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昆山余

8、存死志妖君弃药 经年梦再难

　　“难道就因为我爱了一个人就有错？”

　　李箜篌有不爱他的自由，他也有追求李箜篌的自由，谁也不能叫他放下。

　　从上回就开始忍着的眼泪簌簌落下，朱华视线模糊，呼吸一乱蛰伏已久的赤水部灵火重又肆虐起来，烧的他心口疼。

　　朱华以手捂心微微蹙眉。

　　胡门背对着他驾车，给他留着了一点人前的尊严，他也算是看着李箜篌长大的，李箜篌从小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孩。

　　朱华大概是把对李季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这个小孩身上，他按着自己想象中李季的光辉形象给他做榜样，以至于把李箜篌教的太正直，教的容不下一点污-秽。

　　可朱华明明心里清楚，李府主人所谓正直不阿的君子仪表只是一层伪装，李季实际比谁都更是小人，胡门从前跟着朱华去李府的时候见过李府主人的母亲，李季每天早上都会去请安的那个年轻得像个少女的老夫人，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李季没有吩咐，她就不能言不能动，还有李季那些被养在池子里没有灵智不能化形的兄姐，分明就是普通的鲤鱼。

　　李季的母亲和兄姐，都是他用来显示自己孝道和健全和睦家庭的木偶。

　　朱华怎么能认为这样一个人是好人？

　　李季和李箜篌完全是两类人，李季能因为安阳大公主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而欣然和她成亲，只要大公主能给他带来好处一天，人前人后他就依然会是爱妻如珍宝、体贴入微的东洲巡御使。

　　朱华对他没用，比不上大公主的价值，他就可以漠视大公主欺压朱华，把罪责都推到朱华身上。

　　要是哪天朱华对他而言的价值高过了大公主，胡门猜他也会毫不犹豫舍弃安阳大公主来哄朱华。

　　胡门是见过李季的，李府主人未失踪之前，他在李季生辰时跟着朱华去给李府主人请安，李季在华丽恢宏的宫殿里与大公主同坐上首，恩爱非常，胡门跪在下面，前面是乌泱泱来磕头请安的李府门徒，他只跪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感受到李季的目光众人身上略过，那种高高在上、极富侵略性和上位者轻蔑的眼神，胡门至今想来都忍不住发-抖。

　　李季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们这群人说过一句话。

　　哪怕李府主人失踪了二十年，天下李府出身的神官大吏有哪个敢说一句他的不好，有哪个敢不尊他是恩师，其人久不在神朝，而威势如昨。

　　那个人，是李箜篌的父亲。

　　黄沙神君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龌-龊啊，可朱华还是一厢情愿将李季当成他的心灵支柱，哪怕李季屡次为了大公主落他的面子，朱华都只愿意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李季对他而言是天上的皓月不容亵渎、不能靠近。

　　可他却敢靠近李箜篌，却敢对着李箜篌说出他的情愫，胡门每每想到这点就觉得黄沙神君一定是疯了。朱华再把对李季的妄念放在李箜篌身上，他早晚会自食苦果万劫不复。

　　胡市坐在胡门旁边生闷气，因为朱华的任性让他大半年的心血都白费了，闻言恼怒他的不争气，狐妖尖锐的声音传到朱华耳朵里，他想要当做听不见都不能。

　　“爱一个人没有错，可是你真的只爱一个人吗？你敢肯定你爱的是李箜篌不是李府主人？”

　　“爱本身没错，可你的爱给人带来本不该有的困扰，那就有错了。”

　　胡市冷笑，他的话就像一把利剑直中朱华的心口，朱华又气又急，泪眼朦胧还不忘还嘴，“你非要这样羞辱我？”

　　羞辱他？

　　胡市气急，他好心好意照顾他大半年光阴，惦记他的伤势巴巴地跑来接他，他还没有计较朱华作践自己让他的心血白费的事情，连句关心也没有，只收获了一句是在羞辱他，黄沙神君真是不知好歹。

　　“他根本就不需要你，是你非要给他添麻烦纠缠他，累得我也被人瞧不起，停车！我要下车！”

　　胡市大喊大叫，还不等车停稳就变成一只杂色狐狸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消失在滚滚烟尘之间。

　　胡门有些尴尬，“他被宠坏了，你别放在心上。”

　　“你去看看他吧。”

　　朱华恹恹道。

　　胡市的脾气这么差，也有他纵容的原因。

　　“我还要给你驾车呢。”

　　胡门摇摇头没有说话，这里已经离黄沙洲很近了，赤水部灵火的气息弥散出去，没什么妖魔敢出来撒野，用不着担心胡市，反而是被胡市又刺了一句的黄沙神君更需要他注意些。

　　胡门比胡市更懂距离感，一路上没有回头看他，朱华承他这份情，毕竟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遮挡自己的情绪了。

　　他的头靠在车厢的木隔板上，忍着颠簸和痛楚，眼泪簌簌落落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又被赤水部灵火的余热炙烤蒸发，这下他什么也没有了。

　　二十年前他来黄沙的时候李府主人刚刚失踪，神朝皇室权势倾轧严重，神皇尚存的子嗣不多，除了成王和灵王，就只有安阳大公主。

　　一个流着大公主血脉的孩子是一块被众人垂-涎的肥肉，他不得不带着刚出生不久的李箜篌逃出乱成一团的李府。

　　李箜篌很乖，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的睡觉，醒了就睁开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努力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一个流着李府主人血脉的孩子需要他、依靠着他，让朱华那颗即将熄灭成为死灰的心重又燃起来，他从那时决心要为李箜篌而活，替李季养大这个孩子，直到李箜篌不再需要他。

　　可他又对不起李箜篌，许诺要照顾他，半路因为接下去黄沙除魔的上命不得不把李箜篌托付给一对刚救下的老夫妇，等他借完赤水部灵火回来，那对夫妇和李箜篌都不见了。

　　他让李箜篌流落民间过了六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才找到他，他庆幸李箜篌还活着，他失魂落魄过了六年浑浑噩噩的生活，意识到李箜篌还活着，才又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念头。

　　失而复得他把李箜篌看得像眼珠子一样紧，李箜篌越长越像李季，除了眉眼带点大公主微微上挑的冷色，他简直就是稚嫩几分的李季。

　　时间久了朱华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眼里看到的到底是李箜篌，还是一个温和的李季。

　　李季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不然也不会从一介鲤妖成为神皇心腹大员，迎娶了神皇心爱的大公主。李季擅长享受，为博大公主的欢心，一掷千金搜罗来大公主喜爱的珍宝，只要是大公主想要，李府应有尽有。但最后打动了大公主的还是李季的生活情趣。

　　流觞曲水、鼓瑟起舞、合歌作乐，李季和大公主总有说不完的共同喜好，他们站在一起，好像一对璧人。

　　他不知道是因为李箜篌是那两个人的血脉还是因为他按照对李季的印象无意把李箜篌养成了现在这样，但李箜篌也是个有生活仪式感的人。

　　他在还很小的时候，就会在黄沙洲帮他打扫庭院，清理落花，把冬日的枯草烧成灰种上新种子，他房间的窗边李箜篌捏的小泥人现在还在那里摆着，有刚学时的怪模怪样，也有后来手艺娴熟后的憨态可掬。

　　李箜篌早熟，黄沙神君教他插花，教他绘画，教他捏泥人，他自己偷偷去集市上卖泥人挣钱，没挣到多少，也有人见他年纪小怜悯他买上几个，一年积攒下来总也够他买个小礼物犒劳自己的，李箜篌第一年出摊的钱买了一本棋谱入门和两串糖葫芦，分给胡门胡市两个，自己吃两个，他偷偷趴在朱华耳边说给他的是最大的那串。

　　一串糖葫芦，李箜篌自己才吃两个，和胡门胡市共分一串，却给他留了一整串，朱华舍不得吃，李箜篌就催促他。

　　“先生你不吃，我就要生气了。”

　　新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新年的烟火照耀下，那小孩眼里笑意盈盈哪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现在李箜篌的那本棋谱已经变黄破旧被他随意拿来压桌角，泥人也在时光长久的侵蚀中褪色，他久病疏于打理，庭院里杂草丛生几乎看不见从前李箜篌常走的那条小径。

　　李箜篌长大了不爱吃糖葫芦，他便也像那些旧物一样不再被李箜篌需要。

　　这个认知是这么清醒的出现在他脑海里，李箜篌不需要他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挣-扎着活下去的必要了。

　　朱华闭了闭眼睛，将手里的汤药尽数倒在床边的盆栽里，侧身躺了下去，一侧的伤口受到压迫渗出鲜血他也懒得去管，就这样吧，反正他又不会死，流血就流血，身上更疼一些，反而能让他更清醒。

　　清醒的意识到他和李箜篌之间再也没有未来吗？

　　朱华自嘲了一声，李箜篌不会再来黄沙洲，估计也会叫人看着他，不许他出去。

　　那他活着的意义在哪？

　　半梦半醒间，朱华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有什么其它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的一辈子除了围着李季转就是围着李箜篌转，李季不在了他就只看得到李箜篌，李箜篌不愿意自己看着他，他还什么活着的价值？

　　朱华神色漠然，又一碗放凉了的汤药被尽数倒在窗边的盆栽里。

　　胡门职务繁忙已经离开了黄沙洲，胡市还在生他的气，放下药就跑，倒是方便了他行事。

　　接连三五日把药丢掉不吃，朱华的伤势很快就反复加重了，伤口感染引起的又一场高烧连带着失血过多的病因一齐叫他倒下。

　　朱华昏昏噩噩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喘气，他的意识很模糊，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一层雾踩在棉花上一样看不清楚感受不真切，唯有赤水部灵火烧完妖魔回来钻回他心口的时候，他才能在伴随赤水部灵火而来的灵力和剧痛中恢复清醒，咬着牙忍耐赤水部灵火平静下来。

　　赤水部灵火一点都不老实。

　　它不喜欢他，哪怕他们两个相处了近二十年，只要有机会，赤水部灵火还是想烧死他，只是黄沙洲妖魔多，有那些妖魔顶在前头吸引它的仇恨，朱华这个只有一半邪魔血脉又有神朝官位的妖蛟便显得可有可无。

　　可要是有机会，赤水部灵火恐怕也不介意拿他当个添头。

　　朱华都不知道当年为了速战速决和稳妥起见去借赤水部的灵火是不是正确的，赤水部灵火来历不明，涉及神朝皇室赤水部的神官都对此讳莫至深，它性子又暴烈易燃，若是碰到邪魔之属，不把它们是焚烧殆尽绝不善罢甘休，赤水部的官员等闲也不敢让它近身。

　　朱华拿自己的精血养它，就是在引火烧身，赤水部灵火早晚有一天会把他吞噬掉，但朱华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它为什么讨厌自己朱华清楚是因为他的血脉，可它为什么亲近李箜篌，朱华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深究了，总归赤水部灵火不会伤害李箜篌，等它吞噬自己后实力再壮大些，又没了主人，不失为一件给李箜篌护身的灵物。

　　用自己的血肉烧成烛油照亮李箜篌前进的道路，只要想一想，朱华便觉得很值得，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烛火，能陪在李箜篌身边，这是再好不过的归属了。

　　他过往那些扭曲的人生塑造了他扭曲的幸福感，他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并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看来你是真的要死了。”

　　一道阴沉带着嘲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朱华勉强睁开眼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