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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陈工二下临江,带着铺盖卷住进了巷口 陈工在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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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在周二早上七点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箱子。
一个铝合金设备箱,跟上次来验货时那个一模一样。另一个是墨绿色的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一个U型枕。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翻在领子后面,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五岁,也疲惫了五岁。
苏澈正在摊位后面吃赵阿姨新做的锅包肉炖豆腐。豆腐是卤水老豆腐,炖得蜂窝密布,吸饱了糖醋汤汁,咬一口从里到外都是酸甜味。他看见陈工拖着箱子走过来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陈工把两个箱子往巷口一放,走到苏澈面前。“苏先生,韩总让我来的。她说项目从复制改成学习了。我负责现场数据采集。”
“上次不是采过了?”
“上次是测频谱。这次是学习。”陈工推了一下无框眼镜,语气比上次软了一些,“韩总说,让我在巷口住一个月。跟陆正平一样。不吃食堂。蹲马路牙子。洗碗。”
苏澈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酒店自助餐。”
“那你今天白来一趟。临江的早饭在巷口。”
苏澈从赵阿姨锅里舀了一碗锅包肉炖豆腐,递过去。陈工接碗的时候犹豫了半秒,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夹了一块豆腐。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低头看碗里的豆腐。
“这豆腐怎么做的?”
“赵阿姨的秘方。卤水点的,压了一夜。蜂窝越密,吸汤越多。”
陈工又夹了一块。嚼得比刚才慢了。“我们公司食堂的豆腐是内酯豆腐。机器切块,真空包装,标准尺寸。口感均匀,但……没有蜂窝。”
“没有蜂窝,就吸不进汤。吸不进汤,豆腐是豆腐,汤是汤。两口东西。”
陈工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块灰,他没拍。苏澈注意到他的站姿变了——上次来的时候是笔直的,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标尺。今天他的膝盖微曲,肩膀松了一些,重心稍稍偏前。
“苏先生,我住哪儿?”
“隔壁楼。刘姐还有一间空房。陆正平楼下。”
陈工拖着箱子往居民楼走。经过陆正平住的那栋楼门口时,陆正平正好下楼。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工停了一下。“陆总。”
“陈工。来了。”
“韩总让我来的。学习。”
陆正平点了点头。“赵阿姨的锅包肉炖豆腐你吃了吗?”
“吃了。”
“那你已经开始了。”
陈工没懂,但没问。他拖着箱子上了楼。陆正平走到巷口,蹲在苏澈旁边。“总部让陈工来学。”
“我知道。”
“他是技术委员会的。他学完回去,技术委员会的方向就变了。”
“所以呢?”
“所以韩明薇这一招——把她老师的人塞进技术委员会的对立面。陈工学明白了,回去就是她的证人。”
苏澈夹了一块锅包肉。嚼着。“韩明薇比陆正平想得远。”
陆正平低头看掌心。“習”“專”“穼”三个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穼”字比昨天大了一圈。水里的禾,长得慢,但根扎得深。
上午九点。零九开始接单。陆正平坐在旁边,右手握着韩明薇给的中性笔。陈工站在摊位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站得笔直。
第一个客户是个年轻男生,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单肩包。他在零九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奔”。
上面“大”,下面“卉”。一个人在草木丛中奔跑。奔。
零九看了一眼。“你写‘奔’。上面是‘大’,一个人张开双臂。下面是‘卉’,三棵草。你在草丛里跑。跑得很快。但草太密了,你顾不上看路。”
男生点头。“我毕业两年了。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到半年。我妈说我心太野。我觉得我是没找到对的。”
零九把笔递给陆正平。“你来。”
陆正平接过笔。掌心“習”烫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奔”字。
“‘奔’字在甲骨文里还有一种写法。上面不是‘大’,是‘夭’——一个人歪着头跑。‘夭’比‘大’多了一撇。那一撇,是你在回头看。”
男生的手指在单肩包带子上攥了一下。
“你换工作的时候,每次都在回头看。看上一份工作是不是选错了,看上一家公司是不是亏了。回头看多了,前面的路就看不清楚了。”
陆正平在“奔”字旁边画了一撇。“这一撇加在‘大’上面,就是‘夭’。你奔的时候带着‘夭’。你把回头看的力气省下来,往前看。前面的草才会往两边倒。”
男生沉默了。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这是我刚收到的offer。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公司。工资比上一份低了两千。但我喜欢。”
陆正平看了一眼那张offer。“‘奔’字下面的‘卉’,不是杂草。是花。三棵草,开花的草。你往这个方向奔,草会开花。”
男生把offer折好,放回包里。他站起来,扫了码,付了十块。走了。
陈工在旁边站了全程。他的本子上一个字没写。但他手里的笔帽被攥出了汗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掌心是干的,凉的。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零九注意到了。“陈工,你写一个字。”
“我?”
“随便写。自己看。”
陈工犹豫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學”。
繁体。上面是“臼”(双手),中间是“爻”(交错),下面是“子”(孩子)。用双手捧着交错的知识,传给孩子。
零九看了一眼,把笔递给陆正平。“你来拆。”
陆正平接过笔。他看着那个“學”字,沉默了几秒。
“你写‘學’。上面是一双手,中间是交错的知识,下面是一个孩子。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臼’里面的两横写得特别重。‘爻’写得轻。你把知识捧在手里,但你觉得那些知识太轻了。你怕它们没用。”
陈工没说话。
“你学了二十年AI。你会的那些东西,数据、频谱、算法、模型。你觉得那些东西很重。但今天你站在巷口,看零九拆‘奔’字。你发现那些东西变轻了。因为你看见一个真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你之前没见过。你的知识里没有手抖这一项。”
陈工把本子合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我回去之后,模型怎么改?”
“先别改。住一个月。每天来。每天看。每天写一个字。写到第一百天的时候,你手心里会长东西。那时候你再改模型,方向就对了。”
陈工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居民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赵阿姨的早饭,我该点什么?”
“排骨炖豆角加一根油条。陆正平第一天吃的就是这个。”
陈工点头,上楼了。他的帆布旅行袋在楼梯间里拖出闷闷的响声。
下午两点。韩明薇给陆正平发了一条消息:“陈工到了?”
陆正平回:“到了。吃了锅包肉炖豆腐。蹲了马路牙子。写了‘學’字。手心没感觉,但攥了拳。”
韩明薇:“攥了几次?”
陆正平:“三次。第一次听完‘奔’字。第二次写完‘學’字。第三次上楼前。”
韩明薇:“三个月。够他攥一百次。”
陆正平把手机收起来。他坐在零九旁边,低头看掌心。“習”“專”“穼”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着。地底下,根须网络在呼吸。一根新的根须从核心层往上探,碰到了地表,缩回去了。
苏澈坐在摊位后面,把今天的事记在笔记本上。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赵阿姨端着一碗锅包肉走过来放在桌上。“明天做酱大骨。零九说他想学。”
苏澈点头。他低头看笔记本,把最后几行补完:
观测者日志。蓝星历第五十六日。陈工二下临江。携设备箱及旅行袋。入住巷口居民楼。第一顿:锅包肉炖豆腐。蹲马路牙子。吃完喝净。看零九拆“奔”字。看陆正平拆“學”字。全程未记录。攥拳三次。掌心无字灵触感。结论:技术委员会的人住进了巷口。开始学“學”字。一个月后手心会长东西。三个月后回总部改模型。锅包肉:赵阿姨今天加了新菜——锅包肉炖豆腐。陈工吃了一碗。陆正平吃了两碗。零九吃了三碗。苏澈吃了四碗。
他合上笔记本。暮色里的巷口很安静。赵阿姨在收摊,孙德贵在数零钱,修鞋摊的老头在锁工具箱。零九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锅包肉炖豆腐,低头吃。陆正平站在巷口,掌心三个字灵在暮光里微微发亮。陈工站在三楼窗前,看着巷口。他的窗户正对苏澈的摊位。梧桐树的影子从巷口铺过来,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