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D书》库洛米多

28、第 28 章 半山的

　　半山的风比市区冷上一截，密林遮着天光，整条山路静得只剩树叶摩擦的低响。
　　D牵着陈希的手，指尖微微发紧。
　　预约好不容易才敲定，托了综艺那期节目里知情的本地人辗转传话才排上——这位巫堂从不单独接散客，也不对外留地址，能走到这里，已经是运气。
　　小路尽头不是想象中孤零零的小屋，是一座围着矮石墙的韩式宅院，院门深木色，沉得很。
　　D上前轻轻叩门。
　　隔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站在门口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一身素净的素麻韩服，黑发简单挽起，神情安静，没有好奇，也没有过分客气，只淡淡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是预约的两位？”
　　“是。”D点头。
　　“请跟我来。”
　　弟子侧身让出通路，领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很深，地上铺着青石板，墙边种着不知名的深绿草木，屋檐下挂着旧铜铃，风一吹，只有很轻、很远的一声嗡鸣，不刺耳，反倒让人心里一沉。
　　院里还有另外两扇侧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走动、整理东西的动静——显然这里不是巫堂一个人住，是有弟子们一同起居、打理的地方。
　　弟子没有多话，一路安静领路，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一间光线偏暗的主室门前，停下脚步。
　　“师父在里面等你们。我只能送到这里。进去之后，不要随便碰桌上的东西，有问题，直接开口说就好。”
　　陈希忍不住小声问：“请问……就我们两个人进去吗？您不一起？”
　　弟子微微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师父见客人向来是单独面谈。我们只负责引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
　　“别害怕，有什么直说就好。师父不喜欢拐弯抹角。”
　　说完，她低头抬手，轻轻推开主室的门。
　　一股冷香先飘出来，烟气细细地浮在空气里。
　　墙面垂着老旧褪色的巫纹幡旗，角落立着木鼓与铜器，长案上整齐摆着糙米、净水、冷香，香头明明灭灭。
　　巫堂端坐案后，眉眼沉敛，比想象中还要年轻。
　　弟子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合上，外面脚步声走远，院子里的动静隔了一层门板，变得遥远模糊。
　　这一刻，屋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坐。”巫堂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两人依言在案前的软垫坐下，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陈希在路上攒好的一堆话，到了此刻忽然有点卡壳。她咽了口气，尽量稳着声音：
　　“姐姐，我们来，是想问一份契约的结局。不是普通算命的那种。”
　　巫堂抬眼。那目光不像在看脸，像直接穿透皮肉，落到更深的地方。
　　“不是人间的契约。”
　　一句话，直接定了调。
　　D颔首，“去年我在低谷的时候曾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愿不愿意时光倒流回去重新选择，代价是和一个陌生人谈为期一年的恋爱，到期后她会自动失忆。当时我没有多想，就同意了。然后真的回到了过去，改变了我的生活。现在距离到期，只剩三个月了。”
　　D鼓起勇气问：“我们想知道，有没有破解的可能。”
　　香雾慢慢流动。
　　巫堂沉默，陈希的心跳一点点往下沉。
　　大概有半柱香那么久，巫堂开口，没有多余情绪，清晰地宣布：
　　“无解。”
　　陈希心里一沉。
　　“你们这份约定，不属于诅咒，也不是人为的羁绊，算是等价交换的条约。如果不愿意履行失忆的代价，那这一年的时间也许就会被收回，一切回到原点，你又回到低谷，等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甚至，因为你们违背诺言，可能还会遭到反噬。”
　　“反噬？”
　　“嗯。具体怎么反噬，会因人而异。但天灾人祸是免不了的。这也是你们不遵守承诺的代价。”
　　巫堂说完，不再开口。也不看向对面的两人，径自合眼，似乎在休息。
　　陈希心口一堵，声音发轻：“那……我们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巫堂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排列整齐的糙米，米粒像一条条安静的命运线。
　　就在两人以为已经听到最终死局的时候，她忽然缓缓抬眼：
　　“常规来说，确实无解。”
　　“但世事无常，人世间的事情虽说是命数使然，却也事在人为。事在人为的意思，说的就是这个变数。”
　　陈希眼里重新亮起微光：“什么变数？”
　　“人，就是宇宙间最大的变数。
　　我刚看见你们时，只当是普通许愿换缘。”巫堂目光沉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但你们这一年生出的爱意，应该是超出了契约预设。”
　　D瞳孔微微一缩。
　　“有句话叫：‘能量守恒’。”
　　巫堂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像是泄露不该外传的天机。
　　“你们这一年的相处，原本不在各自的命数里。你们可以理解为原本彼此的剧情里，是没有对方的戏份。
　　但编剧给你们加戏了。
　　加戏会消耗能量，那消耗的能量就需要你们付出对等的能量来交换，整个状态才会平衡。”
　　陈希屏住呼吸：“所以？”好像有点明白，但又还云里雾里。
　　“本来你这一年的记忆，你的喜怒哀乐，就是运转这一年的能量。
　　但你们在相处中产生了感情，感情也是一种能量。
　　我看看……”
　　巫堂眯着眼往二人身上上下左右打量，少顷仿佛完成一道心算题一样长舒口气道：“这份感情还蛮有重量的。所以等于其实已经有部分额外的能量产生了。
　　所以要支付的能量额度，就可以减少。
　　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陈希和D知道巫堂已经尽量用深入浅出的语言解释给他们听，也点头认可。
　　确实，按照等价交易的原则来讲，原本需要支付1000元，但因为交易过程中已经产生了300元，那么最后要支付的价格就成了700元。大概可以这么简单理解。
　　巫堂满意二人的理解能力，勾起嘴角道：
　　“我看最后失忆还是在所难免，但是失忆的程度，估计不会那么彻底。”
　　巫堂看向陈希，眼神幽深而平静：
　　“你可能不会记得你们这一年的具体细节。但你会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感觉。你的大脑不会知道自己在思念谁，可你的灵魂没有忘记。”
　　陈希小声问：“这……算不算违规？会不会有惩罚？”
　　“不算。
　　“人心难测——规矩管不到这里。”
　　D紧绷了许久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点。可他没有立刻松气，低声开口：
　　“如果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她的记忆就不会清理得那么彻底？”
　　巫堂坦然看着他：
　　“可以这么说。”
　　“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是很有分量的。”
　　陈希眼睛一下子红了：
　　“嗯嗯！谢谢姐姐！”
　　D却稳稳回握住她的手，向巫堂弯腰道谢：
　　“谢谢您的解释。”
　　巫堂又闭上眼，片刻后才睁眼，转身从身后的木柜取出两样东西：一张素色无纹、像月光一样薄凉的符纸，一小株干枯清寂的灵草。
　　她轻轻放到几上，又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写着什么。
　　之后叮嘱他们：
　　“这道符纸你们不要给除了你两以外的任何人看。回去之后，你们一起挑一本书，一起从头到尾朗读一遍以上，留下痕迹，然后在一个月圆之夜，把符纸夹在书正中间。尽可能让更多的人阅读这本书。”
　　“这株灵草放在枕下，一直到你们分开，这段时间在睡梦中可以吸纳你们朝夕相伴的气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铜铃晃响，是弟子在外提醒时间到了。
　　两人小心收好东西，起身道谢。
　　巫堂只是微微抬手，没有再多言。
　　门重新打开，刚才引路的那个弟子安静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依旧不多问，只微微欠身：
　　“我送你们出去。”
　　她又沿着原路，领他们穿过院子、走过青石板，一直送到大门口。一路上，能看见另外两名弟子在庭院角落安静翻检草药、擦拭铜器，没有人抬头打量客人。
　　走到院门外，弟子停下，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路走好。里面发生的事，不必向外人提起。”
　　D点头道谢，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递过去。
　　弟子低头默默手下，便转身轻轻关上了深木院门。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山林暗得很快，晚风微凉。
　　陈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走出去很远，才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觉得，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了。”
　　D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
　　“是，总算不会是痕迹全无。”
　　“呀”一声，有鸟飞过头顶树梢。两人默默下山，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