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灯光已灭》烂白菜田间

1、引子 白教练的秘密 澳洲的

　　澳洲的夏天来得早，十二月刚过半，空气里就裹了一股滚烫的潮意。白兰推开酒吧门的时候，热浪从身后追进来，和里面冷气撞在一起，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酒吧在黄金海岸边上，离训练中心不远，是那帮年轻队员挑的地方。她本来不想来。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她们围在场地边，七嘴八舌地说白教练一起去吧白教练你从来没跟我们出去过白教练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聚这么齐了。她说“你们玩就好”，她们就安静下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怕你一个人待着”。她看着那些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有酒。她早就不喝酒了。那帮年轻人坐在对面的长桌周围，啤酒和果汁碰在一起，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有个女孩凑过来，脸红红的，问她“白教练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她愣了一下。那个女孩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打球”。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还行”。女孩笑了，说“李指导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白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她没有接话。

　　窗外是海。天已经暗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起伏的布。远处的灯塔亮着，光转过来又转过去，像谁在慢慢地眨眼睛。她看着那道转来转去的光，手里的杯子握得很紧。

　　年轻人还在闹。有人在讲什么笑话，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她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耳朵里灌满了海潮声，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空调的嗡嗡声。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光了的石头。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们。隔着一层玻璃，或者一层水。那些笑声很响，但传不到她这里。她坐在自己的安静里，像一条鱼坐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柠檬水喝到一半的时候，她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吧台，酒保问她要不要来一杯。她摇了摇头。她站在那里，看着吧台后面那些瓶子。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卡座，坐下来。

　　有人递过来一盘薯条。她拿了一根，放进嘴里。薯条是脆的，咸的。她嚼着，嚼着嚼着，觉得味道很熟悉。那种熟悉的、普通的咸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C城那条巷子里，张奕铭坐在她对面吃面的样子。他吃面吃得很响，腮帮子鼓鼓的。她看着那盘薯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根薯条吃完，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白教练。”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是那个下午问她话的女孩。女孩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玻璃珠子。

　　“白教练，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啊？”

　　旁边几个人立刻起哄，说你怎么问这种问题。那个女孩脸更红了，但没收回问题。她看着白兰，等着。白兰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有。”她说。

　　那几个起哄的人安静了。他们都转过头来看她。白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杯子。杯子里还剩一点柠檬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柠檬，薄薄的，黄黄的。她看着那片柠檬。她的脑子里翻过很多东西。翻得很快。像一叠被风吹散的纸。那些纸上写着很多人。写着很多年。写着很多她以为她已经忘了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那片柠檬。然后她抬起头来。她看着对面那些年轻的脸。她忽然想，她们也有一天会变老。她们也会坐在某个地方，隔着很多年，看着另一些年轻的脸。她看了一会儿。

　　“你们知道怎么打对角球吗？”她问。

　　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起来，说白教练你怎么突然讲这个。白兰没有笑。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柠檬水喝了。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放下。

　　“对角球，”她说，“不是用手打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说“我去透透气”。她推开门，走到外面。海风灌过来，带着咸味和沙子。她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海。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只有远处那道灯塔的光，还在转过来又转过去。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糖纸。蓝白色的，皱皱巴巴的。她已经不记得那张糖纸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扔掉它。她只是每次摸到它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她把那张糖纸攥在手里。她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她站在那里。她看着那片海。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那些年。她想起C城。想起巷子口的梧桐树。想起那个露天球场。想起那辆自行车。想起那碗面。想起那场雪。想起那个抱着向日葵站在雪地里的人。她想起他的脸。她想起他的声音。她想起他叫她“木头兰”。她想起他叫她“白兰”。她想起他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她站在那里。她想起那些。她让那些东西在她心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们收起来。她收起它们，像收起一叠洗好的衣服。她把它们叠好，放进心里的那个柜子里。她关上柜门。她转过身。她走回酒吧里。她推开门。冷气又扑上来。那些年轻人还在闹。她走回自己的卡座，坐下来。有人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说谢谢。她端起杯子。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她看着她们笑。她看着她们闹。她看着她们碰杯。她坐在那里。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路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她转过头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

　　她脱了鞋，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海还在响。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是那本《诗经》。书页很旧了，边角卷起。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糖纸。她把糖纸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蓝白色的。皱皱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糖纸夹回去。她合上书。她把书放回书架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潮声。一下，一下。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她数到十。然后她翻了个身。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窗外的灯塔还在转。光扫过海面，扫过沙滩，扫过那栋公寓的窗户，扫过她睡着的脸。光扫过去，又转回来。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在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这片沉睡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