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李三宝

1、相遇 201

　　2012年冬夜，深圳火车站门口。行人稀稀拉拉，寥寥几个人来去。人群里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孤零零立在站前，没有人来接他。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说不清他的年岁，看着约莫十六七岁。
　　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栗色微卷的碎发垂落在额前。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他只身来到深圳讨生活，举目无亲，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路人。眼眶里蓄满泪水，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来。

　　后半夜，他离开了火车站。街上行人散尽，他漫无目的地沿街游荡，不知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走到江边，站在江岸之上。对岸高楼灯火璀璨，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可偌大一座城市，竟没有属于他的一寸安身之地。想到此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路边路过两三个人，好奇地朝他张望。一位出来遛弯的大娘走上前来：“小伙子，大半夜不回家，在这儿做什么？你是谁家的娃娃？叫什么名字，家里大人呢？”

　　少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父母身在何处，他本就没有家。
　　大娘问不出结果，只得摇着头走开。其余路过的人看了两眼，也纷纷默然离去。

　　他身无分文，腹中饥肠辘辘，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他在小吃摊前徘徊张望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能买。
　　他重新走回江边，独自蹲下身，怔怔望着漆黑的江面发呆。

　　就在这时，一只手递了过来，手上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
　　少年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哥。
　　大哥把炒饭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大哥点起一支烟，开口问道：“小子，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方才我看见你在摊子跟前，想必是饿坏了，怎么不买点东西吃？你来这边是走亲戚，还是旅游？”

　　少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地回答：“我没钱，买不起。我是过来找工作的，不是走亲戚。”

　　大哥又问：“那你叫什么？我帮你联系家里人，也好报个平安。”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少年的目光落向江面，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久久沉默不语。

　　“怎么，是记不住家里的电话号码，还是另有难处？”

　　听见这话，少年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一个人漂泊很久了。”

　　听完这番话，大哥心底漫上一阵心疼。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想起自己早早离世的弟弟，眼眶不由得泛红。他猛吸了几口烟，才缓缓说道：“你是不是没有地方落脚？我看你这样子实在可怜。要是你不害怕，今晚就跟我回我住处凑一晚。”

　　少年听见，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只顾低头扒拉盒里的饭。
　　大哥干脆伸手拉起他，将他带离江边。一路上大哥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少年心神恍惚，大半都没有听进去。
　　不多时，二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大哥对他说：“先上车，去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做打算，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少年看了看他。浅浅一笑，乖乖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窗外的街进一点点倒退，从上车那一刻起，少年便沉默不语。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破旧的行李箱目光定定地注视着车窗之外
　　“你年纪这么小，看着也没多大，怎么一个人跑来深圳？连火车都不会坐吧。”

　　少年闻言，声音轻淡又平静：“我坐不了火车，坐的大巴。到站之后，自己走路到的火车站。”

　　话音落下，车厢骤然安静。
　　李山再没开口，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攥紧。他悄悄红了眼眶，心底酸涩难忍。这般年岁的孩子，本该被父母呵护长大，可他却孤身千里漂泊异乡，不知熬过多少饥寒，受过多少委屈。万般心疼堵在心头，终究不敢多问，怕戳痛少年的伤疤。

　　不多时，车子抵达家门口。
　　刚下车，少年胃里骤然翻涌，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他本就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瘦得只剩一层皮，一路颠簸根本受不住。脸色瞬间惨白，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将他吹倒。

　　李山连忙上前，轻轻替他顺着后背，等他稍稍缓过劲，立刻将人带进屋里。
　　他倒了温水，找来养胃的药，看着少年服下，少年苍白的面色才勉强缓和些许。

　　少年抬着眼，眼尾泛红，满是局促与愧疚：“谢谢你。我经常这样，常年吃不饱，肠胃早就坏了，稍微折腾就会吐。对不起，弄脏你家了，我会收拾干净的。”

　　李山看着他小心翼翼、卑微惶恐的模样，满心只剩心疼，半分责备也无。他转身回房，找出自己干净的衣物，让少年换下身上单薄脏乱的衬衫。

　　换完衣服的少年，干干净净、眉眼温顺，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兽，柔软又让人心疼。
　　李山心头一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随后转身收拾好客房的床铺，又冲了一杯热牛奶递过去。

　　“夜里天冷，喝杯热牛奶暖身子，好好休息。”

　　少年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抬眸静静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看了许久，轻声开口：“我们互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李山微微一怔，低低笑了笑，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只是不忍心看你孤零零受苦。看见你，我就想起我早逝的弟弟，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生活，就离开了。看见你，就莫名的心疼。抱歉，是我唐突，擅自把你带回来了。我叫李山。”

　　少年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闷闷的，想安慰，却笨拙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奶液。

　　“快喝吧，凉了喝着伤身。”

　　等少年回过神，李山已经转身离去。
　　耳边萦绕着温柔的叮嘱，少年心里又暖又涩，莫名觉得愧疚。

　　他躺进柔软温暖的被窝，蒙着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是他漂泊数年，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夜。

　　从前流浪的日子，他睡过桥洞、街边、公园长椅。夜夜无安处，刚合眼就被驱赶、被呵斥，岁岁颠沛，日日无眠。
　　从未有过这样温暖安稳的夜晚，有屋可遮寒，有床可安身，有人真心待他。翌日清晨。少年缓缓苏醒，走出了房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干嘛，就呆呆坐在沙发上。他打算看会儿电视，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遥控器，回过头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嘿，小弟弟你醒了吧，醒了就乖乖在家呆着，等我晚上回来，带你去办个身份证，有了身份证，你就可以找工作了。就这样，我上班去了”纸张的下面还被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少年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久，嘴里不停嘟囔着身份证。他不知道什么是身份证，也不知道那是干嘛的，但是他看懂了一句，有了这个东西他就可以找工作，可以上班养活自己了。少年就真的乖乖地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了晚上李山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发现少年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见到他回来，眼里露出了一丝惊喜。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在驱车前往派出所的这一段路上。少年第1次主动开了口“大哥，什么叫身份证？身份证是干什么用的呀？该怎么办理呀”李山看着眼前懵懂的少年笑了笑。向他解释了，该怎么办理身份证。没过多久。车就在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由于李山不知道他叫什么。来自哪里？是哪一年出生的。索性直接跟自己姓。他给这个少年取了名字，叫李三宝。出生地址就跟他一样是深圳的吧，至于他的生日，他只知道那天是7月24日。很快身份证办理了出来。李三宝拿着那张崭新的身份证，看着上面的照片名字，眼泪忍不住地滴在了身份证上。李山看见，连忙给他擦去了眼泪。跟他说“别哭了，以后跟着哥哥姓，你叫三宝，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话音落，他揉了揉李三宝的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又多了几分心疼。像是又看到了自己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弟弟，三宝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不肯哭出声的男人，心里莫名多了一丝丝别样的情绪。从派出所出来后，李山领着李三宝去了服装店买了很多衣服鞋子，又给他买了很多好吃的，才带着他回家。回到家后，李山又给他买了很多洗漱用品从今天开始，那个没名。没份的少年终于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有了一个愿意收纳自己的哥哥。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