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0、你自己走过去的 两天

　　两天后，剧本围读结束，林瑚和张姐连夜赶飞机，在早上抵达H市。
　　来不及处理打瞌睡的眼皮，林瑚与张姐告别之后就匆匆忙忙去了趟楼下超市，又钻回厨房忙活。

　　到了呈裕，徐睿依旧让林瑚自己进去，这次敲了两下后里面竟有了回应。

　　“进。”
　　林瑚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就见余希崇坐在外厅那个墨绿色沙发上，穿着白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依旧没扣，长袖挽在胳膊肘处。手里捧着个蓝色的文件夹，胸前挂着一个醒目的炫酷爱心吊坠。

　　余希崇今天貌似心情很好，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沐浴在落地窗前的阳光下，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热烈张扬的时期。

　　但林瑚实在是太困了，前天只睡了3个小时，今天半夜只在飞机上眯了1个来钟，实在没有心思去揣测余希崇这份好心情是否和温清霖或是别的人别的事相关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吃饭这顿饭，然后回家补一觉，继续准备晚上应对余希崇的考验。

　　“你来了。”
　　余希崇抬起头，声线温和得他以为自己是困出了幻觉。

　　“走吧，吃饭。”
　　他起身，从沙发上离开，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林瑚步亦步趋地跟在后面。

　　他随便一瞥，看见窗台上的那棵植株好像壮了些，绿色也重了几分。
　　椅子依旧已经摆好了，林瑚走过去，双手将保温袋放在桌上，正准备坐下，垂头看见椅子上的坐垫，一顿。

　　上次那个粉嫩的不见了，又换了个蓝色毛绒绒的。
　　大概是已经被打击到麻木，精神也过于疲惫，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不让他多想。

　　林瑚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卡通图案上，照例边拿出来边介绍：“抱歉，小余总，今天时间有点匆忙，做得比较简单，明天......”
　　“没事。”余希崇打断了他，语调却是轻快的。

　　这下他真的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

　　这是迄今为止吃过最顺利的一顿饭，余希崇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刻意刁难他，除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行程安排。很快就吃完了。

　　等他自己吃完时，林瑚便开始收拾餐盒，正准备开口说不用让徐睿来了自己带回去洗，余希崇却道：“走什么，你经纪人都在来的路上了。”

　　大脑昏昏沉沉，林瑚蹙了蹙眉，面露疑惑。
　　“签合同啊，”余希崇正垂着眼摆弄筷子，看起来漫不经心，“不想演《锋铎》了？”

　　林瑚反应了两秒，一下就清醒了。
　　喜悦在心中圈圈漾开，他面上不显，腿上却迅速退开两步，弯腰来了个90度的标准鞠躬：“谢谢小余总！”

　　“谢什么，坐吧。”
　　余希崇抬起头，他刚好直起身，恰好看见对方也在看自己，深黑的瞳眸好像又有了一点回温。
　　也或是困顿的视觉也开始生产自己想要看见的情绪。

　　他最擅长的便是不自作多情。

　　“不了，小余总，”林瑚仍站着，“我下去等她过来吧。”

　　“你确定吗？”余希崇移开了目光，又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嘴，“你经纪人刚刚说，她过来还要一个小时。”
　　说完他便起身，又走进隔间漱口了。

　　林瑚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将饭盒收好装进保温袋里，又退回两步，站在原地等余希崇安排。
　　过了一会儿余希崇才重新走出来，下巴还沾着水渍，打湿了白衬衫胸口一片。林瑚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小余总，请问是哪个角色？”

　　他看过《锋铎》原著，是群像，每个主要角色都塑造得很饱满而充满魅力，因而他才敢在不确定哪个角色的情况下接受这笔交易。

　　“羌芜。”
　　《锋铎》的男二，也是林瑚最开始试镜的角色，后来被导演看中选为了男主。

　　心跳顿了一下，林瑚微抿着双唇：“好的，谢谢小余总。”
　　余希崇没接话茬，随意地倚在桌前，毫不避讳地正对着他开始解纽扣。

　　“那你在外面坐一会儿，等一下吧。”
　　余光本就看得不太清晰，林瑚已经困得眼皮都快闭上了，连忙应了声就转身掩门离开了。

　　他来到空荡的外厅，目光落在那张墨绿色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三秒，最终抬起脚走过去。
　　他将饭盒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沙发比看起来的要柔软许多，他深深陷了进去，仍努力要保持正襟危坐。

　　本以为余希崇换完衣服就会出来，那扇门却一直安安静静地盖着。

　　五分钟后，意志终于抵抗不住洪水般席卷而来的倦意，他缓缓阖上眼，再也没有睁开了。

　　时间在一步步走入秋冬，暖阳变得愈加罕见，午后却温暖地洒在窗前，沙发，他的背上。
　　过于温暖舒服，像几年前他和余希崇的家，向东的阳台大大开着，于是客厅总被热烈的阳光浸满。

　　于是他做了个梦。梦见他们还是20岁出头的年纪，他住在那里。像许多个寻常的午后，他窝在柔软的沙发上半阖着眼小憩。
　　然后余希崇静悄悄地走过来了，轻轻抽掉他手中握着的剧本或书，俯下身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势地裹挟着周遭。余希崇一手小心翼翼绕过膝弯，一手揽过肩颈，缓慢将他抱起。
　　身下一空，视野中朦胧的色块开始移动。明明悬在半空中，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小幅度动了动脑袋，蹭在胸膛前带着主人气味的衣料前。

　　余希崇平稳地抱着他，走回卧室，耳边响起细微的声响，然后身上覆来一层被褥。
　　他感受到被褥在动，余希崇认真地帮他掖好，似要将他紧紧裹住。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又是一声轻微的门响，他也随之跌入梦乡。

　　林瑚不知道这个小瞌睡打了多久，再醒来时，晃眼的落地窗消失了，白墙上却出现了一盏并不华丽的吊灯。

　　他下意识想抬起手，才发现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
　　然后发现是身上的被子，混着淡淡的木质香，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玫瑰香味。

　　视野中的是天花板，而他躺在床上。
　　大脑还没开机，他嗅了嗅枕头和被褥上的香气，慢慢转了个身。
　　正要重新闭上眼时，他就看见陌生的暗色床头柜。

　　他瞬地坐起来，慌乱地四处张望。

　　看起来像一处供人简单休息的地方，除了一张床，一个并不大的衣柜和床头柜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一扇窗的光线透进来，照见了淡绿色的墙壁。

　　他回忆了一下，想起睡着之前坐在余希崇的办公室里，应该很安全不至于被绑架——
　　除非绑架他的是余希崇。

　　想罢，他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正准备光脚落地，就看见床尾摆着的两只鞋，规规矩矩地挨在一起，还各塞了一只袜子。
　　他的鞋袜。

　　顾不上穿鞋，林瑚直接踩在地上向房门跑去，手落在门把手上，微微一用力就压下去了。
　　门没有上锁，他推开，余希崇办公室外厅的景象以陌生的角度映入眼帘，没有开灯而有些昏暗。
　　原来他刚刚就是睡在之前未知的右侧休息室里。

　　左方传来咔哒一声，他循声望去，余希崇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衬衫，转而换了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色彩鲜艳而丰富，束在纯黑的西装裤里，连胸前那颗爱心吊坠都显得逊色。
　　衬衫将近一半的纽扣都没扣，像一件深V领，露出大片肌肤。

　　林瑚光着脚站在原地愣住了，看他徐徐向自己走来。
　　或许是打扮得像个花孔雀，虽仍是不苟言笑，眼前的余希崇已浑然没了前几天冷峻的模样。

　　“醒了？”余希崇走到他面前，更加浓烈的玫瑰香袭来，伸出手，林瑚才发现他食指上勾着自己装饭盒的保温袋，“饭盒，徐睿洗好了。”

　　“好的，”林瑚恭恭敬敬地接过，“谢谢小余总，谢谢徐睿。”
　　他微垂着眼帘，不太敢去直视余希崇，然后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轻盈的笑声，很快就消失了，随之玫瑰香味也远去。

　　余希崇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悠悠翘起二郎腿，背对着他，不说话也不看手机文件什么的，就一动不动的。像是欣赏落地窗外的景色。

　　林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唯唯诺诺开口道：“小余总，张姐来了吗？”

　　他看见那颗脑袋点了下头：“但你睡了一下午，我哥已经下班了，她和导演都走了。”
　　“啊......”
　　余希崇又转过头来：“明天早点过来签。”

　　“好的，小余总，非常抱歉。”
　　林瑚迅速道歉，看余希崇也转回头去，又静止下来了。
　　似乎完全没有要提起自己在他的床上醒来的事。

　　地板都被脚底捂热了，他不安地动了动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小余总，我想问一下，就是我为什么会在您的......”
　　他下意识想说“床”，又发觉这个词实在过于暧昧，转弯急下吞了回去。
　　“.......休息室里醒来？”

　　“怎么了。”
　　声线平静得没有抑扬顿挫，余希崇扭头扭了一半，给他以侧脸，晦暗不明。而高耸的鼻梁眉骨轮廓清晰，在并不明亮的天空下勾勒着下颌，脖颈，和拱起的喉结。

　　“我记得，我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林瑚在闭眼短暂的几瞬转了转眼珠。

　　又是一段轻快的笑声。

　　他看见逆着光的侧脸下颌动了动，脸颊鼓起了一小块，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你自己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