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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总部催工,陆正平第一次跟老板拍了桌子 陆正平在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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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平在巷口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明显瘦了。
苏澈的微分感知每天早上在摊位上扫过他的脸——颧骨比刚来时凸了一些,下颌线紧了一些,眼袋底下多了一层青黑色。但他的人没蔫,反而比刚来时活泛了。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出现在赵阿姨摊子前面,点一碗排骨炖豆角加一根油条,蹲马路牙子上吃。吃完帮赵阿姨收碗,洗碗,抹桌子。然后站在巷口看苏澈和零九摆摊,看到中午,去赵阿姨那儿吃第二顿,下午继续看,晚上回出租屋。
第五天上午,零九拆了三个字。第一个是“穩”——左禾右隱。一个种田的农妇写的,问今年收成。零九拆:禾在左,隱在右,庄稼长在地里的时候是隐着的,你看不见根,但根一直在长。农妇走了,扫了十块。
第二个是“窮”——一个刚被裁员的年轻人。零九拆:穴+躬,人在洞穴里弯着腰。年轻人听完,把背挺直了,扫码付了钱,走了。
第三个是“僞”——陆正平自己写的。
零九低头看这个字的时候,苏澈注意到陆正平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这是他来巷口之后第一次自己写字。
“你写‘僞’,”零九说,“左边是人,右边是為。人为的,刻意做出来的,就是伪。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人’的撇写得很重,‘為’的最后一笔往上钩。你把‘為’钩住了。”
陆正平站在摊前,没坐下。他的细黑框眼镜后面,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你来巷口五天。每天看。每天吃。每天洗碗。你拍了什么?记了什么?想了什么?你回去给总部写报告,报告里写的是‘僞’还是‘真’?”
陆正平沉默了几秒。“我的工作就是写报告。”
“工作跟真话不冲突。”零九把“僞”字递回去,“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人’在‘為’旁边站着。人是真的,為是假的。人站在假的旁边,就变成了‘僞’。你把那个人抽掉,只写‘為’,就是‘为’——做了就是做了,不用装。”
陆正平接过便利贴,没有折,只是拿在手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口外面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韩明薇。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频率很高,连苏澈站在五步之外都能听见几个词:“……三十天倒计时……第一个测试版……需要现场数据……你那边什么时候能交?”
陆正平把手机贴紧耳朵,往巷口外面走了十几步。但苏澈的感知跟着他,听了个大概。
“韩总,数据采集在做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那个独立训练模型,用的是已经采集的语义场数据。但那些数据是从直播间弹幕和视频回放里抓的。没有实时语义场。没有手抖。没有呼吸频率。没有写字的时候脸上那一瞬间的犹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正平,你是深蓝的副总裁。你清楚项目的优先级。”
“我清楚。但我也清楚一件事——我们训练出来的字灵网络,跟苏澈的字灵网络有一个本质区别。他的字灵网络有根。我们的没有。因为我们采集数据的时候,人都是对着屏幕写的。屏幕是平的。没有土。没有水。没有赵阿姨的排骨炖豆角味。”
“陆正平,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韩总,给我再多一周。让我把实时数据采完。”
“你只有三十天。已经过了五天。二十五天。交不了,项目换人。”
电话挂了。陆正平站在巷口外面,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了三秒的忙音。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转过身。他看见苏澈蹲在摊位旁边,正把绿萝盆里一条垂下来的藤蔓重新盘好。
陆正平走回来,站在摊前。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只有二十五天。二十五天之内,总部会派新的负责人来替我。新负责人不会吃油条,不会蹲马路牙子,不会洗碗。他们会带设备来,直接采集数据,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苏澈把绿萝盆端起来,放在桌上。“你不想让他们来。”
“我不想。”陆正平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僞”字便利贴。“我来巷口五天。吃了五天的排骨炖豆角。洗了五天的碗。听了三天的字。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我知道一件事——总部那套模型训练出来的东西,跟你的字灵网络不是一回事。那种东西,就算训练出来了,也只会变成另一种AI工具。用户写一个字,它拆出一堆精确的废话。跟现在的没什么区别。”
苏澈拿起秃毛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變”。
繁体。上面“言”加“糸”,下面“攵”。言是话,糸是丝线,攵是手拿棍子敲。话和丝线缠在一起,手拿棍子去敲。把缠住的东西敲开,就是变。
“變字,”苏澈说,“上面是言和糸。言是说话,糸是缠丝。下面是攵——手拿棍子。你现在的处境,就是上面那个‘言’和‘糸’。总部的话缠着你,你自己的话也缠着你。下面那根棍子,得你自己拿。”
他把“變”字递给陆正平。
“你刚才跟韩明薇打电话的时候,最后一句说的是‘给我再多一周’。那是你第一次跟她说‘给我’。以前你都说‘我来安排’。‘给我’是要求。要求就是从缠丝里伸出来的那根棍子。”
陆正平接过“變”字便利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變”和“僞”两张便利贴叠在一起,放进休闲裤的口袋里。
“苏澈。”
“嗯。”
“如果总部派新的人来。如果他们带设备强行采集数据。你会怎么办?”
苏澈把绿萝盆放回桌角。藤蔓贴着桌面往水泥地缝里扎。“他们采不到。”
“为什么?”
“因为地底下那层根须网络。它会把真的信号往下拉。地表的信号被稀释了。他们采到的全是灰雾。灰雾训练出来的字灵,跟墨汁兑了水一样。能写,但颜色很浅。”
陆正平沉默了两秒。“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阻止他们?”
“因为他们是蓝星人。蓝星人想搞AI,就让他们搞。搞到撞墙,自己会回头。”
陆正平站在原地,看着苏澈。他的细黑框眼镜后面,眼睑眨动的频率慢了下来,从焦虑变成了思考。
“苏澈,我能不能在你摊上写一个字?”
“随便写。”
陆正平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根”。
然后他在“根”字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树下面画了几条线——根须。画得很笨,线条歪歪扭扭的。
零九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画的是根。”
“对。”
“你画的根是横的。真正的根是竖着往下扎的。横着扎的是草。”
陆正平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根”字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遍。这次根须是竖着的,往下扎。歪歪扭扭,但方向对了。
苏澈笑了一下。他把那张“根”字便利贴贴在布幡上,跟“染”“變”“僞”排在一起。
下午四点。陆正平接了一个电话。总部来的。他走到巷口外面接的,但苏澈的感知还是听到了几句。对方说第一批独立训练模型已经跑完了一个版本。结果不理想。AI生成的“字灵”在语义场检测中呈现高密度灰雾特征,没有根须连接。总部决定提前启动第二轮数据采集,派了一个三人技术组明天到临江。
陆正平挂了电话,站在巷口外面,没有立刻回来。苏澈看见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早上吃油条的时候同一个位置。他掏出那两张便利贴——“變”和“僞”——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第三通电话。
“韩总,技术组不用来了。”
“什么?”
“我说不用来了。我自己采。”
“你一个人?”
“对。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正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苏澈隔着十几步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
“我先学会吃油条。”
他挂了电话。走回巷口,经过苏澈摊位的时候,苏澈正在给绿萝盆换水。陆正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秃毛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習”。
“这是我第一次写‘習’,”陆正平说,“我看了零九写了一个月。今天自己写。”
他把“習”字便利贴递给零九。零九接过来,看了看。笔画很生硬,翅膀不对称,白字写得太满。但方向和角度是对的。
零九拿起笔,在陆正平的“習”字旁边写了一个自己的“習”。两个“習”字并排。一个生,一个熟。一个歪,一个正。但两个都有翅膀。
零九把便利贴还回去。“明天再写一遍。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叫我。”
陆正平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好。”
苏澈低头看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观测者日志。蓝星历第四十日。陆正平住巷口第五天。自己写字。第一个“僞”,第二个“變”,第三个“根”,第四个“習”。总部催工。韩明薇下令三十天交模型。陆正平争取一周未果。总部拟派技术组强采数据。陆正平拦截。方法:自称有办法。实际方法:继续吃油条。继续洗碗。继续写字。结论:AI公司副总裁开始写“習”字。第一遍,翅膀不对称,白字太满。第一百遍的时候,翅膀会对称。白字会缩。根会往下扎。锅包肉:今天赵阿姨加了新菜——锅包肉炖粉条。陆正平吃了两碗。零九吃了三碗。苏澈吃了四碗。
他合上笔记本。暮色里,陆正平端着碗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头吃锅包肉炖粉条。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了一口。嚼了二十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苏澈看着他。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布幡上五十多张便利贴吹得翻动。每一张都是一个字。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个人。陆正平正在变成其中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