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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甜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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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上官兰去球馆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再后来江梓怡都不用问她去不去,到了下午三点,她就会自觉地收拾好帆布包,把球拍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白茹有一次看见她往包里塞球拍,挑着眉问了一句:“最近爱上打球了?”
上官兰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白茹没再追问。她向来不追问。这是姐妹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都太清楚被逼问的滋味,所以从不对彼此伸手。白茹只是在她出门前随口补了一句:“那球拍是旧拍子,我给你买把新的?”
“不用。”
“那你把李妈的护腕戴上,别伤着手腕。”
上官兰应了一声,把护腕塞进包里。那只护腕是李妈用旧棉布缝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但戴在手腕上刚刚好,像一层薄薄的、妥帖的茧。
到了球馆,陈轩已经在场地上了。
他好像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上官兰推开门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弓着背在场边压腿,或是拿着球拍对墙练习挥拍,动作快而短促,像一只扑腾翅膀的鸟。他大概还没完全长开,四肢短而有力,跑动的时候重心压得低,像一颗贴地滚动的石子,灵活得让人意外。
“上官兰!”他一看见她就喊,声音从球馆这头传到那头,像投出的一颗球。
上官兰走过去,把包放在场边的塑料椅上。陈轩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嘴里絮絮叨叨。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晚三分钟,是不是路上又买那家鸡蛋灌饼了?我都闻见了,味儿大。下次你买的时候也给我带一个呗,我早上没吃饱,就喝了一碗粥,我妈说早上要吃清淡的,清淡的能有什么饱腹感啊,你们家早饭吃什么?哦对了你是不是没有妈妈……”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上官兰拉球拍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拉下去。
“有。”她说。
“啊?”
“我有妈妈。”
陈轩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圆脸憋得有点红。上官兰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球拍,递给他。
“练球吧。”
陈轩接过球拍,还站在原地,似乎是觉得刚才说错了话,想找补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种时候难得地安静了一下,低头拿拍子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腿,像在惩罚自己多嘴。
最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上官兰已经走到场地上了。
陈轩这才跟上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比平时收敛了不少。他站到对面,一个正手发球过来。球速极快,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猛。上官兰退了两步,稳稳地接住,球高高地回到对方后场。
陈轩扣了一拍。更猛。上官兰又接住了。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打得比平时凶,话却比平时少。打了十几个回合,陈轩忽然停下来,把球拍往地上一戳,喘着气说:“不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能接?”
“是你自己打得急。”上官兰收了拍,走过去捡球。
“那你是不是在让着我?”
“没有。”
陈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但他总觉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藏着一丝什么。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上官兰,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笑了!你嘴角动了!你别不承认!”
“真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
上官兰把球扔给他,转身去拿水。陈轩在后面追着喊:“上官兰你承认吧你笑了你骗不了我的我眼睛可好使了——”声音在场馆里弹来弹去,像一颗蹦跳的球。
旁边场地的几个队员朝他们这边看,有人吹了声口哨。陈轩毫无所觉,追到上官兰身后,伸手去够她肩膀上搭着的毛巾。
“你干什么?”
“我在证明你笑了!”
“你无聊不无聊。”
“无聊啊,无聊怎么了,你快承认。”
上官兰偏过头看他。陈轩正仰着脸,眼睛亮亮地盯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话,好像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认她刚才有没有笑。上官兰不禁看多了他两秒。
“没有。”她说,然后拿毛巾在他脸上轻轻甩了一下。
陈轩“嗷”了一声,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嗷嗷叫着扑过来要夺毛巾。上官兰侧身一让,他就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上官兰!”
“干什么?”
“你欺负人!”
“是你先追我的。”
“那你就拿毛巾甩我脸啊?我脸要是被甩扁了怎么办?我这张帅脸被你甩丑了那还得了?”
上官兰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挺没有自知之明的。”
陈轩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上官兰,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认识上官兰这些天,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玩笑话,一次都没有。她说话永远是短的、平的、不带任何装饰的,像白开水,没有味道。可刚才那一句,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话里的刺儿明明白白地扎了出来。
他反应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攥着球拍,整个人抖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旁边的人又看了过来,他的教练从远处瞪了他一眼,他也没注意到。
“上官兰——”他笑得喘不过气,“你居然会怼人?你居然会怼人?我的天哪我以为你只会说‘嗯’‘没有’和‘不知道’呢!”
上官兰别过脸去喝水,没有理他。但她的耳尖有一点烫。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习惯和人这样闹,不习惯说玩笑话,更不习惯看见别人因为自己的话而笑得弯下腰去。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像从没穿过的衣服,套在身上哪里都别扭。
可是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拂过,皱了一下就平了。
陈轩笑够了,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他走到上官兰旁边,把球拍往椅背上一靠,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什么东西。是一瓶饮料,橙色的,冰镇的,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给你的。”他把饮料递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陪练练得认真。”陈轩说得理直气壮,“教练说了,打赢的人有奖励。我今天没打赢你,这瓶算我私人赞助。”
上官兰看着那瓶饮料,没有伸手。
“拿着啊。”陈轩把饮料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自己又从包里摸出另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喝水的样子不太好看,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嘴角还漏了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随手用袖子一抹,全然没有在意。
上官兰拧开饮料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像糖水一样,和她平时喝的白开水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她皱了皱眉。
“不好喝?”
“太甜了。”
“这叫甜?”陈轩瞪大眼睛,“这是橙汁,哪有多甜?”
上官兰没有争辩,把饮料放在一旁。陈轩看着她那副样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会儿,他把自己那瓶喝完,把空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上官兰旁边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掌心里搓来搓去。
上官兰低头一看,是一颗奶糖。
“你想吃吗?”陈轩问。
“我不爱吃甜的。”
“那我自己吃了。”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包,像仓鼠。他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其实甜的挺好吃的,你试试呗。”
上官兰没有理他。
陈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糖,晃着腿,看别人打球。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上官兰旁边的椅子扶手上。
“这颗先放你这儿,你想吃了就吃。”他说,“不想要就扔了也行。”
上官兰看了那颗糖一眼。糖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蓝色花纹,裹着圆柱形的糖体,看起来圆滚滚的,和陈轩本人有几分像。她没有动它,也没有扔掉。那颗糖就静静地躺在扶手上,在灰色的塑料椅面衬托下,显得格外白。
训练结束的时候,陈轩照例第一个跑到场边收拾东西。他收得很快,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但等上官兰收完拍子,却发现他在门口站着,背包背好了,球拍夹在腋下,一副等她的架势。
“等你一起走。”他说。
“我往北走。”
“我知道,我往南,顺一段路。”
上官兰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球馆。夏天的傍晚来得很迟,天还亮着,风里带着被晒了一整天的沥青味和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陈轩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大,但频率快,总显得急急忙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那我明天多带一瓶饮料,你不要橙汁了,换别的。”
“不用。”
“那我带什么你喝什么。”
上官兰没有接话,但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陈轩正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路面的小石子,嘴角弯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那颗石子在他脚下滚来滚去,最后滚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不见了。
“啊。”他停了一下,看着下水道口,像是在为那颗石子惋惜。
上官兰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感觉到他没跟上来,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轩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下水道口,神情认真得有些滑稽。
“走了。”她说。
陈轩抬起头来,对她一笑,快步跟了上来。那笑容很亮,把傍晚灰扑扑的街道照得暖了几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陈轩忽然从兜里掏出什么,看了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上官兰的外套口袋里。上官兰低头一看,又是奶糖,两颗。
“今天多带的。”他说,“你尝尝嘛,又不会毒死你。”
“我说了我不爱吃甜的。”
“你上次也说你不爱喝奶茶,结果前天不是喝了?”陈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骗不了我,上官兰。”
上官兰沉默了一下。前天陈轩非要拉着她去奶茶店,她拗不过,点了一杯无糖的,喝了两口。陈轩就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她喝,眼睛亮亮的,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生物。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两口就放下了。陈轩当时说:“你喝那么点,还不如不喝。”她说:“我说了我不爱喝甜的。”陈轩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现在他又用这个来堵她。
上官兰没有把糖掏出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两颗圆滚滚的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轻响。陈轩在旁边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某首流行歌的副歌,跑调跑得厉害,每一个音都差那么一点点,但偏偏能听出来是哪首歌。
“你哼什么?”
“《Way Back Home》。”他随口答,“你听过吗?”
“没有。”
“那你回去搜搜,挺好听的。”
“嗯。”
“你真没听过?黑崎子的,你连黑崎子都不知道?”
“不知道。”
陈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同情。“你平时到底听什么歌啊?”
上官兰想了想。她其实很少听歌。白茹的车里放的要么是节奏很重的英文歌,要么是一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房间里通常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让她觉得安全,像躲在壳里。
“不怎么听。”她说。
陈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的性子虽然咋咋呼呼,但有时候出人意料地能刹住车。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哼歌的声音小了,变成了低声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路口到了。
上官兰要往左拐,陈轩要过马路去对面。他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忽然从兜里又掏出一颗奶糖,还是塞进她口袋。
“明天见。”他说。
“嗯。”
绿灯亮了,他跑过马路,两条短腿在斑马线上快速交错,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小鹿穿过了马路。跑到对面,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一条巷子,很快消失在转角后面。
上官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左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三颗糖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糖纸是白色的,印着淡蓝色的碎花,被路灯的光一照,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微的银。她把糖放回口袋里,走了几步,又掏出一颗来。这次她把糖纸剥开了。糖体是乳白色的,圆柱形,圆润得像一粒珍珠。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奶味很浓,浓得有些腻人,但不知怎么的,她没有像喝橙汁时那样皱眉。她含着那颗糖,慢慢往前走,糖在嘴里一点一点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奶味和甜味从口腔深处漫上来,像一小团暖洋洋的棉花。
她想起陈轩把糖塞进嘴里时腮帮子鼓成仓鼠的样子,想起他把石子踢进下水道时认真惋惜的表情,想起他回头挥手时那两条短腿在斑马线上蹦跳的模样。
她想起陈轩把饮料塞到她手里、把糖放进她口袋的时候,手指触到她的掌心,热乎乎的,像夏天傍晚还带着余温的石阶。
糖吃完了。
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夹层口袋里。那个夹层平时是放零钱用的,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折起来的纸币。她把糖纸放进去,纸币被挤到了角落里,糖纸轻轻飘落,停在夹层底部,像一片刚落的雪。
回到家,白茹不在。桌上放着一张便签:“晚上队里聚餐,不用等我。”后面又补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面条在橱柜第二层,李妈走之前给你包了馄饨,冻在冰箱里。”
上官兰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好”字,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烧水,煮馄饨。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薄皮裹着淡粉色的肉馅,浮浮沉沉。她盯着锅里的馄饨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串英文。
“Way Back Home。”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有些意外。节奏比她想象中快,旋律比想象中简单,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个音,却莫名让人想跟着哼。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等到馄饨煮好了,她把火关掉,盛到碗里,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听。
黑崎子。她在搜索框里又输入了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歌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陈轩今天哼哼的调子从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散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她没有关掉。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糖,放在床头柜上。她盯着那两颗糖看了一会儿,糖纸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把它们拢在掌心,感觉糖体慢慢染上了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陈轩把糖放在她椅子扶手上时的样子。他说“你想吃了就吃,不想要就扔了也行”,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什么反应。她当时没有反应,他就把视线移开了,低头吃自己的那颗糖,腮帮子又鼓成一个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让她吃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糖留下来了。
她把糖重新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嘈杂而模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陈轩在球馆里跑来跑去的影子,圆的脑袋,亮的眼睛,不长不短的两条腿,跑动时重心压得很低,像一颗贴地滚动的石子。
那颗石子在她脑海里滚来滚去,最后滚进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那两颗奶糖还在床头柜上,糖纸上印着的蓝色碎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两颗小小的、圆滚滚的石头。
她拿起其中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和昨天一样。
她出门晨跑的时候,把那颗糖纸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夹层口袋里,和昨天那张靠在一起。两张糖纸叠在一处,发出细碎的轻响,像秋天最后的两片叶子,在口袋里一前一后地碰撞着。
她跑过球馆的时候没有停。铁皮屋顶上的藤蔓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门还是关着的,上面贴着褪色的通知。她看了一眼,脚步没有慢下来,继续往前跑。
但她把嘴里那颗糖含得更紧了一些,甜味顺着舌尖漫开来,混着早晨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渗进身体里。
她想,今天下午去球馆,可以带点什么。
不是饮料,也不是糖。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去菜市场买一些水果。李妈说过,柠檬泡水喝可以解暑,虽然酸,但比糖水要清爽得多。她觉得陈轩应该没喝过,况且柠檬也是她最喜欢的水果。
跑完步回到家,白茹已经回来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鞋都没脱,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边缘,垂在半空中。上官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的胳膊放好,把鞋脱下来,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白茹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上官兰看着她,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柠檬,洗净,切片,放进玻璃壶里,倒入凉白开,加了一点蜂蜜。她想了想,又加了几片薄荷叶。
那壶柠檬水在冰箱里放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三点,上官兰把柠檬水装进保温杯里,放进帆布包,和球拍一起。她出门的时候,白茹还在睡。
球馆还是那个球馆。铁皮屋顶,褪色的海报,灰扑扑的灯光。
陈轩还是那个陈轩。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场地上了。弓步压腿,身体前倾,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灯光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偷偷调过。
“上官兰!”他喊她,“今天带什么了?我闻见了,是柠檬?”
她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他。
陈轩接过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你做的?”
“嗯。”
他喝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把五官都揉到了一处。上官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陈轩缓过劲来,砸了砸嘴。
“酸。”他说,“但是挺好喝的,比橙汁好。还有吗?”
“壶里还有。”
“那今天都归我了。”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仰着脸看她,表情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像一只刚偷到松果的松鼠。
上官兰没说话,把球拍从包里拿出来。陈轩把保温杯放在场边的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拍子,站到对面。他冲她勾了勾手指。
“来啊,上官兰。”
她深吸一口气,挥舞起球拍。
球拍击中球的那一瞬间,清脆的声响在球馆里荡开。她跑动起来,白色的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颗反复落下的、有弹性的心跳。陈轩打得比平时认真,跑得比平时快,好像那杯柠檬水给了他什么奇怪的动力。他跑动的时候,口袋里的奶糖发出细碎的响,隔着半个场地都能听见。
上官兰想,这个人真吵。
但她没有让他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