪在殿门外,跪了一整夜。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云阶受罚当日,天还没亮,蒋玉便独自登上了山巅。
他来得太早,云阶之下空无一人,只有罡风呼啸。
守阶弟子认出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蒋公子……您在这儿等?”
“嗯。”蒋玉道,“我等他下来。”
守阶弟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退开。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云海翻涌,千级玉磴在朝阳里泛着冷白的光。
蒋玉就站在阶下,一动不动,像一尊望穿了头的石像。
清玄山巅,悬空云阶之下,万众齐聚,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千级白玉玉磴笔直向上,层层叠叠,一路刺破厚重云海,望不见尽头。
高空罡风肆虐呼啸,浓稠的寒雾笼罩整片阶台,细碎的雷雾在云层间游走,隐约可见丝丝电光闪烁。
全宗长老、内外门弟子尽数到场,分列云阶两侧,整齐肃立。
那名魔域细作也混在人群之中,神色淡漠,目光却死死锁定阶台方向。
蒋玉独自立在云阶最底端的平地之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掌心死死攥紧,十指交错紧扣,指节泛出惨白,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三日来,他夜夜难眠,闭眼便是顾蓝赤足踏霜、血肉磨破的画面。
他数次想去恳求顾蓝反悔,想当众放弃拜师资格,可每一次都被顾蓝温柔却坚定地拦下。
“阿玉,道途不可逆,本心不可退。”
三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低声劝了一句。
“他心意已决,你拦不住的。”
蒋玉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那弟子就看着。”
“看着他一阶一阶走完,等他下来。”
三长老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劝。
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顾蓝褪去了往日华贵庄严的仙尊锦袍,取下了所有护身法宝、灵玉配饰。
周身没有半分仙家宝光,只着一身单薄素白里衣,衣料轻柔,根本抵御不住高空酷寒。
那双常年踏云而行、不染尘埃的仙足,此刻赤裸无遮,静静立于寒霜地面。
白玉石阶表面覆着一层整夜凝结的细碎薄霜,霜粒锋利冰凉,刺骨难耐。
大长老身后,一名年迈的执刑长老忽然低声开口。
“云阶罚,清玄立宗万余年,动用过几回?老夫记得,屈指可数。”
他望向那千级刺入云海的玉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敬畏。
“最近一回,是一千二百年前,太上长老为保一位异族妖修破例。”
“那位长老走完千阶,道基当场崩裂,修为跌落三境,闭关三百年,也未能复原。”
“再往前,有一位长老行至七百余级,便昏厥坠阶。被抬下来时,足底皮肉尽烂,白骨可见。”
廊下弟子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的窃语声,尽数咽了回去。
“竟……竟惨烈至此?”一名蓝衣少年压着嗓音,脸色发白。
“何止。”执刑长老摇头,“云阶古罚,本是上古诸圣立宗时用以自罚明志的重刑。可正因为太重,万年来鲜少有人敢领,也鲜少有人领得完。”
“今日仙尊这一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蒋玉僵立阶下,那些话一字一字,全数落进耳中。
道基崩裂,修为跌落三境,闭关三百年未复。
足底皮肉尽烂,白骨可见。
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半点知觉也感受不到。
他忽然很想冲上前去,把顾蓝从那千级玉磴之上拉下来,拉回殿里,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可他知道,他拦不住。
就像他跪了整整一夜,也没能拦住那个人做出这个决定。
他只能站在阶下,攥紧掌心,任由寒意与恐惧,一点一点,从脚底漫上心口。
大长老迈步上前,高声宣读上古刑罚规条,声音苍劲辽阔,传遍四方。
“云阶古罚规条!受罚者封禁周身仙元,不得动用仙力护体,不得借助法宝御寒!”
“一步一阶,脚踏实地,赤足走完千级玉磴!中途不得停歇借力,不得旁人相助!违者罚作废,重刑加身!”
顾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自封一身浩瀚仙元,瞬间褪去所有护身灵力,化作寻常血肉之躯。
就在他抬步欲踏上第一级玉阶的瞬间,蒋玉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上前去。
他拦在顾蓝身前,脊背微微颤抖,眼底水光灼灼。
“仙尊,最后一次,弟子求您。”
他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恳切与哀求。
“放弃吧。我不拜师了,我不入清玄门,我一辈子做闲散修士,漂泊四海都无妨。”
“我真的、真的承受不起,让您为我受这千刀万剐般的折磨。”
顾蓝垂眸望着拦在身前、满眼通红的少年,缓缓抬手,指尖温柔地拭去蒋玉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
“傻阿玉。”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无需愧疚。”
蒋玉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怎么会无关?是我执念向道,是我一意孤行,才逼得您以身犯险!”
“世人的偏见,该我来扛;宗门的责罚,该我来受!凭什么是您替我受苦?”
他伸手,想要拉住顾蓝的衣袖,却被顾蓝轻轻握住手腕,温柔地禁锢住。
顾蓝的掌心微凉,没有半分仙力暖意,是实打实的血肉温度。
“阿玉,你如今神魂残破,丹田尽毁,如何能扛下这云阶极刑?”
“你若来受罚,不等百级,便会神魂崩碎、身死道消。”
“我身为仙尊,道体坚韧,尚且能扛得住这肉身磨难,可你不能。”
“可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您为我受苦……”
“活着,好好修行,守本心,行正道,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顾蓝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抚平他凌乱的衣襟,目光温柔而坚定。
“等我走完这千阶云阶,便正式为你行拜师礼,立你为我唯一亲传。”
“莫要再拦,莫要再自责。这是我的道,也是你的新生。”
话音落尽,顾蓝不再迟疑,收回目光,抬步踏出第一步。
赤足稳稳落在第一级覆霜白玉石阶之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足底皮肉,疯狂窜入经脉骨血,像是无数细碎冰针,狠狠扎进血肉。
高空罡风迎面狂吹,掀起单薄的素色里衣,紧紧贴在身躯之上。
裸露在外的肌肤,不过瞬息,便被酷寒冻出一层青白之色。
顾蓝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一步一阶,缓缓向上前行。
没有借力,没有停顿,没有半分动容,默默承受着天地极致的苦寒。
蒋玉僵立在阶下,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缓缓上行。
他什么也做不了。
规矩森严,旁人不得搀扶,不得输送灵力,不得近身相助。
但凡有半分外力帮扶,整场刑罚便会作废,顾蓝此前承受的所有苦楚,尽数白费。
滚烫的泪水不停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转瞬便被寒风吹干。
不知过了多久,蒋玉的双膝,在众人注视之下,缓缓跪了下去。
他跪在云阶之下,跪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朝着那道越走越高的身影,深深叩首。
他没有求饶,没有阻拦,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上,一动不动。
仿佛这样,便能陪他,一道受这一场罚。
一步,两步,三步……
顾蓝依旧沉默前行,不言不语,不喊一声苦,不诉一句痛。
霜粒锋利,反复摩擦足底细嫩皮肉,不多时,薄薄的肌肤便被磨破。
细碎的血珠缓缓渗出,染红洁白的玉阶,在寒霜之上留下浅浅淡红的印记。
走到第二百余级时,罡风骤然转急,顾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阶下蒋玉的心,也跟着狠狠一坠,几乎要冲出喉咙。
可那只是极短的一瞬。
顾蓝稳住身形,没有回头,继续向上。
云层间游走的雷雾偶尔掠过,丝丝细碎电光擦过肩头、发梢。
微凉的灼烧感混着彻骨寒意,双重折磨层层叠加,侵蚀着血肉经脉。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挺拔,只是悄然比最初慢了些许。
行至四百余级,云海深处忽然涌来一阵更烈的寒风,裹着冰碴,重重撞在顾蓝身上。
他整个人被推得微微一晃,赤足踏在覆霜玉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响。
阶下死寂。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蒋玉跪在地上,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停了一瞬,又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上。
他忽然想起许多天前,那人站在窗边对他说过的话。
“它还在。可它拦不住我。”
原来那人不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行至中段,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蒋玉的心猛地提起,几乎是本能地朝上喊了一声:“师尊——!”
那一声被罡风撕碎,散在漫天风雪里。
顾蓝没有回头。
他只抬起一只手,极轻地,朝阶下的方向摆了摆。
像是说,别怕。
蒋玉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哭腔都咽了回去。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实打实的负重与煎熬。
茫茫云海遮蔽前路,千级玉磴遥遥无尽,这场血肉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
阶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动容垂首,有人冷眼漠然,有人暗自窃喜。
唯有蒋玉,目光寸步不离那道独行的身影,心底默默立誓。
今日师尊为他破规受刑、以身证道。
往后余生,他必倾尽所有,守其道,护其人,不负今日千阶寒霜,不负师尊万般恩。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素白的身影,终于没入更高处的云海,只留下阶上点点殷红的血迹,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
蒋玉仍跪在原地,额头抵着青石,没有起身。
他在等。等他下来。
像他说的那样,一阶一阶走完,然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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