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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街小雨润如酥 我在长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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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安开了一家妖驿。
门脸藏在兴善坊西南角,一条窄得只能并行两人的巷子里。
白日看着与寻常铺面无异,到了黄昏,檐下两盏灯一亮,来的便未必都是人了。
妖驿做什么生意?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很难说清。
替人寻东西,替鬼寻人,替妖寻旧主,偶尔也替死人送一封活人才收得到的信。
若价钱合适,事情又不太麻烦,我大多肯接。
若太麻烦,那便算了。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这日午后,长安刚下过一场春雨。
雨不大,青石坊道却湿得发亮,檐角的水一滴一滴砸进石缝。
巷口卖杏花酪的小贩支起了油布棚,隔壁胡饼炉刚揭开,油焦气裹着烤芝麻的香味,从门缝里暖烘烘地钻进来。
我坐在柜台后核账,桌上摊着十几张帖子:有找失踪家仆的,有说自家井里夜夜有人唱歌,请我去看看的。
我看了一遍,顺手丢进右手边的木匣。不接,太麻烦。
“掌柜的,”阿棠拖长了声音,“今日没人来,昨日也没人来,前日还是没人来。那你开这个店做什么?”
我抬起头。
阿棠正歪在临窗的长榻上,一只脚踩着榻沿,
另一只脚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她来妖驿做伙计不过七日,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杏黄色窄袖襦裙,头发随意挽成双鬟。生得算不上惊艳,却很耐看,尤其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像曲江的春水。
但就是毛病多,第一大毛病是闲不住,第二是话多,第三是胆子太大。
“没人来不好么?”我问。
“当然不好。我来做工,是来做事的。”
“我照样给你工钱。”
“可我什么都没做。”
“那不是更好?”
阿棠嘴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嚼,盯着我看了片刻,认真道:“掌柜的,你这个人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把目光移回账簿。“多谢夸奖。”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榻上爬起来,趴到柜台边问我在看什么。
听说是委托帖子,脑袋立刻往前凑。
我用账簿挡住她:“妖驿有规矩,委托之事不能随意给旁人看。”
“我是旁人?”
“七日前才来的伙计,暂且只能算半个自己人。”
她哼了一声,仍不死心地踮着脚往账簿后瞄。
我抬手,用账本挡住她的脸。“别看。”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掌柜的,你这样做生意迟早倒闭。”
“倒了正好。”
“……”她又被我噎住了。
我继续筛帖子。
妖驿的委托并不是每一桩都能接。
有些太远。比如有人请我去岭南寻一只夜里会自己说话的铜镜。来回一个多月。
不去。
有些太贵。不是酬金贵,是办事的成本贵。譬如有人请我把一只从坟里爬出来的前朝将军重新塞回棺材。那东西如今住在终南山,身边还养着七八只山魈,酬金却只有三贯。
更不去。
“这个只是找一个丢了的玉佩。”他硬是挤过来要看。
我把帖子一张张扔进木匣。“写帖子的人已经死了三年。”
阿棠安静了一会儿。“那确实有点麻烦。”
我看她一眼。难得。居然学会判断了。
她忽然伸手指向桌角:“这个呢?”
那里压着一张很薄的纸。
纸色泛黄,边缘有些旧,像是从哪本账册里随手撕下来的。
“这是什么?”阿棠问。
“没什么。”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明明有字。”
“有字也可以没什么。”
“掌柜的,你越这样,我越想看。”我叹了口气。
这也是她第四个毛病。好奇心太重。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阿棠立刻凑过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寻猫一只。名团奴。白毛。身量略大。尾生二岐。唤其名,当有所应。三日前自行离家。若有人寻得,请送回旧主。
纸背还有淡字,阿棠没留意。
阿棠眨了眨眼,确认这只是一张寻猫帖,立刻来了精神:“这个给我。”
“不行,我不接。”
她把帖子又看了一遍:“这么简单的活,你也不接?”
我端起茶:“正因为太简单,才不接。”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阿棠不服,拿自己会找东西说事。
这倒是真的。她来妖驿七日,已经替人找回过一串钥匙、一支簪子,还有一只钻进寺庙后厨偷吃贡品的波斯犬。
尤其在寻物这件事上,她有一种近乎古怪的运气,别人翻遍整条街都找不到的东西,她绕两个弯,往往就能撞见。
这也是我留下她做伙计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我暂时不想说。
阿棠用指尖点着帖子,问既然她会找,为什么不能去。
我没有回答,只让她自己往下念。
她念过“白毛,身量略大”,念到“尾生二岐”时,声音终于停了。
“长了两条尾巴?”
“你总算看见了。”
“有些猫天生长得怪,也不稀奇吧?”她挠了挠自己的头。
我看着她。“你见过?”
“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长安这么大,我没见过的东西多了。”阿棠气鼓鼓地吃了一口桂花糕。
这话倒也没错。
我伸手点了点帖子下一行。“再看。”
阿棠念道:“唤其名,当有所应。”
“有什么问题?”阿棠问,“猫听见主人叫,回一声,不是很正常?”
我问她猫会怎么回应。阿棠理所当然地答:“喵一声。”
我便点了点帖子:“上面写了吗?”
她低下头。没有。
我又让她看最后两行。
寻常人丢了猫,多半写“走失”;这张帖子用的却是“自行离家”。
阿棠对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终于不说话了。
这丫头并不算笨。“所以它不是丢了,是自己跑的?”
“至少写帖子的人是这个意思。”
阿棠再次低头。屋里一时只剩檐角滴水,嗒、嗒地落在窗外。
过了片刻,她却认真道:“那不是更应该找吗?猫都自己跑了,主人一定很担心。”
我差点被茶呛住。
方才那一瞬,我居然以为她开窍了,是我的错。
“总之,这单不接。”我把帖子折起来,准备塞回木匣。
阿棠却按住纸角。“我去。”
“你不去。”我正准备把这张纸放进盒子里。
“我有空。”她用两个大眼睛无比期望地看着我。
“我也有空。”
“那我们一起?”她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我更不去。”我看着她。
“掌柜的,你是不是怕猫?”她面不改色地认定我就是怕猫。
“阿棠,激将法对十岁以上的人通常没用。”我懒得搭理。
窗外的光却已经开始往下沉。
第一通暮鼓越过坊墙,声音波动,荡进长安。
阿棠还盯着那张寻猫帖,下唇微微抿着,手指压住纸角。
那神情我太熟悉了,她不是在问要不要去,而是在盘算什么时候去。
“非去不可?”
她点头:“我觉得我能找到。”
她说得很认真。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后悔让她看见这张帖子。
有些人就是这样。前几次运气好,便会把运气当本事。
尤其阿棠。
我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弯下腰,拉开柜台下面那只旧木屉。
抽屉里杂七杂八塞了不少东西。几枚开元通宝,一截不知道从哪座破观里拆下来的雷击木,两颗西市胡商抵账留下的绿松石,还有十几块巴掌大小的桃木牌。木牌颜色深浅不一,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古篆,有的像字,有的更像小儿拿树枝随手画出来的鬼画符。
这其实也是妖驿的一项营生。
长安人信这些。
出远门的求平安,做买卖的求财,家里孩子夜啼的求安魂,丈夫三个月不着家的,也有人偷偷来求一块拴心牌。我闲时便刻几块摆在柜上,灵不灵另说,生意倒一直不错。有些熟客隔三岔五便来买一块,算下来,一个月卖符的钱,有时比替人寻妖捉鬼挣得还多。
“拿着。”我拨开几枚木牌,从最下面挑出一块,随手扔了过去。
阿棠嘴里还咬着半块桂花糕,见东西飞来,慌忙伸手去接,险些连糕一起拍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
桃木牌不过两指宽,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中间只刻了一个古怪的字。她正着看,倒着看,又举到窗边,借着坊墙上最后一点夕光看了半晌。
“这是护身符?”
“差不多。”
“真能护身?”
“看运气。”
阿棠拿起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半天。“这字什么意思?”
我说:“逢凶化吉。”
她立刻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我没告诉她。那字其实只取一个意思。逢。
相逢的逢。它不会替人挡灾。也不会逢凶化吉。
它只会让持有它的人,更容易遇见自己想找的东西。
换句话说。如果团奴真的就在长安城里。阿棠一定会见到它。
现在想来,我那日确实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