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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月 明月如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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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沈长安陪着钱自来喝了几杯,钱自来和钱夫人轮番给沈长安夹菜,嘘寒问暖,像是在弥补这些年缺失的关怀。
钱砚宁坐在一旁,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沈长安一眼,看他们说的热闹,目光不停地在父母和沈长安身上徘徊,有些复杂。
直到酒过三巡,沈长安放下筷子,正色道:“伯父,伯母,我有些话想与您二位和砚宁妹妹的面说。”
看他神色严肃,钱自来也放下酒杯:“你说。”
沈长安转向钱自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展开,里面是那枚他说成聘礼的平安扣。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沈长安声音平静,“我当初上门,说是来提亲的聘礼。但我知道,伯父伯母疼爱砚宁,婚约的事,终究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沈长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我现在身无分文,总不能就这样赖在府里白吃白住。我想,不管婚约成不成,能不能让我在楼里做个伙计?工钱照算,我什么活都能干。”
钱夫人的眉头微微一皱,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才说:“婚约的事,先不着急,你们都还小,慢慢来。”
钱自立给沈长安夹了菜,语气笃定:“就算你和宁儿没有婚约,沈兄不在了,你是他的独子,我也理应照料你,你只管在府里住着,不用想着做工。”
“多谢伯父。”沈长安拱手,语气诚恳,却没有退让,“但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什么苦都吃过。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投靠你们。这样身无分文地上门,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听他提到这些年在外面吃苦,钱自来有些心疼。
沈长安抬眼,目光坦然:“况且我打听过,天下第一楼的伙计工钱不低。我走后门进来做工,挣些钱,心里也踏实些。”
“你这说的什么傻话。”钱自来摆了摆手,“家里还能少了你的用度?”
钱夫人也温声道:“你住在家里,就是自家人。你是沈兄的独子,自当是家里的少爷,吃穿用度,不用你操心。”
钱夫人和钱自来对视了一下,手也轻轻拍了拍钱自来的手,然后看着沈长安,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就安心住着,你伯父也和我商量过了,就算……做不成钱家的女婿,我们就认你当干儿子,我们替沈兄照顾你。”
沈长安沉默了片刻,拱手道:“伯父伯母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我一个男人,不能光吃白食。”
钱砚宁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爹,娘,我觉得长安哥哥说得对。”
她看向父母,语气认真:“他若只在府上住着,时间久了,怕是要有人说他是吃软饭的了。”
钱自来和钱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沈长安也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钱砚宁这是什么意思。
钱砚宁像是故意的,说完话,便看向沈长安,目光正正地和沈长安对上,也不移开。
婚约的事,她才不着急,父母都说了履约与否要看她的意思,那她此时的意思就是,沈长安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长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狼狈:“是啊,伯父,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在府上白住着。找点事做,心里也踏实些。”
钱自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才缓缓道:“行吧,既然你坚持,那就先跟在张掌柜身边,跟他好好学学。他可是承平楼里的老人,待人接物一向稳妥,有他带着你,我也放心。”
钱自来的目光落在沈长安身上,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也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慢慢来,先熟悉熟悉楼里的规矩。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张掌柜,或者来找我。”
沈长安拱手,郑重道:“多谢伯父。”
钱自来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
饭后,小厮引着沈长安往漱石轩走。
漱石轩不愧是钱夫人特意安排的住处,前楼张掌柜给他备的屋子本就干净体面,可两下一比,沈长安立刻明白了钱夫人那句“你如今的身份,住前楼下人房不合规矩”是什么意思。
漱石轩一看便是给钱家少爷预备的院子。家具虽不算新,却处处透着用心:案上摆着青瓷瓶,窗下支着竹帘,墙角还栽了几丛瘦竹,别有一番雅趣。
看着这样雅趣的院子,他忍不住想,这里的布置,少爷应该会喜欢。
时候尚早,沈长安也不困,廊下摆着一张躺椅,他便躺上去,仰头看月亮。
来京城这些日子,他的经历太多,这些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能活着真好。
即便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谎言。
他不是沈长安。
他叫霍小六。
“小六”也不是什么正经名字,他并非行六,家里也只有一个姐姐,可这名字是父母起的,他便一直叫着。
他其实是被沈长安买下的。
那年他五岁,家乡遭灾,父母姐姐全死了,年幼的他无力安葬亲人,便学着旁人的样子,把自己卖了,只为给家人收尸。
沈长安是知府家的公子,去书塾的路上看见了他,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安葬了父母姐姐。
他很机灵,打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沈长安身边也正好缺个伶俐的书童。没过多久,沈怀远便将他安排到沈长安身边伺候。
在霍小六的记忆里,沈家全府上下都是好人。沈怀远更是个好官,沈长安比他大两岁,虽是少爷,却从不拿他当下人,教他礼仪,待他像兄长一样。
后来朔州发大水,沈家遇难。
他因为外出送饭,躲过了沈家宅院倒塌一劫,等他他回到沈家时,宅子已经塌了,他找不到帮手,到处都是遭灾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自己在倒塌的宅子里挖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沈长安。
他死了。
沈长安把母亲护在身下,自己却被一根横梁砸中,没了气息。
再后来,朝廷派人接管救灾。他听人说,朔州大水,知府沈怀远治水不力,内河决堤,沈怀远在河堤上失踪,生死不明。
沈家宅院倒塌,沈夫人与沈公子也下落不明。
再后来,朔州城里有人说沈怀远贪墨赈灾粮,但到底无凭无据。
霍小六自是不信的。
内河决堤那日,他亲眼看见沈怀远站在河岸边,不眠不休地指挥疏水。他去送饭时,沈怀远满身泥污,嗓子都喊哑了,却还在指挥人搬沙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贪墨赈灾粮?
——
远处的月亮冷冷地悬着,他忽然想起,少爷从前曾看着月亮吟过的一句诗——明月如旧识,初见亦如卿。
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诗,如今躺在这漱石轩的廊下,仰头看着天边的明月,他才忽然明白了。
“好一句,明月如旧识,初见亦如卿。”
钱砚宁本是来问陈粮查得如何,刚走到漱石轩外,便听见廊下有人低声念出这句诗。
沈长安听见钱砚宁的声音,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你怎么来了?”
钱砚宁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追问:“这句诗,是你写的?”
“不是。”沈长安顿了顿,才又说,“一个朋友写的。”
诗是沈长安写的,可他不是沈长安。
钱砚宁没有继续追问,只道:“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沈长安起身,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摊开在茶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恒发杂货的地址。那里我进不去,但福元粮行的陈粮,十有八九出自这里。”
他指尖点了点纸上另一处:“还有京城的恒昌号。我在码头蹲了两天,陈粮都是用恒昌号的船运来的,卸船之后,全都送进了恒发杂货。”
钱砚宁拿起纸,飞快地扫了一眼,神色渐渐凝重。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头:“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沈长安神色坦然:“不是,是码头一个脚夫写的。”
钱砚宁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长安写的,不然这字也太丑了。
沈长安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装作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我不会写字,所以让四哥帮忙写的。”
钱砚宁刚放下的心,又被狠狠地提了起来。
“你不会写字?”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为知府家的公子,你不该四岁开蒙,读书习字吗?沈伯父没有给你开蒙?”
“我有识字障碍。”沈长安语气平静,“我虽四岁开蒙,但自幼便识不得字。”
这话不算撒谎。
真正的沈长安确实如此,他天生看不懂文字,虽能照着别人的口述笔顺,勉强写出几个字,可字一多,便全乱了,读文章更是不可能。
这也是他敢冒充沈长安的原因之一,一个不识字的人,写不出沈长安的字,自然也不会因笔迹露馅。
“还有这种病?”钱砚宁将信将疑。
“嗯。”沈长安点点头,“但我记性还不错,若非要写,也能写几个。”
“比如?”
“比如……”他看着钱砚宁,唇角微弯,“钱砚宁三个字。”
钱砚宁一怔。
沈长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低头收起桌上的纸,声音很轻:“为了来上京城找你,一路上我练了很多遍。”
这句话是假的,他只是想逗一下钱砚宁,真正的沈长安或许知道钱砚宁的存在,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不知道。
“真的?”
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狡黠:“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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