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两忘两难全》仙草潇

2、前尘（一）人间少年新 萧捷瞧

　　萧捷瞧见那个“自己”立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眉眼带笑，正待开口说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他哪里还忍得住，一个箭步跨上前，双手扳住苏允昭的肩膀，死命地摇：“苏师兄，你醒醒！你醒醒啊！”
　　苏允昭只觉萧捷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萧捷的手还在推他，一下，两下，那力道顺着肩头直钻进骨头缝里，又荡进脑子里，搅得他头痛欲裂。再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睁眼时，头痛得厉害，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挑。四周的声响也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他晃了晃脑袋，眼前仍是发黑，耳边却涌进一片乱糟糟的哄笑声。左肩被人推一下，右肩又被人推一下，像有两只手在同时晃他。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眼前还是花的，日头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走神时画的那些鬼画符照得明晃晃的。讲堂里浮着一股子墨香，混着纸浆的味道，还有不知哪个偷带了糖炒栗子、又没包严实的甜香，搅作一团。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像无数只金色的小虫在飞。四下里全是压着嗓子的窃笑，还有偷偷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
　　左边的陆时宁拿胳膊肘拼命捅他，一下比一下重。右边的萧捷一脸“你完了”的神态，冲他挤眉弄眼。苏允昭揉揉眼，视线这才清明起来。
　　萧因叙立在上头，一身深蓝的袍子板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那柄乌沉沉的戒尺，也不说话，只拿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讲堂里几十个弟子齐刷刷地望着苏允昭，有拿袖子捂嘴的，有把脑袋埋进书里的，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姜菱笑得最欢，小脸涨得通红，见白月临不肯笑，还伸了手去戳她的腰。
　　桌上摊着宣纸，苏允昭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堆鬼画符，正中歪歪扭扭写着“陆时宁”三个大字，旁边画了只大王八，尾巴翘得老高，壳上细细描了几道花纹。正是方才睡着之前，随手抹上去的。
　　陆时宁本还幸灾乐祸，凑过头来一瞥，脸色当场就绿了，他咬着牙，压低了嗓子：“苏允昭，你是不是找死？”
　　萧因叙把戒尺往桌上一敲，“咚”的一声，满堂寂静。他冷声道：“苏寒，课上睡觉。站起来。把方才我讲的《道经·明心篇》第三段，背一遍。”
　　苏允昭脑子还是木的。他低头瞧瞧那张纸，心里只觉这王八的尾巴，画得倒挺长。他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又搓，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道，道可道……非常道？”
　　“噗”的一声，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先没忍住。随即像被传染了似的，此起彼伏的闷笑从四面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陆时宁低头捂着脸，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萧捷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得龇牙咧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萧因叙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嘴角抽了一下，眼皮也跟着跳了跳，半晌才道：“这是上个月讲的内容，你记性倒好。站着听，今日别想坐了。”
　　苏允昭老老实实站着，一动不敢动。可陆时宁和萧捷哪里肯放过他。萧因叙刚一转身，陆时宁便拿毛笔杆去勾他的衣带，萧捷更损，用脚尖去勾他的腿，两人左一下右一下。苏允昭额角青筋直跳，又不敢发作，只拿眼睛狠狠剜他们。萧因叙瞧见了，忍了两回，到第三回，索性把三人一并撵到讲堂后头站着。三人这才老实了，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好容易挨到下学。
　　萧因叙前脚刚迈出门槛，苏允昭后脚便觉着肩膀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差点仰过去。陆时宁凑上来，眼里全是憋了一整节课，好容易才发作出来的兴奋：“苏允昭，你课上梦到什么好事了？我捅了你快一盏茶的工夫你才醒，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萧捷也凑过来，一边揉着掐疼的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帮腔：“可不是。你那脑袋都快栽进砚台里去了，我和陆师兄轮着摇你，你半点儿反应也没。”
　　苏允昭揉揉酸麻的腿，又揉揉太阳穴。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记得好像做了个噩梦，他撇撇嘴，嘟囔道：“想不起来了……总觉着不像什么好梦。”
　　陆时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用指节去顶他的太阳穴：“不像好梦？你莫不是梦见被你师尊拿戒尺追着打？还有，你几时画的王八？还敢写我的名字。”
　　“不记得了。再说我也不是画王八写你名字，我画的就是你。”苏允昭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萧捷在旁边坏笑着帮腔：“苏师兄画得挺传神，尤其王八壳上那道纹路，细节真到位。”
　　“萧捷，你是不是想被吊起来抽？”
　　三人正闹作一团，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门口忽地探出一个小脑袋。姜菱从门框边上冒出来，脑袋上还簪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小黄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把拉起苏允昭的袖子就晃：“苏哥哥，我的糖吃完了。你上回让我帮你抄书，说好了给我的云片糕呢？”
　　苏允昭一愣，下意识去摸袖袋，摸了个空。他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今日忘了，改日。”
　　姜菱嘴一撇，仰起小脸不依不饶：“骗人。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她眨巴眨巴眼，把手掌一摊，直伸到苏允昭鼻子底下，“那折成灵石也成，我自己去买。”
　　陆时宁“啧”了一声，拿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瞥她：“姜菱，你这不就是明抢么？”
　　姜菱理直气壮道：“师兄你懂什么，苏哥哥让我帮他抄了十多页书呢。我可是照着范本一个字一个字描的，累得手腕都酸了。”
　　白月临走过来拉姜菱，几个人先后迈出讲堂。姜菱裙摆轻轻一旋，又折了回来，正好堵在苏允昭前头：“苏哥哥，你还没回我呢。云片糕没有，折成灵石也成，我不挑。”
　　陆时宁从后头跨出来，伸手在姜菱脑袋上轻轻一敲：“你每回都说不挑，结果专挑最贵的。上回那个蜜饯铺子，是谁指着一排最上头的金丝蜜枣说‘就这个便好’？那金丝蜜枣，一颗抵得上人家半袋子。”
　　姜菱捂着额头，半点不心虚，笑道：“那说明我眼光好。”
　　苏允昭甩了甩袖子，摸出个干瘪瘪的钱袋，在姜菱眼前一晃：“没了。实在不行这钱袋给你，也能换两个钱。”姜菱当真伸手去接，被白月临从后头轻轻一拽，扯了回来。
　　白月临扫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别闹。他今日被罚站，你就别雪上加霜了。”
　　姜菱这才作罢，却还不忘回头补一句：“那好吧，苏哥哥先欠着，可得算利息的。”
　　苏允昭笑道：“你怎么不去抢。”
　　陆时宁乐得直拍他肩膀：“抢你比抢钱庄还省事。”萧捷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苏师兄，你就认了吧。姜菱这账本记性比我还好，你逃不掉的。”
　　白月临抬头看看天色，开口道：“行了，该散了，各自去找各自师尊。”
　　姜菱听了反倒高兴起来，冲着陆时宁笑道：“师兄，师尊肯定给我留了蜜渍梅子，你可别抢我的。”
　　陆时宁懒得理她：“谁要抢你的了。我得回药庐，帮师尊把新收的药材分完。哪像你，只想着吃和玩。”
　　苏允昭的脸立时就垮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站了一上午的腿，又想到待会儿要去萧因叙书房，嗓子眼都有些发干：“你们倒是快活。”他抬手揉揉后颈，仿佛已经瞧见萧因叙那张沉下来的脸，“我今日在课上睡成那样，师尊方才没发作，是给我留面子。等会儿单独去，准要让我抄《明心篇》。”
　　陆时宁拍拍他的肩，笑得没心没肺：“以萧长老的性子，至少十遍起。恭喜你。”苏允昭气得踹他：“滚。”
　　萧捷原本还在看苏允昭的笑话，笑着笑着，自己脸也苦了下来：“你们以为我就好过？我师尊让我把西楼第三层的书目重新誊一遍，说我上月整理错了两格，还说什么‘书无定序，如心无定见’。我哪里是没有定见，我是对着一屋子的霉味，脑子都是糊的。”
　　他越说越委屈，索性蹲下身去，捡了根枯枝在地上乱戳，戳出一个个小坑：“我干得再多，她也不夸我。上回我搬了整整两架典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师尊就点点头，说‘嗯，尚可’。尚可！我差点连饭都吃不下。上回我不过帮姝长老搬了两筐药，姝长老又夸我，又给我包点心！”
　　姜菱眨眨眼：“尚可已经很好啦。我师尊从前常说我的剑法是‘尚可入眼’。”萧捷回头看她，愈发委屈：“姝长老说你尚可入眼，那是在夸你。我师尊说尚可，那意思就是我的体力还尚可再干半天的活。”
　　众人正笑着，小径上忽地有人走近，脚步极轻。苏允昭最先听见，转头一看，是姝然。她一身青衣，眉目温婉，通身没有半点凌厉之气。怀里挎着个小竹篮，篮里躺着几株刚采的药草。人未到，先有股淡淡的药香顺着风飘过来，清清凉凉的。见了他们，她浅浅一笑，神色温然：“下学了，怎么都聚在这里，站成一堆？”
　　姜菱立刻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师尊，我正想去找你呢！”陆时宁也上前，顺手接过竹篮，笑道：“师尊，怎么自己去采药了？”姝然笑道：“路过灵田，见有几味成熟了，顺手摘的。”
　　萧捷一瞧见姝然，眼睛都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三两步窜到姝然跟前，双手合十，语气恳切：“姝长老！您来得正好。我今日去药庐帮您分药吧！我手脚可麻利了，切药、碾药、晒药都成，实在不行，给您扫院子、烧火也成！”
　　陆时宁无语道：“你方才不还说对着一屋子霉味脑子糊么？这就不糊了？”
　　萧捷道：“药庐不一样，药香醒神。”
　　姝然被他逗得一笑，又觉着这话有些耳熟，不觉愣怔了一瞬。她摇摇头：“今日药庐没多少活。时宁勤快得很，回去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陆时宁挺了挺胸，显然被夸得十分受用，立刻补上一刀：“师尊您可别信他。还记不记得他上回非要分药，说是认识药材，结果我熬好的半篓白芷，被他当垃圾倒了。又闹着要去看什么高级药草，连苏木和红花都放混了。”
　　萧捷急得脸都红了：“后来我不是帮你捡回来了么？”
　　陆时宁毫不留情道：“捡回来，也有几味混了。”
　　姜菱“噗”地笑出来：“萧哥哥，你死心吧，我师尊已经不敢请你了。”
　　萧捷哀嚎一声：“我就想干点不用动脑子的活！我师尊天天让我对着一堆破书，虫子蛀了要我补，页角卷了要我压平，连借阅册子写得潦草些都要我重抄。我脑子都快成书蠹了，你们还笑我。”说着又蹲下去，抱着膝盖，一脸祈求地望着姝然。
　　姝然低头看他，目光温柔：“黎长老也是为你好。你性子跳脱，正好在书堆里磨磨性子。”
　　萧捷一脸委屈：“可磨性子也不能光磨我一个。陆师兄不也跳脱么？他怎么不用去搬书？”
　　陆时宁眼皮一跳：“我师尊疼我，你想怎么样？”
　　萧捷瘪嘴：“我想跟你换。”
　　陆时宁摇头晃脑道：“这可换不得。”
　　姝然忍俊不禁，弯腰把萧捷拉起来：“好了，忙完了来找时宁玩，我给你包点心。”萧捷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姝然笑道：“真的。不过你得先把你师尊交代的事做好。”萧捷瞬间又泄了气：“按我师尊那任务量，那得明年才吃得上点心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不轻不重：“萧捷。”萧捷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僵了。几人回头，只见黎萱站在不远处廊柱旁，手里还拿着半卷旧册，一身素色，神色沉静如水。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捷身上：“西楼的目录还没搬，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捷回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尊，我、我正和苏师兄道别。”
　　黎萱淡淡“嗯”了一声：“道完了？”
　　萧捷苦着脸道：“道完了。”
　　黎萱转身之前，对姝然轻轻挑眉，惹得姝然微微一笑。萧捷回头朝众人做了个“救我”的口型，苏允昭摊摊手，陆时宁别过脸偷笑，姜菱冲他挥了挥手。萧捷只得小跑着跟上去，一路小跑一路回头。几人望着师徒二人并肩走远，背影渐渐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剩下几人站在原地。白月临收回视线：“我也回执法堂了。”
　　姜菱道：“月临姐，晚点我去找你？”
　　白月临点点头，又看向苏允昭：“自求多福。”
　　陆时宁笑着拍苏允昭的肩：“苏兄，今晚你若还能活着出来，明日我们就结拜吧。”
　　苏允昭挥开他的手：“滚。”
　　陆时宁跟着姝然和姜菱往药庐走，姜菱回头喊：“苏哥哥，被骂了就低着头装傻！我每次被我师尊骂，都是这样的！”
　　姝然不觉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
　　苏允昭摆摆手：“知道啦。”
　　姝然也回头笑道：“别耽搁了，去找你师尊吧。认错态度好些，萧长老不会难为你的。”苏允昭笑着道了谢，见几人走远，才收了笑，转身往萧因叙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