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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赎罪十九天 赵怜:她要 ...

  •   明赫所说的不适合,不是贬低,而是解释,是选择。

      不是所有人都精力旺盛,不是所有人都争强好胜,不是所有人都能不顾一切。

      你允许有人过于璀璨,为什么不允许有人平平淡淡。

      让想争的人争,不愿意争的人,他的所有结局,只要自己能接受,又有什么关系。

      人总是很贪心,也总是很苛刻,生存法则之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人还心存希望。

      没有希望地活着,死亡便成了他们渴望的一种方式。

      瞧,这可怜的少女不就不想活吗?

      奈何啊,明赫眼里冷淡,人自从被人分了三六九等,许多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附近的坞堡没有名字,最近的那个因着主人家姓罗,可叫罗氏坞堡。

      罗氏坞堡比一般的乡坞大,但比起贵族豪绅的坞堡就小得多。

      一圈夯土高墙,正门是厚重的木门包了铁皮,门口守卫的部曲不多。

      这样的坞堡,在历史上都统一称为垒、壁,说是坞堡都有些高攀。

      明赫的车愈发靠近,坞上的人戒备极重,远远的,便瞧见有两个部曲交谈后,一人匆匆离开。

      车轱辘声消散,马车停在正门前,只听到楼上一声粗硬凌厉的喝止:“立刻止步!来者何人!”

      无人驱使仍旧前行的马车,瞧着便叫人心生害怕。

      坞中也有马,却没有哪一匹比得上楼下这个,部曲是个识货的。

      墙头上弓矢已备,紧对车驾。

      罗氏坞堡介于乡野和城郊之间,流寇散兵常常出没,从前主家心软放了人进来,险些酿成大祸,自那以后,所有人都更加谨慎,对陌生来客,首要的便是警惕盘问,不愿意接纳。

      堡内人也不少,为了自保,这个大门轻易开不得。

      匆匆赶来的坞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高椎髻,无装饰,上身素襦,深秋季节却还外罩的是一件便于行动的半臂,下身着藏青色的袴。

      她的个子高挑,和周围的部曲相差无几。皮肤深,一双眼锐利,额间还有适才劳作的汗珠。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匕首,一块木牌。

      “阿姐,下头的莫不是新来的曹操?”说话的是旁边矮她些的女人,罗吉。

      被称为阿姐的坞主叫罗青,她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盯着下头。

      两人一猫,一人昏迷一猫说话别人听不懂,明赫只好亲力亲为。

      拨开车帘,她的视线精准地对上楼上的女人,浅浅笑答:“我与小妹逃难而来,路经此处,还望坞主准许休整两日。”

      适才问话的部曲扭头看坞主,等她发话。

      罗青微眯了眯眼,道:“下去看看。”

      楼上立刻下去两个部曲,细细打量明赫,又检查车厢内是否有刀剑兵器,反复询问来处去向。

      这一通盘问没有太久,或许是坞主已经发话代表了基础的信任,或许是两女郎一狸猫让人不觉危险,又或许是谈吐不凡,举止有礼亲切。

      明赫她们顺利进入了坞堡。

      一部曲将她们带到了住宿处,叫休整后去见坞主。

      “劳烦带路。”

      可怜的少女留在屋内由狸猫照看,明赫独自前往。

      这个坞主,她有些感兴趣。

      人身上萦绕一种气,她能借助气看出一点人生走向。

      运气好成那样,在普通人里,少见。

      罗青作为坞主,住的地方和旁人的也没太大区别,见客的是正堂。

      “我观女郎,不似寻常家出来的,这个方向的去处,只有曹府君治下的东武阳。女郎莫不是曹使君的亲眷?”

      此地地方士族豪绅不多,即便有,也排不上多厉害,越是贵族,越讲究门第层级。

      罗青不认为,对方会出自普通士族。

      “坞主说笑了,若真是如此,我便不会与小妹孤身前来,连个护卫都没有。”明赫接着说,“感念坞主垂怜,愿给我们姐妹休整几日,否则恐要命丧途中了。”

      “怎不见令妹?”罗青问。

      明赫闻言,面露苦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没有人相护,即便再小心,还是不够的。”

      有些话不必说得明白,该懂的自会懂。

      部曲来报的话她也记得,说车内的小女郎裸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暴力对待过。
      不解的是,论容貌气度,都和外头那位不像姐妹。

      同样衣着朴素,外头的人像金玉丛里长大的,里头的人像杂草丛里长大的。

      “坞中有大夫,一会儿我叫他去给令妹看看。”罗青道,“恕我冒昧,外来者得问个清楚才好,你们父母在何处?要投奔的又是谁?”

      她不信明赫,因着那张脸和气度。

      新来的曹操,听闻与袁绍关系极好,当今天下局势,为了自己坞堡里的人,她得慎重又慎重。

      不得罪,也不站队。

      倘若眼前人不是投奔曹操,那会不会蕴含别的阴谋。

      正如她所说,弱女子艰难,可这么艰难,她们竟然还是驾着马车来了,衣着也体面,面容也红润。

      合理与不合理交织在一起,罗青得问清楚。

      “自是要问清楚才放心的。”明赫抿了口茶水,“早年间我还算是仆婢环身,小妹却是走丢了。母亲死后,我在家中艰难,世道乱了,小妹找了回来,我便擅自决定来投奔昔日故人。”

      “亲人都不可信,何况故人?”

      “坞主此言差矣,信任和血缘无关,和人有关。”

      罗青微微侧头,嘴巴微张,双眼带着欣赏与趣味道:“闻所未闻。”

      明赫只笑:“若无事,我想去看看小妹。”

      “等等。”罗青站起身道,“女郎故人是谁,可需要我遣人去送个口信?”

      “不必了,早些出发的时候就传去口信了。”

      从正堂回到住处,能看到坞堡的部曲正在训练,妇人养鸡鸭,孩童读书声。
      人的状态总能从脸上看出来,此处的坞主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

      赵怜已经醒了,她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气息弱。

      狸猫大大咧咧地占了一半的床榻,爪子扒拉着一个球。

      坞内的大夫跟着明赫前后脚来了,一通搭脉诊治,开了药,道:“女郎身体需要调养,但没有大碍。”

      调养两个字,需要的是银钱,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寻常百姓哪个是有个全然好身体的,故而说无大碍。

      死不了。

      把人救上来,明赫就已经治疗过了明显的问题。

      送走大夫,明赫把玩球的狸猫拎起来亲了亲,放地上去,才坐到榻边。

      活死人模样,瞧着真让人心疼。

      明赫叹气,握上那只粗糙小巧的手,白色的碎屑分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干燥太过。

      她面不改色,拿出一罐药膏给她抹上。

      动作轻柔细致,一点一点,不漏分毫。

      “大道上全是尘土,你若是不想活,等我忙完了,再寻个好点的地方死,你觉得如何?”明赫是商量的口吻,声音也是温和的,与她说的话形成巨大的反差。

      赵怜终于动了。

      她缓慢地转过脸,看向给自己擦药的人,问:“倘若觉得我麻烦,为什么救我。”

      “我相信缘分,你躺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我置之不理,自是不妥。”

      “我感谢不了你。”

      “你的感谢有什么用。”明赫笑,“妹妹,你太普通了,死或是不死,我都无所谓。”

      “谁你都会救?”

      “当然不,你当时若往路旁多一寸,我都不会看一眼。”

      赵怜眼底的麻木在这段对话中被轻轻敲碎,多了一丝恍惚,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人,骤然失神,无法聚焦。

      明赫因她的反应而觉得可爱,嗔怪:“瞧你,圣人百年难遇,你莫不是以为我有什么恻隐之心,或是你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

      “妹妹,人到绝路了还这么天真。”
      “好好休息。”明赫擦去了她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明帝,出去转转。”

      “喵~”

      赵怜手掌撑床欲起身,等到的,是一道轻轻的关门声。

      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屋内只剩下她一个,安静到落针可闻。

      温暖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与手心,赵怜摸上自己的脸,粗糙的犹如砂纸,干燥的感受白壳。

      既然一无所图,何必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说着的话是刺耳的,做的事才是真实的。

      赵怜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白眼,多少口是心非,多少假慈悲,她分得清人眼里的倨傲和真诚。

      这个女郎,她看不清,却知道,应当是个好人。

      哈,她苦了这么多年,将死之时,竟还能遇到一个好人。

      赵怜的求死,不是因为被玷污,不是因为被抛弃,而是因为太累太累,她拼尽全力活着,依然无法活出人样,有人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富贵,有人污泥一片,不见半点模样。

      世道不公,可她无法抗争不公,蚍蜉何以撼大树?

      那日被扔在大道上,赵怜想,世上不可能公平的,纵然过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上千年,如她这般的人都不可能得到公平的,永远不可能。

      既然如此无望,如此荒诞,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乱世中,她连个庇护之所都寻不到,一旦那些达官贵人打仗,她们这样的,皆是牺牲品,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有个人救了她。

      黑暗里为什么偏偏有一道光,即便这道光那么小,那么微弱,对于她这样不见天日的人来说,和久旱逢甘霖有何区别。

      竟然为了落在脸上的一点温度,她对世道的恨依旧,可对死亡的追求,却少了一分。

      阿母生前劝她,人要为了点什么而活,否则活着的痛苦不如死亡痛快。

      那时她说,人可真是下贱,都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还要自我安慰后为别人的幸福做牛做马,备受折磨。

      活着有什么好,那些贵人想活,因为他们享尽了荣华富贵,权力滔天,她们这样的人,有什么活的必要,早早死了还痛快,不然呢?

      做牛做马到成亲生子,带着孩子继续做牛做马,脚下泥看天上月,看久了,嫉妒与恨会滋生,上位者要她们麻木认命,她们无能为力自然得认。

      赵怜认命,她去死。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住过这样的屋子,涂过这样的药膏,那人救了她,她无以为报,便在去死之前看看,自己能为她做什么事。

      不拖不欠,赵怜想自己一身轻的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赎罪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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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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