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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中人(二)善因结恶果 苏允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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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昭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脑袋疼得像被陆时宁拿剑敲了一宿,眼前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亮起来。枕边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细而匀。他偏过头去,看见萧捷蜷在床沿,和衣而眠,额发乱糟糟地盖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被晨光一照,白惨惨的,显是熬得狠了。他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苏允昭的袖口,像怕他半夜里跑了似的。
昨晚,他像是又陷进那种境地里去了。站在宗主院里,对着那些幻影出神,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后来是萧捷推他,摇他,一声一声地叫他。他记得自己似乎说了许多话,又似乎一句也没说;只记得萧捷把他拽起来,拽进屋里,按到床上,又拧了帕子,一点点擦他的脸。
没过多久,萧捷也醒了。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未睁开,先伸手去探苏允昭的额头。见苏允昭醒着,怔了一下,道:“苏师兄,你醒了?怎的不叫我?我还当你又……”
苏允昭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萧捷彻底醒过来,定定地瞧了他片刻,慢慢松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苏允昭坐起身。萧捷已下床去,倒了杯水递过来。苏允昭就着喝了一口,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门外有脚步声渐近,接着是敲门声。萧因叙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醒了么?”
萧捷忙去开门。萧因叙立在门口,一身深色衣袍,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鬓边的白发,比苏允昭记忆里添了许多。他看了萧捷一眼,道:“去洗把脸,吃些东西。熬了一夜了。”
萧捷应了一声,不大放心地回头望了望苏允昭,这才去了。
萧因叙在桌边坐下,屋里一时静下来,他沉默片刻,才道:“白妄来了。”
苏允昭怔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什么?”
“只身一人来的,径直递了拜帖,如今在会客厅坐着。”
苏允昭咬着牙,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他倒是敢来。”
萧因叙叹道:“他如今已是副宗主,背后又有云轩宗撑着。咱们自顾不暇,动他不得。”
说着,他递了条湿帕子过去。苏允昭接过,胡乱抹了把脸,把帕子往盆里一丢,抬脚便走。萧因叙跟在他身侧,两人一道出了门。苏允昭走得极快,一路上遇着几个弟子,远远瞧见他,都垂手让到路边,他也无心回礼。
会客厅在正殿东侧,面阔三间,平日只用来接见各宗来的贵客。此刻门前立着两个小童,见他二人来,忙掀起帘子。
两人跨进门,白妄就坐在客座上。
他穿着一身云轩宗副宗主特有的金纹白袍,料子极好,金线银丝织成连绵不断的云纹,被晨光一照,几乎要流动起来。偏他头上只束着一条青色发带,早已旧得褪了色,边角都起了毛,与这一身华服极不相称,甚至有些寒酸。
他正低头吹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他生得极好,这是谁无法否认的。晨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干净,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天生往上挑,瞳仁黑,亮得惊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发尾微卷,衬得那张脸愈发的小了。嘴角天生翘着,不笑时也像笑,笑起来更是没个边际,眼一弯,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
他见是苏允昭,忙放下茶盏,两只手在桌上轻轻一拍,甜滋滋地笑道:“呀,苏哥哥!你可算来啦。我还当你不愿见我了呢。这地方好大呀,我坐这半日,也没个人来给我续杯茶。”
苏允昭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里冷得能结出冰来。
白妄却像是全然没瞧见他的眼神,反迎上来两步,仰着脸笑道:“怎的了,苏哥哥?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又没睡好?你这个人呀,就是爱操心。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儿了。既来了,笑一个嘛。”
“姝然呢?”苏允昭开了口。
白妄把头歪得更厉害了些,面露疑惑,语气轻快得近乎无辜:“姝长老?姝长老不是早死了么?苏哥哥还问她做什么。人都死了,问了也是白问。”
苏允昭还是那句话,声音压得更低:“姝然呢。”
白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过了几息,他“扑哧”笑出声来:“苏哥哥,你这个人,真真没意思。一句玩笑话也听不得。好啦好啦,我说,我告诉你便是。不过,”他拖长了尾音,眼珠子一转,“你先告诉我,你把她跟陆时宁摆在一处时,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儿呀?怎的不摆我呢?是因着我还没死么?你们把她和陆时宁摆在一处,是因着他殉了她么?我也能啊。到那时候换了我,成不成?”
苏允昭盯着白妄,眼里像烧着一团火。
白妄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苏哥哥,你既做了宗主,怎的一点儿也不尽责呢。你还记得涟斓么?就是你那白暮寒舅舅的夫人,脸上有块胎记、怎的去也去不掉的那位。她现下还在我手里呢。我本没想这样早动她的,可谁叫你老偷偷遣人来云轩宗搜。我没法子,只好先拿她撒撒气啦。”
他说着,露出一个略带忧虑的神情:“她这几日过得不大好,整日里哭,哭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啦。我只好叫人拿针,把她那张嘴缝上了。如今倒是不哭了,就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怪吓人的。”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趣事,笑得更开了:“苏哥哥,你说,涟斓这个人,是不是也挺活该的?”
苏允昭心里明镜似的,那女人和白暮寒手上沾着多少脏事。他根本不在乎她是死是活。他只又问:“姝然呢?”
白妄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又慢慢扬上去,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他缓缓往前踱了一步,笑问道:“你怎的老问姝长老呀?苏哥哥,你这个人,真是的。对了,你把她跟陆时宁摆在一处,是认了他们是一对儿了么?不过呀,你们清风宗的品味,真是一如既往的差。搁在冰棺里,陆时宁穿黑,她穿白,什么意思?黑白无常么?那衣裳是你们替她换的?太可笑了罢。”
他歪着头,眼睛眯起来,一字一句道:“她根本不喜欢白色。”
苏允昭的心猛地一缩。
白妄每一个字都咬得慢条斯理:“她喜欢青色。你没发觉么?她连那个小布包,都是青的。她给你们塞药,包药的帕子也是青的。她给自己裁衣裳,从不挑白的。你们倒好,把她裹成个送葬的。她活着时最不喜白色,你们偏叫她穿着一身厌憎的衣裳下葬,还躺在她最厌憎的地方。我才带她走的,重新安置一番。虽说云轩宗她也不喜欢,总好过你这清风宗罢。也不知你哪来的脸,把她带回来。”
白妄说完了,忽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兴奋道:“对啦,我带她走时,还亲了她一口。可惜太冰了。”
苏允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凝霄剑在鞘中嗡鸣不止。萧因叙从后头按住他的肩,用了力气。
白妄笑得更欢了,像瞧见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前倾了身子,离他更近了些,轻飘飘道:“苏哥哥,莫气呀。我亲就亲了,又没碰别处。她都死了,你还计较这个做什么。不过呀,我亲她的时候,她那嘴是真冰,跟活着时全不一样。她活着时我也亲过,只有你没亲过吧?她活着时,可暖和了。你记不记得?你定然记得,你天天往药庐跑。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拿她当什么?姐姐?师尊?还是别的什么?呸。”
他轻轻啐了一口,像在嬉闹。
白妄又笑嘻嘻道:“我往后要跟她死在一处的。我先把这尸身养着,看能不能把她唤回来;实在不行,就炼成傀儡。我还没见过会做点心的傀儡呢,想想便有趣得紧。若连傀儡也炼不成,那也罢了。等我死了,叫人把我磨成灰,跟她混在一处,随便寻个风口撒了。到那时,你连哪一粒是我、哪一粒是她,都分不清。”
他笑吟吟地欣赏着苏允昭和萧因叙黑到极处的脸色:“苏哥哥,你说这样好不好呀?往后谁要拜她,便也得拜我;谁要想她,便也得想我。我陪着她,不比你跟陆时宁陪着她强?陆时宁那个疯子,最后还不是……”
“砰!”
苏允昭一拳砸在身旁的檀木几案上。茶盏跳起来,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片。他浑然不觉,只瞪着白妄,胸口一起一伏,眼底全是血丝。
萧因叙从后头按住他,低声道:“允昭。”
白妄被那声巨响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夸张的受惊模样,随即又笑开了。他歪着头,瞧了瞧苏允昭渗出血来的拳头,轻轻“哎呀”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苏哥哥,瞧瞧你,手都破了呀。疼不疼?这檀木桌子硬得很,你倒好,拿手去砸。万一骨头裂了可怎么好?你如今可是宗主,破了相倒无妨,破了手,往后可怎么拿剑呀。”
他声音软下来,像在哄人。苏允昭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最好说出来她在哪儿。不然,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白妄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中听的话,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双手背在身后,笑眯了眼:“苏哥哥,你在威胁我么?你这样说,我好高兴呀。从前在云轩宗时,你待我多好,给我带糖,还叫我认识了姝长老。如今倒好,翻脸不认人。苏哥哥,你好薄情哦。”
他偏着头,笑问道:“对啦,她活着时,你最喜欢她哪一点?是喜欢她给你上药,还是喜欢她唤你‘允昭’?又或是喜欢她从不对你发火,不管你多混账,她都温温柔柔地笑?若如此,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她哦。你知不知道,我没露馅时,她待我也是这样。她对谁都这样。你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苏允昭只觉一股气血从胸腔直冲上来,眼前发黑。萧因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极低:“允昭。”
白妄自顾自地走回客座,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忽地夸张地挑眉:“这茶真难喝。比我小时候捡的泔水还难喝。”
苏允昭见问不出什么,转身便走。萧因叙随着他往外走。
白妄放下茶杯,声音一声声追出来,一声高过一声:“苏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她到底爱不爱我呀?你跟她那样熟,你替她说句实话,她是不是比爱陆时宁更爱我?她待我那样好,你猜她心里,我和陆时宁,谁更重些?你说呀苏哥哥,你别不言语嘛!咱们聊聊!她不会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便是没有那些事,她也不会喜欢你的!她唯独不会喜欢的,就是你!她连看你的眼神,都跟看陆时宁不一样。你活得再像他,也不是他。苏哥哥,你理理我呀!”
苏允昭浑身都在抖,脚步猛地顿住。白妄往前迈了几步,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苏哥哥,莫生气呀。我今日来,又不是跟你打架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她在我那儿,挺好的,比在你们那口破冰棺里强多了。你若想来抢,我随时恭候。不过,我劝你想想清楚,你打不打得过我。”
他说着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好啦,我走啦。苏哥哥,得空来云轩宗坐坐呀。我给你留了好茶,比你这儿的好喝多了。”
说完,白妄负着手,摇摇摆摆地去了。那根褪了色的青色发带,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渐渐隐进外头的晨光里。
苏允昭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手背上的血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一滴,两滴,很快洇成小小的一团。萧因叙立在他身后,两人都不说话。厅上茶烟还袅袅地散着,帘子轻轻晃动,再无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