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水泠落寒

1、无关风月之两相忘 {一}

　　{一}
　　那桥尽头，又有一人走来。
　　舀起一勺汤，便悠悠叹口气，又有一人命丧黄泉了。
　　桥是奈何桥，汤是孟婆汤，路是黄泉路，而我，只是这里煮汤的婆子，世人称之为孟婆。
　　思想间，那人却迎面款款走来，既无鬼的贪婪，亦无魂的怯懦。他只是稳稳踏来，走到我面前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我，眉间那一毫惊诧与叹息，早被我收进眼底。
　　眉目如剑气，身挺如柏松，想来这人前世不是朝廷里的武将，也便是江湖里的剑客了。想起以前经过这里的男女，不是面带奉承的笑来讨好我，就是拿着手绢一把鼻涕一把泪。但这人此时还能如此镇定地站在我面前，也可谓奇人了。
　　你是传说中的孟婆？他眉头皱起，似倒抽一口凉气。
　　是了，老身便是这奈何桥边招呼你们的孟婆，不知公子可要尝尝这汤？我立即讨好地笑笑，舀起一碗汤便要送到他嘴边。
　　不了，敢问婆婆可蹭见过一个叫蓼儿的姑娘？他向前凑近，面有忧虑之色。
　　蓼儿？我心中一惊，那个一袭朱红衣裳的女子便立刻浮现在脑海里。却只是略带惋惜地道，她早就走了。
　　走了？
　　是啊，走的时候还在老身这里喝了一碗孟婆汤。我抬头看他，只见他面上竟是痛惜之色。
　　蓼儿，蓼儿，你可知我从未怪过你？他喃喃着，眼角似有光芒闪烁。
　　公子节哀。到这关头，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空化做一声叹息罢了。
　　{二}
　　秦淮总是一条多情的河，多情得连那水也泛成了含情脉脉的眸子，那反射出的波光粼粼，足叫人沉醉于此。
　　秦淮河畔，他带着刚赎身的她策马而去。飞扬而起的沙尘未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街市的喧嚣未能让他们转移目光。
　　不说了，反正又是一个伎者从良的故事。
　　两心相许时，便是枝头的乌鸦也可变作鸳鸯。他教她射箭使枪，那枝头的桃花亦在他们的箭尖绽出芬芳；她在他面前跳舞，舞出的美丽竟是连喜鹊也驻足观望。欢愉总嫌时光短，身为官员的他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去对待朝政。
　　临走，她赠他一只香囊，画的是一株火红的蓼花，鲜艳欲滴。
　　似她晶莹的眼泪。
　　{三}
　　一袭火红的长裙迎面而来，裙裾曳在地上，似被微风吹拂。赤足地间，隐约看见玉一般的肤色。长袖镂空，衬出雪一般的肌骨。唇瓣如血，仿佛再好的胭脂也难染出。眉被微微挑起，更显得眼如丹凤，眸中渗出无限清水。长发半盘，疏出几缕发丝，慵懒又不失优雅，特别是头上别的那一朵蓼花，妖冶艳极。
　　她莲步轻移，仿佛是月宫中的仙子一般。微笑着看着他，进了，进了，然后擦肩而过，如毫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王。一声娇唤，好不让人心疼。
　　这就是我新封的蓼妃，爱卿意下如何？王笑眼看着怀里的佳人，只是对他斜斜的抛去一个眼色。
　　他毫无知觉，仿佛他们的话全没入他的耳，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柔情蜜意的男女，再没了话语。
　　蓼儿，蓼儿，这是为何？
　　王既有贵客来临，不如蓼儿舞上一曲，以为助兴？她柔声问道，却早知身旁那一身黄袍的男子已对她百依百顺。
　　琴声响起，那一袭火红的衣裳便随之翩然。朱红漫纱，花瓣随风飘旋，整个王殿已在她飞漫舞中生出点点霞光，仿佛天地都为之黯然。王的眼中已充满了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欢欣。而他灰暗的眸中，倒映的全是她曼妙的身影。
　　蓼儿，这到底是为何？
　　蓼儿，蓼儿，你怎可负我？
　　还未从巨大的失落中走出，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诧异不已！
　　鲜血染红了黄袍，衬得胸前一片殷红。王的眼珠骤然睁大，却再也合不上。
　　而她，却在众人的刀下俯首。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他，似在做永远的诀别。
　　然后，她倒在地上，用她刺杀王的匕首，了断残生。
　　只是那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悲哀，挥之不去。
　　{四}
　　传说，王被他最宠爱的蓼妃刺杀，蓼妃当即自刎。
　　传说，蓼妃的父亲便是由王下旨斩首，蓼妃是来报杀父之仇。
　　传说，王被杀的时候，宫内立刻乱兵四起，各类势力争执不下。
　　传说，王被杀时唯一的见证者——那位王亲封的将军，趁乱逃走了。
　　传说，内乱平息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位仗义豪情的大侠，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
　　{五}
　　那么，这孟婆汤和水，你究竟要喝哪一碗呢？
　　他欣然拿起我右手上的水，仰头饮尽，释怀地大笑，笑出泪花四溅。
　　我知道，她其实是爱我的，那眸中的哀怨，我永远也忘不掉。他慢慢走远，话语似飘渺虚无。
　　所以，来世，我还要找到她。
　　然后慢慢走远。
　　连影子也不见。
　　只是那风还在吹，吹得沙尘眯了眼。
　　{六}
　　我的眼角终于沁出泪滴。
　　对不起，我就是蓼儿。我死后，阎王替我感到惋惜，所以才让我做了孟婆，看尽人间痴男怨女。他同时也在惩罚我，因为那样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
　　对不起，一开始我是想利用你，可是最后却发现，我不想，也不能。
　　对不起，其实这两碗都是孟婆汤，忘了我，继续你的来世吧。
　　就让往事化成灰烬，随风飞到天尽头。
　　那时，虽然你的眼睛里已没有我，但我会为你祝福。
　　{七}
　　走到奈何桥尽头，他终于停住了脚步，连肩膀都在颤抖。
　　蓼儿，我知道，你就是蓼儿，那双清灵又饱含着爱意的眼睛我不会认错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
　　蓼儿，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手执蓼花的蓼儿。
　　蓼儿，我知道我喝下去的是孟婆汤，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因为这是你的决定，我会默默遵守。
　　他慢慢抬起头，仰望，目光是那样坚定而执着。过一会，我便会忘了你吧。
　　所以，就让我，最后为你放纵一次。

作者有话说

　　处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