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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韩深出摊头一天,拆了个“修”字把自己修进了老本行 韩深出摊那 ...

  •   韩深出摊那天,凌晨四点就到了巷口。

      苏澈还在楼上睡觉,听见楼下有动静——铁器碰水泥地的声音,很轻,但苏澈的耳朵在巷口练了几个月,听得出来。他下床,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口路灯还亮着。韩深蹲在梧桐树下面,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工具——螺丝刀、扳手、钳子、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一卷绝缘胶带、一小盒各种型号的保险丝。工具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写着——“巷口09·修东西·韩深·试摆三天·小修不收费·大修看着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写笔记的样子。硬纸板旁边放着一个旧搪瓷杯,杯身上磕掉了一块漆,里面插着几支笔。

      韩深蹲在蓝布前面,把螺丝刀一把一把拿起来,对着路灯看刀刃,看完放回去,再拿下一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戴着一副白线手套,手套指尖磨得发毛。他拿工具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样东西放回去的时候,边角对齐蓝布的边线,一丝不差。

      苏澈下楼,走到巷口。韩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苏先生。我把工具摆好了。螺丝刀六把。扳手三把。万用表一台。电烙铁一把。焊锡丝一卷。保险丝一盒。蓝布是我自己带的。从出租屋拿的。洗过了。干净。”

      苏澈蹲下来看了一眼工具。万用表是新的,电烙铁是新的,螺丝刀和扳手有磨痕,旧货。“新买的?”

      “万用表和电烙铁是新买的。花了三百。方至借了我五百。剩下两百买了保险丝和焊锡丝。螺丝刀和扳手是王铁生借的。他说——‘先用着。挣了钱再买自己的。’”

      苏澈站起来。“今天试摆。有人来修。你就修。没人来修。你就坐着。别急。”

      “不急。坐了三个月拘留所。坐功练出来了。”

      上午七点半。赵阿姨的灶台前面排了十几个人。韩深坐在梧桐树下面,蓝布摊在面前,硬纸板立在旁边。头二十分钟,没人过来。买早点的、买包子的、路过的,都往这边看一眼,然后走了。韩深没动。他坐在一个折叠马扎上,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巷口外面。表情很平,但苏澈的感知扫过去——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他在紧张。

      八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紫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台电饭煲。电饭煲是旧的,锅盖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着。她走到蓝布前面,看了一眼硬纸板,又看了一眼韩深。“修电饭煲?”

      “修。什么毛病?”

      “煮饭煮不熟。煮一半跳了。再按,又跳。”

      韩深接过电饭煲,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型号,然后从蓝布上拿起螺丝刀,拆底盖。螺丝生锈了,拧了两下没拧动。他放下螺丝刀,换了一把小号的,抵住螺丝头,用手掌拍了一下螺丝刀柄。螺丝松了,拧下来。四颗螺丝摆在一张白纸上,排成一排。底盖揭开,里面全是灰。他用小刷子把灰扫掉,露出加热盘和温控器。万用表探头搭在温控器两端,看了一眼读数。“温控器坏了。换一个。十块钱。手工费不收。试摆。”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十块?这么便宜?”

      “试摆三天。小修不收费。大修看着给。你这个算小修。十块钱是零件费。手工费不要。”

      中年女人掏了十块钱,放在搪瓷杯里。韩深从蓝布下面的一个纸盒里翻出一个新温控器,装上去,接好线,装回底盖。四颗螺丝拧回去,拧一颗转半圈,拧到底再回半圈。装完了,插电试了一下。电饭煲热了。指示灯亮了。他把电饭煲递给中年女人。“煮一锅试试。煮不熟拿回来。再修。不收钱。”

      中年女人接过电饭煲,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以前干什么的?”

      “修东西的。”

      “修什么的?”

      韩深沉默了两秒。“修钻机的。挖地的钻机。”

      中年女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拎着电饭煲走了。

      上午九点半。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是旧式的,天线断了,用一根铁丝绑着。他走到蓝布前面,把收音机放在布上。“修收音机?”

      “修。什么毛病?”

      “不响。换了电池也不响。”

      韩深接过收音机,拆开后盖。万用表搭在喇叭两端,没读数。又搭在电路板上,有读数。喇叭坏了。他翻纸盒,找了一个小喇叭,比原装的稍微大一点,装不进去。他用锉刀把喇叭边缘锉了一圈,锉掉半毫米,塞进去了。接好线,装回后盖。电池装上,打开开关。收音机响了。咿咿呀呀在唱戏。老头笑了。“行。多少钱?”

      “试摆。不收钱。”

      老头把收音机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蓝布上。“自家炒的。你吃。”韩深看着那把花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跟他在拘留所里说“认了”那天完全不一样。“谢谢。”

      上午十一点半。苏小河从高铁上打来电话。“哥。到了。南方。厂里安排宿舍了。八人间。上下铺。我睡下铺。腰不疼。保温桶里的汤喝完了。赵阿姨的汤。到了南方还是热的。”苏澈把手机放下,心里稳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韩深的摊子前面。韩深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修吹风机。吹风机不转了,他拆开,换了个小电机,装回去,试了一下,转了。年轻女人掏钱,他没收。“试摆。不收钱。”年轻女人走了,他把螺丝刀放回蓝布上,对齐边线。

      苏澈蹲下来。“韩深。你写一个字。”

      韩深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修”。

      左边“亻”,右边“攸”。人拿着工具,一点一点整。修。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新根须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修”字上。传来的信号是——稳。“亻”写得很正,“攸”写得很实。像一个人拿着工具,一点一点整,整得很稳。

      “‘修’字。左边是人,右边是攸。攸是水流的样子。人拿着工具,一点一点整。修。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亻’很正,‘攸’很实。你坐稳了。手稳了。你以前修钻机。挖地的钻机。挖根须网络的钻机。现在修电饭煲。修收音机。修吹风机。你修的东西不一样了。但手是一样的。你以前修钻机。挖断了根须网络。现在修电饭煲。修好了。人吃饭。你以前修钻机。挖断了根须网络。现在修电饭煲。修好了。人吃饭。你修的东西。从挖变成修。从断变成连。你手心里的字灵。长得稳。”

      韩深把“修”字便利贴贴在硬纸板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线手套的指尖磨得更毛了。他摘下手套,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个极淡的字——“修”。他自己长出来的。长在掌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中午。苏澈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排骨炖豆角。零九今天做了第四十七锅。他嚼着,主根跳了一下。韩深坐在旁边,手里捧着碗,吸骨髓。“哧溜。”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韩深!你今天吸得比昨天响!”韩深把骨头放下来。“赵阿姨。今天修了三个。一个电饭煲,一个收音机,一个吹风机。没挣着钱。挣了一把花生。”赵阿姨笑了。“花生好。补气。”

      下午两点。苏澈坐在摊位后面。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观测者日志。蓝星历第一百七十一日。韩深出摊。凌晨四点。蓝布。工具。硬纸板。试摆三天。小修不收费。大修看着给。第一个客户:电饭煲。温控器坏了。换一个。十块。第二个客户:收音机。喇叭坏了。锉了一圈。塞进去。响了。老头给了一把花生。第三个客户:吹风机。小电机坏了。换一个。没收费。韩深写“修”字。从挖变成修。从断变成连。手心长出“修”字。苏小河到了南方。腰不疼。保温桶里的汤还是热的。碰碰香两片叶子绿了。香了。主根在合。骨根须在长。稳了。结论:修东西。也是修人。锅包肉:赵阿姨的大锅骨头汤。韩深喝两碗。挣了一把花生。

      他合上笔记本。临江的下午很亮。赵阿姨在灶台前面炖骨头。新锅。新骨头。汤香。他坐在摊位后面。韩深坐在梧桐树下面。蓝布摊着。工具码着。硬纸板立着。明天还有客户。后天试摆结束。大后天韩深□□。日子没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韩深出摊头一天,拆了个“修”字把自己修进了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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