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0章 裂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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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夜晚，薄云遮拢明月，月色朦胧黯淡。
清玄仙山外围山林，一整个寒冬积攒的积雪大半消融。地面到处都是融雪浸透之后的泥泞，残雪混着湿冷泥土，踩上去湿滑刺骨。
三名魔谍趴在融雪浸透的泥地里，身上裹着雪白伪装裘皮，几乎与残雪融为一体。
矮个魔谍往掌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压低嗓子问：“大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领头魔谍的声音很低，“宋声大人摸过三回，错不了。每到子时，大阵阵纹交替运转，会漏出一瞬缺口。”
“就一瞬？”
“一瞬够了。”领头魔谍说，“刀够快，命就够短。”
矮个魔谍咽了口唾沫，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刃。刃身淬得漆黑，泛着油亮毒光。
“这刀上淬的是蚀灵蛊毒。”领头魔谍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人交代过，只消划破那狐妖一点皮肉，蛊虫便顺着血脉直攻识海。不必大打出手，悄无声息，人就没了。”
矮个魔谍的手，在刃柄上攥了又松：“……那狐妖，当真只剩半条命？”
“大人的话，什么时候错过。”另一名魔谍插嘴，“前些日子那偏殿灵光暴涨又骤灭，定是凝丹反噬，伤上加伤。”
领头魔谍没有说话，只抬眼望了望天。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湿冷的衣襟里。
他嗅得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味，也嗅得到刀刃上那股浸透蛊毒的腥甜。甜得发腻。
时辰一步步走到子时。
护山大阵表面灵光忽明忽暗交替流转，那道转瞬即逝的阵缝，骤然显现。
“开了！”矮个魔谍呼吸一紧。
“走！”
三道黑影骤然疾闪，如同三道黑烟，钻过阵纹缝隙，悄无声息踏入清玄内围山林。
他们放轻脚步，避开巡逻弟子的巡守路线，借着参天古木层层枝叶掩护，朝静修偏殿的后山林地迂回靠近。
“都收着点声。”领头魔谍回身，气音压得极低，“殿里那位仙尊，耳朵比你们想的尖。”
“每一步都踩准了。少发一点响动，就多一分活路。”
静修偏殿之内，灯火安静摇曳。
蒋玉方才经历重凝狐丹失败的重创，服下疗伤灵药，斜斜靠在榻沿闭目调息。
丹田之中，撕裂般的钝痛还在一阵阵隐隐发作，整个人精神状态依旧虚弱不堪。
顾蓝尚且没有入眠，坐在殿内案几之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除开山门主护山大阵之外，顾蓝特意在整座偏殿四周，额外增设了一圈极为隐蔽的预警禁制。
这层禁制肉眼完全不可见，只要有任何活物踏入殿宇三丈范围之内，便会立刻触发警报。
就在三名魔谍借着夜色潜行，绕到殿宇后墙外面三丈之地。
嗡——！！
一圈淡淡的半透明灵光波纹，骤然向着四面八方震荡扩散开来。
暗藏的预警禁制，被彻底触发！
顾蓝的神色骤然一凛，手中竹简“啪”地一声被他当即合上。
“有外人闯入！”
话音还在大殿之中回荡，后墙之外三道黑影，已经悍然冲破窗棂旁的屏障。
窗棂轰然碎裂，三道裹着腥臭黑气的黑影破窗而入。
淬满漆黑蚀灵蛊毒的短刃，带着凛冽劲风，直扑榻上毫无防备的蒋玉！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领头魔谍的声音贴着刀锋传来，阴恻恻的，“大人点名，要你今夜就死。”
蒋玉在竹简合拢的那一声脆响里便已惊觉。
他猛地睁眼，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截淬黑的刀锋，正带着刺骨的凉意，朝着他的咽喉压下来。
那刀锋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调动一丝灵力。
他闻见了。那股腥甜味钻进鼻腔，甜得发腻，腻得发腥，像是腐烂的花蕊拌着铁锈。
他听见了。刀刃破空那一线极细的嗡鸣，还有刀身上蛊虫蠕动的、黏腻的细碎声响，密密麻麻，像是钻进耳朵里。
他甚至看清了。刀锋边缘爬着两三只米粒大的黑色蛊虫，口器一张一合，泛着油亮的光。
他想要躲开，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肉听他的使唤。
丹田空洞洞地发虚，四肢软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他拼尽全力，指尖才勉强凝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莹白灵光。
那点灵光刚刚亮起，便被刀锋带起的黑气一冲即散，像烛火被风吹灭。
“啧。千年狐妖，就剩这点本事？”领头魔谍低笑，“大人说了，割破你一点皮肉，蛊虫就会钻进你识海，悄无声息，送你上路。”
蒋玉没有答话。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整个人向榻内侧猛地一翻。
刀锋擦着他的发梢堪堪划过，削落一缕碎发，重重扎进榻沿的木框里，入木三分。
“躲得了一刀，躲得了第二刀？”领头魔谍拔出短刃，刀尖一转，再度压下。
第二刀紧随而至，直逼咽喉。
蒋玉再也躲不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刀锋，一寸一寸，压向他的喉间。
死亡，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竟不是恐惧。
是一个声音。一个隔着许多年、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带着笑，在他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那是谁的声音？
他来不及想。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皎洁耀眼的仙光骤然升起，化作坚不可摧的光壁，横亘在卧榻之前。
顾蓝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了蒋玉的身前。
刀锋距离蒋玉咽喉只剩三寸，他甚至能感到刀刃上蛊虫喷吐的毒气，一丝一丝，拂过喉间的皮肤。
下一瞬，一道皎洁耀眼的仙光骤然升起，化作坚不可摧的光壁，横亘在卧榻之前。
“叮——！！”
淬黑短刃撞在光壁之上，火星四溅，震得领头魔谍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颤。
“谁？！”他惊声厉喝，抬眼便撞上一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
顾蓝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了蒋玉的身前。
“清玄，顾蓝。”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柄淬黑的短刃上，“你们宋声大人，没教过你们，这山上的殿，不能闯么？”
领头魔谍脸色骤变，顾不得那柄短刃，转身便要后掠。
“迟了。”
顾蓝抬手，磅礴浩瀚的仙光轰然横扫而出。
狂暴力量裹挟着凛冽气浪，直接将领头魔谍连人带刀狠狠震飞出去。
“噗——！！”
魔谍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撞塌殿中一座屏风，又在地砖上滑出丈余，才堪堪停下，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清玄静修殿。”
他的语调冷若寒冰，周身威压四散，连殿内流动的空气，都仿佛跟着骤然降温。
偷袭彻底败露，三名魔谍也不再伪装潜行。
领头魔谍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眼神反而更凶。
“……好一个清玄仙尊。”他哑声道，“弟兄们，宋声大人的死令，还记不记得？”
“记得！”剩下两人齐声应道。
“那就别管他。”领头魔谍眯起眼，“他护那狐妖，我们就不碰他——绕开！杀小的！”
三人尽数催动一身全部邪力，滚滚漆黑魔气翻腾汹涌，再次悍然冲杀上前。
无数细小漆黑蛊虫自他们袖口汹涌纷飞而出，在半空盘旋飞舞，嗡嗡声铺天盖地，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狂暴魔力四处肆虐，桌椅屏风被一股脑掀翻在地，竹简玉册散落满地，玉质摆件砸在石地上，碎裂的玉屑四下飞溅。
殿外巡逻弟子听见禁制触发的警讯，脚步声急促嘈杂，正飞速向着这边赶来支援。
一名魔谍率先扑向顾蓝，刀势又快又狠：“仙尊，你的对手，是我！”
顾蓝抬手一格，仙光与魔气轰然对撞，气浪把地上的玉屑都卷得四散飞起。
“你拦不住我。”顾蓝冷冷道，“你们的刀，连我的衣角都够不着。”
那魔谍咬牙，浑身邪力暴涨，竟真的一时缠住了顾蓝的身形。
余下两人立刻兵分两路，绕过正面战场，不顾一切，直扑榻上的蒋玉！
“小狐妖！”一人狞笑，“没了丹，你拿什么挡？”
“宋声大人说了，你的命，今夜就要交代在这！”另一人手腕一翻，蛊虫化作黑雾，直卷蒋玉面门。
蒋玉虽失去狐丹，可千年修行沉淀下来的狐族灵识并未完全消散。
生死关头，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莹白狐灵，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光膜。
“挡……得住！”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
狐族灵光与蚀灵蛊毒狠狠相撞，接触的瞬间滋滋作响，腾起缕缕乌黑毒烟。
黑雾不甘心地缠绕、啃噬着那层薄薄的光膜，一寸一寸，往里侵蚀。
“撑得住么？”魔谍低笑，“这光膜再薄一分，蛊虫就要钻进去了。”
蒋玉没有答话。他死死撑着那层光膜，指节泛白，嘴角渗出一线血丝。
可两股力量相互消解对冲，巨大的反震之力重重轰击在他的躯体之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狠狠撞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壁。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彻屋内。
剧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后脑那一下重击带来的钝痛，还在一波一波地荡开。
可紧跟着，另一种更猛烈的痛，从识海深处炸裂开来。
咔嚓——！
那层长久保护幼年记忆、如同蚕茧一般的神魂封印，被这股冲击力狠狠撼动。
坚固的壁垒之上，裂开第一道细密如蛛网一般的裂隙。
那些碎片不肯停。它们像决了堤的水，一股脑灌进他的识海。
这一次，画面不再是碎片——它们连成了片，带着温度和声音，把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荒岭，深秋。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卷着枯黄的草叶，扫过人的脚踝，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两个少年蹲在一团篝火边，火苗被风压得忽明忽暗。
年长些的那个拨了拨柴堆，忽然低声问：“那只腿，还疼么？”
“早不疼了。”另一个少年嗓音清朗，笑了笑，“哥，你总记着这些。”
“该记的。”年长的少年盯着火苗，半晌才说，“当年在荒岭，没能护住你。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护住了。”少年把一块烤山薯掰开，递了一半给他，“你找到我的时候，我还能动。怎么算没能护住。”
年长的少年接过山薯，没有再说话。火光映着两张少年的脸，一明一灭。
篝火边的乱石堆里，一团巴掌大的雪白毛球，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一只小白狐。耳尖还冻得发红，浑身瑟缩，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火光，又望着那两个少年。
“看。”顾青先发现了它，压低声音，“哥，那边有个小东西。”
“看见了。”顾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冻成这样，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喂。”顾青朝那团雪白毛球招了招手，“小家伙，过来烤火。”
小白狐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挪到篝火边，挨着顾蓝的衣摆蹲下来。
它被冻得直发抖，却把脑袋往顾蓝的靴边蹭了蹭。
顾蓝低头看着它，忽然伸出手，把它从地上轻轻捞了起来。
小白狐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别怕。”顾蓝的声音放得很轻，指腹点了点它的鼻尖，“……小鱼儿。”
“小鱼儿？”顾青凑过来，“哥，你给它起名了？”
“你看它跑起来的样子。”顾蓝说，“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游鱼。”
顾青看了半晌，也笑了：“确实像。小鱼儿，小鱼儿——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小白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它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和那句一遍一遍唤它的名字。
“哥，我们……能带着它么？”顾青忽然问，“它这么小，留在这荒岭，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蓝沉默了一会儿。
“带着吧。”他说，“一条命，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丢下。小鱼儿，跟着我们走。”
小白狐抬头望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应了。
火光暖融融的，照着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山壁上，挨得极近。
可下一瞬，画面轰然碎裂。那些手，那些声音，那团篝火，全都化成万千光点，散开在无边的黑暗里。
蒋玉猛地伸手去抓——可每一次他快要触到那两张脸，画面便轰然散开，只剩下满手虚无。
他蜷在榻角，看着顾蓝立于殿中，以一敌三。
仙光过处，蛊虫成片坠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看见顾蓝的衣摆被魔力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蛊毒灼伤的皮肤。
可那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剑势反而更急。
“……仙尊。”
蒋玉哑着嗓子，想喊他小心身后。
可那两个字滚到舌尖，便被识海深处炸开的剧痛，狠狠压了回去。
顾蓝余光瞥见蒋玉这边突发的异变，心底瞬间一紧，满心焦急。
手中剑光暴涨，皎白的仙光大开大合，横扫整座大殿。
转瞬之间，两名上前强攻的魔谍便遭受重创，重重摔落在地砖之上，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剩下最后一名魔谍，眼见同伴尽数落败，清楚刺杀任务已经彻底破灭。
他眼底掠过一抹疯狂的决绝，打算引爆体内积蓄的蛊毒本源，想要自爆，拉着殿内众人同归于尽。
“束手就擒！”
顾蓝一声厉喝，手中银白色缚仙索破空飞掠而出。
锁链灵光流转，瞬间牢牢捆死那名魔谍的四肢百骸。
禁制之力死死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邪力，彻底断绝自爆的可能。
三名潜入的入侵者，全部被生擒。
这时殿外的巡逻弟子才匆匆破门而入，躬身立于一旁，等候仙尊号令。
“将人押入刑狱石室严加审问，不得擅自加害。”顾蓝沉声下达命令。
“是！”众弟子齐声应答，上前押起三名魔谍，迅速退出了狼藉满地的静修偏殿。
顾蓝快步俯身冲到墙边蒋玉的身旁，屈膝半蹲下来。
伸手小心翼翼扶住蒋玉摇摇欲坠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痛苦紧锁的眉眼之上，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
“是蛊毒侵入神魂作祟？”
蒋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额边发丝都被汗水浸透。
他摇了摇头，气息粗重，咬着牙吐出字句。
“不是蛊毒。”
“方才脑袋狠狠撞到石壁，护住我年少旧事的那道封印……裂开了。”
“无数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出来。”
那些浮上来的回忆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星半点碎片，理不清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是片段之中裹挟的情绪，悲伤、暖意、惶恐，全部都无比真实，清晰地烙印在神魂之上。
“……我听见有人叫我。”
蒋玉抬起眼，眼底一片茫然，“他叫我哥哥。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顾蓝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颤。
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许多年前的荒岭，那只小白狐，绕着少年的顾蓝与顾青脚边打转，一声一声，软糯地唤“哥哥”“青哥”。
可他不能说出来。
“许是荒岭的旧人。”顾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缓，“封印既已松动，那些记忆，会慢慢自己回来的。急不得。”
蒋玉垂下眼帘，却没有就此放过。
“仙尊……认得那个声音么。”
顾蓝指尖微顿：“……不认得。”
“可仙尊方才说，许是荒岭的旧人。”蒋玉抬起眼，望着他，“仙尊怎么知道，是荒岭的旧人？”
顾蓝一时语塞。
他别开目光，过了半晌，才道：“你身上残存的那缕狐族气息，本就源自荒岭一带。我不过随口一猜。”
蒋玉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可那双眼里分明写着：仙尊，你没有说实话。
“封印已经生出裂痕，千万不要主动凝神向内窥探。”顾蓝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再三叮嘱。
“只要记忆碎片翻涌带来神魂剧痛，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万万不可，一个人咬牙硬扛。”
蒋玉微微点头，头颅依旧一阵阵抽痛，神魂被碎片搅得纷乱不堪。
身心双重透支之下，他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垂下，沉沉坠入半昏迷状态。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碎片又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看见得更清楚了一些。
乱石山谷，枯黄的野草，两个少年蹲在篝火边。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正围着他们打转。
其中一个少年弯腰，把它捞起来，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
“……小鱼儿。”
蒋玉在昏沉中猛地一颤。
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记得顾蓝唤他时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可梦里的少年唤他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更亲昵的东西。
像是……对自家小崽子的纵容。
他想不明白。
他和顾蓝，明明是今生才相遇的。
他下意识想要睁眼，想要问一问顾蓝。
可眼皮重逾千钧，怎么都掀不开。
殿外夜色依旧浓稠，冰冷夜风顺着被魔谍打碎的窗棂缝隙，呼呼地灌进屋内。
顾蓝坐在地上，轻轻将昏迷的蒋玉稳妥揽在怀中。
指尖一下一下，抚过他汗湿的鬓发。
“那唤你哥哥的人，是我。”
“……也是你如今，最不该想起来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散在夜风里，没人听见。
刑狱石室，灯火昏暗。
顾蓝亲自坐在主审位上，垂眸看着被缚仙索捆在刑架上的领头魔谍。
“谁派你们来的。”
魔谍咬着牙，不肯开口。
顾蓝也不催，只淡淡道：“你蛊毒入脉，撑不过三炷香。早说早解脱。”
魔谍嘴唇翕动，终于嘶哑着吐出两个字。
“……宋声。”
顾蓝指尖扣在案沿，半晌没有说话。
“宋声大人有令，那狐妖一日不死，我等便一日不得回返。”魔谍惨笑，“仙尊，你护得住他一回，护不住他百回。”
顾蓝站起身，垂眸看他，声音平静。
“他若再来百回，我便护他百回。”
魔谍怔住，眼底的嘲弄一寸一寸褪去，化作茫然。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差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
审讯弟子连夜将供词呈上顾蓝案头。
顾蓝捏着那张供词，指尖泛白，久久没有说话。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殿。
宋声接到夜刺失败的密报，指尖死死攥紧，将手中玉盏狠狠掼碎在冰冷的地砖上。
“废物！连一个废了丹的狐妖都杀不掉！”
他喘了几口气，又缓缓压下怒火，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无妨。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他护得住那狐妖一时，护不住一世。”
“……迟早，我要那狐妖，死在他顾蓝怀里。”
魔烛明灭，将那道阴鸷的身影，投在空荡荡的殿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仙山偏殿之内，蒋玉枕着顾蓝的臂弯，在碎裂的记忆与尚未散尽的杀意之间，沉沉昏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