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彩虹》过欷

3、跑吧！ 她现在很惧

　　“你为什么又把最终汇报日期提前了？”

　　“欧洲那边的分公司需要出差，是一个海外战略项目，想带着你过去熟悉熟悉。”

　　沈故斐扯开领结，“你不是说不干涉流程事情吗？”

　　“我没干涉啊！我只是把流程加快而已，不是正好满足你吗？”沈峥南状似无辜地朝他摆摆手。

　　沈故斐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信誉，“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

　　沈峥南觉得他过于大动干戈，“没必要这么讲原则，整个公司都是你的，你要想完全挣脱我，就应该比我更赖皮，而现在你最要紧的是多学我”，他想消磨沈故斐身上严于律己的学术气息，“有竞争才会有动力，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假想敌，我是在鞭策你，给你投名状，谁说好靶子才能打，有个点位就能瞄准，年轻人，你的道德准线太高了。”

　　沈故斐回到工位，消化着父亲对于自己工作无微不至的插手，每每能应对一点了，就开始迫不及待把他推向另一个境地。

　　而且这样的变动总是牵连他人，他被动成为了那个幕后者，看着组里的其他人，他们的奋斗好像都要变成他的陪衬、附庸。

　　“开始汇报了，沈故斐，”组员叫他两次，“沈故斐，进会议室了。”

　　他从自己的名字里找回理智，怔忪了一下回应组员。

　　就近靠门坐下，他看着台上的工作人员出神，陷入自己的情绪出不来。汇报开始了，陆续上去的实习生都是正装出席，而他只是在这场厮杀里路过，沈峥南希望他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甚至从那些角逐里学到东西，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沈故斐可怕地预见一个未来——他某天会不会成为沈峥南？

　　直到念到自己的名字，他第一次想转身离开，想回他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实验室，哪里只要诚心面对无数次的实验失败，起早贪黑地记录起起落落的科研数据……

　　逃不逃？

　　明韶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沈故斐汇报完，她深呼吸一口气，换成浅笑。

　　她没有怯场，念出滚瓜烂熟的话语，无论结果怎样，好歹做完它。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谢谢聆听……”她顿了一下，看向了观众席，她是唯一一个不在现场的，她准备放弃了，可是陈柚蓝给她争取到视频会议。

　　她有一瞬间哽咽，像是一种告别，轻轻说出口，“谢谢各位，再见！”

　　屏幕上的方案熄屏，沈故斐晃眼看着了小框里面的人断联，这样的汇报明显讨不到好，她今天怎么会不来现场？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

　　不过，他没多放在心上，沈峥南逮着他上飞机了，秘书越过观众席上的一众实习生接人，也是变相的高调宣布——他就是那个太子爷。

　　陈柚蓝在心里惊呼这一幕，转头想和平时那个笑脸相迎永远兢兢业业的实习生分享，可是喜悦冲到嘴里，发不出声。
　　本来想争取到明韶并纳入麾下，她判断明韶可能投靠了更好的公司，没多问，也就是萍水相逢一小孩罢了。

　　明韶在前台结算完钟点房的费用，退回押金，走出酒店，栾树的小黄花落了一地，初夏蒙蒙细雨打湿了地面，它们黏糊糊地趴在地面。

　　她踩过那些小花，过了马路进医院。

　　“处理好了吗？”周清昊看见她。

　　明韶点点头，“检查到哪里了？”

　　周清昊递给她一摞检查单，“核磁，进去一个多小时，脑部癌细胞筛查。”

　　明韶看着缴费单，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核磁，CT,超声，肠镜，胃镜，血检，尿检……这费用快两万了。”她苦笑着。

　　周清昊犹豫着递给她一张卡，“这里面是我毕业这几年前前后后存下来的钱，也借了一些，大概九万多，不到十万。你爸的病虽然能走医保，但是必须先缴费，而且有些药报销不了，就……拿着。”

　　明韶使劲闭眼听他讲完，然后睁开推开他的手：“主治医生还未通知最后的结果，别急着下结论，我……”

　　周清昊打断她，“我在你出去的时候，已经问过了，至少也要30万……明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中间的情谊不能用钱来衡量，你现在……”

　　明韶打断他，“我爸那个人会家暴，但是你知道吗？今天有好几个他以前的工友联系到我，居然说可以借钱……你说，可不可笑，他居然有这么有情有义的朋友？”

　　明韶何止想不明白，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拯救他？明明这一场亲情早就被榨干了。

　　“我第一次被打时觉得他只是因为情绪发泄，后面渐渐不觉得了，直到被你挡在身后的那一次，我好想被他打成重伤，然后好想好想……”明韶看着周清昊，眼里是明晃晃的讥诮，说出的话里满是委屈和颤抖。

　　“周清昊，你能帮我把他送进去吗？”

　　周清昊沉沉地看着她，明韶撇开头，“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无数次地深根发芽，我却不敢讲出来，因为太恶毒了，恶毒到我要是说出来了，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做到的。”

　　周清昊把那张卡塞到她的掌心里，“还没有到哪一步，明韶，我们这么拼命地考出小村庄，不是为了做这样的事。”

　　他们坐在诊室外冰冷的长椅上，长廊上等待叫号的人堵塞了门口，他们的声音融进嘈杂的人声、叫号声、机器运转的声音、空调排气的声音、推车推过的声音……

　　公司的试用期为半年，工资很低，可是癌细胞的扩散速度转瞬即逝，贷款、借钱、申请政府补贴……

　　钱真的能压死人。

　　跑吧！

　　“要是错过这三个月，他可能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但也可以保守治疗，化疗的费用要看具体治疗周期和效果……”

　　明韶第一次对自己的境遇有了全新认识，她看着汪姨的双手，阳阳那双不太喜欢她的眼神，周清昊的卡，明磊朋友的钱装在一个密封袋里面……

　　感情是什么？她和明磊之间的父女关系算什么？

　　“要是不治疗，他可能只能活两到三年。”

　　除去基础的门诊费用和饮食起居自摊，生活方面汪姨可以照顾，她只要准备好钱就可以了。

　　很简单的。

　　明韶站到新世纪□□的门口，大白天这里可以说是人迹罕至，她没想到毕业离开室友的玩笑会在几天后变成她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半年后。

　　明磊术后恢复良好，每半月都按时复查。

　　明韶第三次回老家，她走之前掏光自己身上的前，留了200路费，把所有的都交给了他们。

　　像是面对丑陋不堪的东西，她因为这些钱轻易就抛弃了自己的规划、自信，以及对生活的向往。

　　回到重新租的出租屋，不管吵不吵了，冲了一个澡后，睡觉，她这段时间缺觉到死。

　　新工作对她来说挑战不小，一是完全颠倒的作息；二是对于声乐场所的固有认知，让她对自己也带着偏见和深深的厌弃；三是工资的划分，刨去生活和租房，夜场包饭，其他的全部打回去；四是工作内容，站在小台上，和左右两边的DJ呼麦，引导氛围，类似于她兼职过的直播间中控。

　　小镇做题家哪里都不出彩，但是学习能力超强。

　　明韶采取题海战术，上了舞蹈速成班，学了几句便开始卖弄，一份风花雪月的吟唱愣是被她上成了晚出早归的固定班次。

　　工作地点也换了，不在大学城附近，而是在城区CBD，她怕遇见熟人。
　　开价三万五，明韶工作两个月后，掌握了基本流程，把工作时间由8个小时提到了11个小时，加上了速成舞蹈，和经理软磨硬泡一个月后加到了四万五。

　　但是给自己下了一条死规矩——拒接打赏和到包厢唱歌。

　　经理骂她：“缺钱啊！你要是到包厢独唱，我给你再加一万，而且万一有单独打赏也说不定。”

　　明韶摇头加沉默。

　　在灯红酒绿的映衬下，任何一张明艳的脸都会不动声色地讲故事，她话少，除了诱惑，便是呼麦嘶吼时宣泄的不甘和神秘。

　　创造独属于她遗世厌弃的魅丽，这个地方只是她经停的驻点，她不会留恋，等到某天她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韶在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且行且乐的迷醉面孔，感受到了庭院深井里的那只蛙，可惜没人听见井底鸣响，反倒是一池深井的回声把她震得她发昏，跟着产生幻觉，自己逃不出这口深井，只会一阵阵地呱呱呱。

　　还有一个相似点，她现在很惧怕阳光。

　　睡醒了，生物钟自动调到了6点多醒，她开始倒腾化妆，该说不说，新困境带来的能力转变也是巨大的。

　　以前对彩妆一窍不通的人，现在对于在脸上刷墙娴熟对味，夜场环境吃妆，所以粉底上两层，还有花花绿绿的假发，偶尔还要COS二次元。

　　明韶决定最多再做半年就辞职，仰仗着年轻，来钱快，欠的钱也还得差不多了。

　　周清昊知道她的真实工作后，对她发了一通脾气，还来蹲了几天她下班，明韶笑着解释她真的没有胡来，并且再三保证，工作不会长久。

　　“我的钱不用那么快还，你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周清昊对她恨铁不成钢。

　　汪姨每次见到她都是泪眼婆娑，“一看就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明韶反倒觉得他们的安慰和责骂，比赚到钱给的动力还足。

　　三个月后，她又回了老家，“病情差不多稳定了，只要保持状态，5到10年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明韶她觉得自己挺伟大的，用了9个月换了至少5年，这笔买卖不亏。

　　只是她清楚自己的状态不对。

　　走出医院，下着小雨，红绿灯路口，她跟随着行人随波逐流。过了绿灯，雨势渐大，想找个店卖伞，却被路过奔跑躲雨的人撞进一个店。

　　明韶暗骂一句，想要退出去，抬头一看那一墙面高高低低起伏着的数字走势，旁边印着硕大的红字——体彩，磕着瓜子的老头正在打票，带着戏谑的眼神锁定她。

　　“美女，来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