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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虎牢 出了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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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行山麓,南下又是一马平川。
陈鱼儿打马速度极快,马车奔驰如离弦之矢,溅起春日轻土,惊起一滩鸥鹭。
太后如今已经年逾古稀,她年轻时正值朝纲纷乱,外戚专政,为了保全两个儿子,忍辱负重。经历一系列血斗后,她的长子登基为帝,倒是勤政爱民,她也被奉为皇太后。只可惜天不假年,长子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只剩下赵铎这一个孙子。太后又强行敛起悲伤,悉心教导养育,直至前些时日大厥卧榻,现下又传来病重的消息,任谁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陈鱼儿虽然是个小孩,不通政事,也听说过皇太后教子有方,但是到孙子这里,恐怕是隔代亲,加上长子没了,对赵铎格外娇宠,宠成了如今这副混账模样。但即便是个混球,对祖母的敬爱却是货真价实,即便吓得脸色灰白,他也没有让陈鱼儿减速,反而不住催促,只希望车行快些,再快一些。
陈鱼儿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她知道问赵铎或者陈流苏都没用,就在某次歇脚的时候,去找那个荣九套近乎:“这两日见你车坐得倒是稳当多了。”
荣九正从井口汲水,他原本就羡慕陈鱼儿的御马术,但陈鱼儿别看人小,却豪横得很,根本不搭理他,现下突然与他说话,让荣九喜出望外,一激动桶就扔井里了:“是吧?是吧!我爹就夸我灵得很……陈……兄台……你若愿意,也指点指点我呗,我想拜你为师……”
陈鱼儿年纪小,在家里无人处叫陈统一声“义父”,但寻常人或者当她是下人,或者当她是小孩,像荣九这样要拜她为师的确实是头一个。
陈鱼儿激动地蹲在井口上,问道:“当你师父有什么好处?”
荣九一愣,大概没想到拜师还得给人好处,良久才憋出一句:“我拿你当爹伺候,行吗……”
陈鱼儿“嘁”了一声,对当别人爹毫无兴致:“那爹有个疑影,想问问你:你说咱们殿下,为啥这么怕马啊?我听说先帝颇擅骑射,以前做藩王的时候,带兵打仗也身先士卒呢。”
荣九嘿嘿一笑,露出一个藏不住屁的表情,一看事情就不简单,他刚把手扩成个喇叭,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见他那孪生哥哥荣六板着脸走了过来:“说什么闲话呢?赶紧上路了!”
陈鱼儿套话未果,悻悻转头,忽然看到那个姮瑶不远不近地看着自己。
这女娘长得很漂亮,打从她来了以后,车队里的侍卫们都对她很殷勤,但又怕暴露身份,都不敢多说什么。
陈鱼儿原本以为她看上陈流苏了,后来又看她总瞄赵铎,不知道今日怎么又瞄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陈流苏愿意带着她,除了同情外,更多也是为了让这个“商队”看起来更真实,眼见快要到洛阳,姮瑶便不能再留。
某次停下喝水休憩的时候,陈流苏牵着马走到姮瑶面前,面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语气却不容转圜:“姑娘,前头便是虎牢关,过了关就是京畿地界,我们要进城做生意了,你一个孤身女子,跟着我们一队男子同行,于礼不合,恐于你诸多不便。”
姮瑶抱着膝盖坐在车辕边,闻言抬起头,日光映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儿,倒显出几分楚楚来,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在荣九、荣六与赵铎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鱼儿身上。
“郎君说的是。”她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散的游丝,“只是姮瑶举目无亲,在山里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放我下去,我怕是走不出十里就要喂了狼。”
陈鱼儿正蹲在溪边啃干饼,听到这话噗地笑了一声:“此处往东往南皆是一马平川,你就别往山里钻啊。再说了,你不是拿了荣九的钱吗?哪里去不得。”
姮瑶垂下眸,手指绞着袖口磨破的布边,轻声道:“那点钱……应急尚可,想活命却不容易。我只想跟着你们到虎牢关,到了地头,我自会寻活路,绝不拖累诸位。”
赵铎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里微微掀了掀眼皮——这女子的语气倒不像在求人,倒像在讨一个注定会答应的事。
这里到虎牢关,到确实没有多远了,陈流苏望向赵铎,见他并未显得十分反对,便应道:“到虎牢驿站后,陈某会再赠姑娘一匹良驹,供你赶路所用。”
虎牢关距离都城洛阳不过二三百里,过了关就是京畿之地。一行人就到驿站后,陈流苏打发了姮瑶,而后才重新打上王旗,换好了服饰,派信使前往洛阳送信,等待灵帝的召唤。
快马加鞭一去一回,原本最多两三日,赵铎在这里等了五日,却始终不见信使返回。夕阳西下,他登上虎牢关向西眺望,却被大伾山阻隔,什么也看不到。
他忍不住想起幼时,他原本是金尊玉贵的皇嫡长子,有朝一日忽见全宫上下一身缟素,那些原本匍匐在他脚下,不敢直视他的大人,全都居高临下的,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他。
赵铎不明所以,却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没过几天,现实就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他又见到了自己的父皇,父皇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伟岸强壮,即便是归为九五之尊,他也只能躺在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里,依旧尊崇高贵,但毫无生气。
赵铎跪着叫他,他没有一句回应,背诗文给他听,他也再不会抬手摸摸他的头。赵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大殿里,跪在父皇的灵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外祖父和两个舅父被冠上“悖逆先皇”的大罪,都被处以了马刑。
他的母亲则被人质疑“主少而母壮”,被逼饮下鸩酒,而那本应属于他的皇位,也落在了他叔父的头上。大臣们说的也对,他从未被立为太子,确实是“腆居东宫”,又是罪臣之家所出,前朝都商议着要将他流放。
三岁的小人儿,什么都还不懂,只知道许久不见爷娘,尚不知多少人想让他死在风霜刀剑的流放路上。
夕阳又沉了几分,大伾山的影子拉得老长,飒飒东风风灌进赵铎的袖笼中,凉意刺骨。他站在城楼上,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抚过城头的砖瓦,恍惚间又想起那一日:
迁宫的那一天,他还记得是个冬日,太监用一卷竹席将只穿亵衣的他裹了,不知要送到何处去,是皇祖母踏着风雪将他抢回了自己宫中,米浆喂了两三碗,起初是流的多进的少,揣在怀里暖了半日,才终于缓了过来,腿脚也能打弯了。
从此以后,他就长在了祖母膝下,没有封号,没有爵位,只有祖母。
曾经会让他骑在脖颈上的皇叔父,忽然变得遥不可攀,他虽然年幼,但却不傻,那沉定双眸中的杀意和审度他当然看得出来。
自此他的小命就只系在祖母一人身上,他可以向灵帝称臣,他可以不学无术,混账跋扈,他可以失尽人心,六艺不精,让所有老臣摇头,只要能陪伴祖母终老。
但在祖母摔倒昏迷之际,灵帝却忽然封他做了燕王,并要他立即前往封地。
李密尚且能以《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而令司马炎放手,赵铎却无法令始终提防他的叔父动容。
余后两年,北境一直与匈奴作战,燕地作为后方,出钱出人出马,战城南,死郭北,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而他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依旧纵情犬马。
他并非不想管,而是知道这桩桩件件都是给他挖的深坑,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身首异处。
只盼有生之年,还能在见祖母一回吧。
哪怕只是侍奉汤药,只要能握住她温暖又枯竭的手也好。
赵铎最开始只是黄昏时分会登上虎牢关的城楼远眺,后面几乎一早起来就会去等。终于到了第六天,他远远看到一支车队,立即敛起衣摆,快步下楼去。
大约一射之地,他才看出车上的几人皆是一身缟素,赵铎整个人都懵了,正午的阳光晒在脑顶,他却周身发寒。一众随从都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面面相觑又不敢作声。
终于,那驾马车到了近前,为首的内官貌似带着哭腔,又极度倨傲:“太后宾天,陛下哀痛尤甚,宣燕王入皇城,为太后守灵。一应随从,原地驻扎等候即可!”
赵铎只觉眼前一黑,膝盖一软,直直往前栽去——额角狠狠磕在车辕棱角上,闷响一声,血珠立刻从发际渗出。
周围随从一片哗然,内官尖着嗓子喊“快扶住”,可赵铎已软绵绵地歪倒在车板上,面色灰白,呼吸微弱。
在无人留神之处,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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