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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这几日,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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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失忆夏夜一直将自己紧锁房中。
自魂魄归体、记忆定格在十岁之前,她对周遭世事全然懵懂,脑子里空空荡荡,大片大片的岁月皆是空白。她自知缺失太多、不懂太多,却生性骄傲,纵然眼下全然依赖秦彻,也不愿事事张口问询、处处示弱。
在她仅存的孩童认知里,读书,是最快看懂人间、补齐空白的唯一法子。
于是她主动找到秦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阿兄,我要看书。”
秦彻低头看着她澄澈空白的眼眸,心头微涩,轻声询问:“想看什么书?”
“都要。”失忆夏夜认真抬眼,条理清晰,“经义杂谈、世俗规矩,尤其是医书,我要多看。”
秦彻思忖,故意问道:“为何偏偏要看医书?”
她垂眸抚过心口平整的衣料,语调淡漠无波:“我就是想看。”
她有太多说不清的怪异,太多解释不通的异常,她不愿糊里糊涂依附旁人活着,只能自己一一求证。
秦彻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尽数依她:“好,我会安排。”
自此,夏夜彻底闭门看书。
她不许凌霜进来,不许下人随意打扰,连秦彻也不给随意进来。整座房间封闭安静,只剩她一人埋首卷册,日夜不辍。
书看完一本,便随手置落一旁。不过几日,屋内地面便堆满散落书籍,层层叠叠,大半皆是医学典籍、人世杂记。
秦彻清晰察觉了夏夜翻天覆地的变化。
幼时的她活泼跳脱,素来黏他、爱撒娇耍赖,事事都要依赖他。可如今她遗失了十岁后的全部记忆,又经死而复生的诡异变故,性情彻底蜕变。整个人变得淡漠内敛,骨子里生出一层疏离的骄傲。她心底依旧依赖他、信任他,却再也不肯轻易示弱,凡事缄口不言、独自深究,宁愿闭门数日、逐字啃遍万卷典籍自我解惑,也不愿主动开口向他问询半句。
秦彻从不逼她,亦不计较这份生分疏离,只吩咐下人每日定点送去吃食、清水,静静守着,任由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沉淀、慢慢苏醒。
日复一日的阅书求知,海量知识填满了她空洞的脑海。
起初全然懵懂无知的孩童心智,被世俗常理、人体肌理、生死医理一点点撑开。她不再是刚刚醒来时茫然无措的模样,褪去了极致的茫然,渐渐有了条理、有了判断、有了自己的思绪。
她一边翻看医书,一边静静对照自身,一遍遍审视躯体肌理。
她指尖抚着胸口,心底默念:不对。
典籍所载,无心得亡,绝无生机。
可我活下来了。
数日沉淀,她愈发确定自己的异常。
她缺失了十岁之后的所有人生,缺失了所有爱恨纠葛、离别重逢,可她的理智、判断、认知,在书本的堆砌下飞速成型。唯独情绪极淡、起伏极微,半点无寻常少女的鲜活热烈。
只因如今栖居这具肉身的,是残缺半魂。
仅剩理智、仅剩清醒,无大悲、无大喜、无缱绻执念,万事皆可冷静权衡,利弊分明,唯独不懂情爱、不懂热烈。
也因此,她对秦彻,再无幼时那般全然黏腻的依赖与亲昵。
她认得他、信任他,却不再黏他、不再贪他的温存,相处礼貌、安稳、疏离。
心绪沉静间,她再次抬眼望向镜中。
视线落至胸口,她微微一怔。
那几日狰狞空洞、空空落落的心口创口,竟在无人察觉的悄然之间,被细密肉芽层层覆盖、彻底长平。肌肤平整光滑,肌理完好如初,从外表看去,与寻常正常人的躯体毫无半点区别。
再也看不出半点剜心惨死的痕迹。
镜前少女静静凝视自己,沉寂多日的眼底,终于浅浅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柔、干净,不带半分波澜。
“原来如此。”
“我现在,就是正常人了。”
她轻声喃喃:“除了缺失的记忆,我和旁人,再无不同。”
空白的十年岁月、遗失的所有过往、自己身上所有怪异,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失忆夏夜眸光清亮,心底已然做好决定。
这些看不懂的空白、想不通的过往,不必再死读书胡乱揣测。
她抬眸笃定自语:
“剩下的,我该去问阿兄了。
闭门阅书的四五日,转瞬而过。
失忆夏夜早已啃遍满屋典籍,填满了脑海空白的世事认知,却始终解不开自身最大的谜团。无人解惑、无从求证的僵局,让她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向秦彻探寻所有真相。
她走出密闭的房间,寻到秦彻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秦彻,我饿了,我们出去吃饭吧。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秦彻闻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温声退让:“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就好,不必出门。”
夏夜轻轻摇头,澄澈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执拗:“在房间里看书看了几天,闷得慌,想出去走走。秦彻,你不愿陪我吗?”
她留存的仅有十岁前的记忆,在过往的岁月里,秦彻永远对她有求必应、万般纵容,从不会拒绝她分毫。她不懂此刻他的迟疑,心底暗自复盘着所有怪异的疑点。
她清楚自己本应殒命、被人剜心夺魄,魂魄遭祭司打散坠入深海,是侥幸归体复生。如今心口空洞诡异愈合、无心却活于人世,翻遍所有医书典籍,都找不到半分合理解释。她这缕归位的魂魄本无任何记忆,入体的瞬间才唤醒了十岁灭门前的过往,只剩纯粹的理智,无半分多余情绪。
她知晓秦彻待她依旧温柔亲近,可这份莫名的阻拦,让她更加确定,自己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藏着这空白十年的真相。
秦彻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究不忍拒绝,缓缓松口:“好,我们出去。不过......”
夏夜懵懂歪头,任由秦彻牵着她回房,亲手为她细细整理衣衫,最后戴上一顶素色帷帽,轻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了她整张容颜。
指尖触到微凉的纱幔,夏夜心底了然。
原来他不是不愿陪她,是不想让旁人看见她。
她没有执拗追问,默默记下这份异样,打算等之后再一一问清所有缘由。
秦彻带着她低调出城,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饭馆,让随从提前开好私密包厢,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
踏入包厢、关好房门的瞬间,夏夜抬手取下帷帽,抬眸直直看向身侧的男人,直白发问:“秦彻,你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对不对?”
秦彻垂眸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底翻涌着那晚开棺所见的惊魂画面。
死人复生,本就是逆天诡事,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他至今想起棺木中骤然睁眼的少女,依旧心绪难平,久久无法平静。
夏夜好不容易挣脱死亡宿命、重回人间,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她还活着。尤其是夏以昼。
他护了她半生,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次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执念与后怕,秦彻放软语调,温柔耐心地安抚她:“是。阿夜,我知道你满心疑惑,所有事情,我日后都会一一告诉你。但现在不行,一旦被旁人发现你的踪迹,对你而言只会有无尽祸患。你信我,乖乖听话。”
失忆夏夜闻言,温顺点头:“我知道了。”
连日沉静求知,早已磨平了她苏醒之初的懵懂茫然,她理智通透,分得清利弊轻重,只淡淡补了一句:“我肚子饿了。”
秦彻眸间柔意蔓延:“想吃什么?”
夏夜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道:“阿兄点就好,你知道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一句阿兄,软糯依旧,是刻在十岁记忆里的依赖与亲昵。
可这句寻常的话语,藏着她小心翼翼的验证。
她的记忆停在十年之前,那时的秦彻不过十六岁少年。十年岁月流转,人世变迁,眼前的人眉眼未改,依旧是她记忆里护她周全的模样,可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人事。她想确认,时隔经年,这个陪她熬过灭门绝境的人,是否还记得她年少所有的喜好,是否还是她记忆里唯一可依靠的阿兄。
秦彻心头微涩,熟练点菜,全是她幼时爱不释口、百吃不厌的吃食。
不多时,佳肴上桌。
夏夜安静执筷,细细品尝着熟悉的味道。久违的幼时滋味熨帖心底,连日紧绷沉静的心绪终于松动几分,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极淡、极静,无半分孩童时的雀跃鲜活。
残缺半魂让她情绪淡漠,理智凌驾一切,纵有欢喜,也只剩浅浅一瞬,掀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