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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十五分钟 港城警署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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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警署大楼,早晨七点十七分。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侧的天空压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团,风从海面灌进来,把警署门口那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聿宁把车停在警署地下停车场最靠出口的位置,车头朝外,没有熄火。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顾星弥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她的指节发白,但面色比之前平静了很多。那种平静是强行压出来的,沈聿宁看得出来,但没有点破。
“十五分钟。”顾星弥开口,声音平稳,“超过一秒钟我就上去找你。”
沈聿宁看了她两秒。她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黑色的尼龙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备用手枪和一盒备用弹匣,递给顾星弥。
“你会用吗?”
“我学过。”顾星弥接过枪,退出弹匣确认了弹药,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足够利落。她重新上膛,把枪放在腿上,用外套下摆盖住,“法医病理科每年有两次射击考核,我成绩不算差。”
沈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衬衫领口,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她拉了拉外套,朝地下车库的电梯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望向车里。
隔着挡风玻璃,顾星弥正看着她。四目相对,顾星弥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口型。
“小心。”
沈聿宁垂下眼,转过身,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数字从负一层缓缓跳动到一楼、二楼……直到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远处经过。法证科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灯已经亮了。
沈聿宁走过那片熟悉的区域。她的办公室在五楼,重案组在六楼,而法证科在七楼。平日里她很少上来,所有的法证报告都是由顾星弥直接送到她桌上。所以当她走进七楼的走廊时,值班的年轻文员抬了一下头,明显有些意外。
“沈督察?这么早?”
“找林主管。她在吗?”
“在的。林主管六点五十就到了,在办公室。”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里走。法证科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单间,带磨砂玻璃隔断。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沈聿宁推开门。林幼清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的细框眼镜,正低头审阅一份鉴定报告。她抬起头,看到是沈聿宁,脸上浮起一个自然的微笑。
“沈督察,稀客。”林幼清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敲了敲桌面,“周晚那个案子的初步鉴定报告我早上会让人送过去。你这么早上来,是有新发现?”
沈聿宁关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幼清脸上。她看起来太正常了。太从容了。那份从容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舞台布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林主管。”沈聿宁开口,语气如常,“周晚的案子,我在她的公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林幼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发现了什么?”
“一部备用手机。”沈聿宁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三个月前的短信记录。她提到有人威胁她,让她交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和两年前的江蔓案有关。”
林幼清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只有像沈聿宁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捕捉到。但她没有回避,反而微微前倾身体,眉头皱起来,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专注和担忧。
“江蔓案?那不是两年前就已经结案了吗?”
“结案,但没有破案。”沈聿宁说。
林幼清沉默了两秒。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与沈聿宁对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督察,你上来找我,是因为你怀疑我和这两起案子有关系?”
沈聿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拉开对面的椅子,终于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时间去衡量接下来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林主管,你认识周晚吗?”
“认识。”林幼清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是江蔓的朋友,我当年负责江蔓案的现场取证,和周晚有过几次接触。她那时候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你认识江蔓吗?”
这个问题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林幼清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认识。”她说,“江蔓是江氏设计的前首席设计师。她的案子是我经手的最后一起未破命案。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所以你一直在关注她。”
“我关注所有未破的命案。”林幼清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沈聿宁,“沈督察,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聿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桌面上。里面是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周晚藏在书里的那张。吧台后面,年轻的林幼清穿着酒保制服,站在周晚旁边,笑容松散而随意。
林幼清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拿,但最终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窗外有风掠过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林幼清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在读法证学硕士之前,在朱丽叶做过兼职酒保。那是勤工俭学。没什么特别的。”
“周晚在笔记本里写道,江蔓临死前收集了很多证据,关于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威胁她,如果继续追查下去,不会有好下场。”沈聿宁的身体微微前倾,“她还写道,那个女人穿着警服参加了江蔓的葬礼。”
林幼清的手指完全停住了。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嘴角那一抹从容的微笑僵住了,像一层薄冰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裂开。
“沈督察,”林幼清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在指控我?”
“我在陈述证据。”沈聿宁说,“周晚的笔记本,江蔓遗物中的照片,还有‘朱丽叶’酒吧两年内所有会员和员工的消费记录。我已经向警署申请了调令。今天之内,这些东西都会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林主管,你说,如果把这些交给独立调查委员会,他们会怎么看?”
林幼清沉默了很久。窗外走廊里传来某个警员打电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酒保一模一样,松散、自在,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沈聿宁。”她直呼其名,不再叫“沈督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个位置上吗?”
沈聿宁没有回答。
“因为法证科主管可以接触到全港城所有的命案数据。”林幼清说,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适的温柔,“我可以知道每一具尸体的每一个细节。我可以知道法证人员会在哪里找到什么样的证据。我也可以知道,警方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调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聿宁。窗外是港城灰蒙蒙的晨景,摩天大楼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江蔓的事,我很遗憾。”林幼清说,“她不该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周晚的事,我更遗憾。她本来可以平安无事的。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沈督察。”
她转过头,侧过脸来看沈聿宁。
“她们都太想知道真相了。”
沈聿宁站起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碰到腰间那把她本不该在非执勤时间携带的配枪。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林幼清。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即将被揭穿的恐惧。那种从容让沈聿宁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危险。
“林幼清。”沈聿宁压低声音,“‘朱丽叶’是你吗?”
林幼清看着她。几秒钟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表情近乎怜悯。
“沈督察,你以为凶手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进了沈聿宁的脊背。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电梯方向跑过来,脚步很重,带着不规则的节奏。
门被猛地推开。是顾星弥。
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她把手机举起来,沈聿宁看到屏幕上的字,只有简短的几行。
“顾星弥,你比江蔓聪明,但比周晚愚蠢。你今晚八点到兰桂坊后巷来。一个人。否则,下一个躺在避风塘里的,就是你的沈督察。”
林幼清看着门口闯进来的顾星弥,微笑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鉴定报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督察,你还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工作了。”
沈聿宁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照着顾星弥苍白的面孔,照着她攥紧手机时发白的指节,照着她眼底那一片几乎要碎裂的恐惧。窗外的天终于压不住了,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十五分钟到了。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沈聿宁转身走向门口,在经过顾星弥身边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她没有回头去看林幼清。
“走。”
她拉着顾星弥走进走廊,脚步越来越快。身后,林幼清的办公室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沈聿宁没有坐电梯,而是拉着顾星弥拐进了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昏暗而冰冷,回音很重。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顾星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短信几点收到的?”
“三分钟前。”顾星弥的声音在抖,“我坐在车里,突然收到这条消息。号码是陌生的,但我打过去,对方立刻挂断。”
“她不会挂断的。”沈聿宁说,“如果她是林幼清的人,她会在今晚出现。”
“你要去?”
“我们一起去。”
顾星弥猛地抬起头看她:“沈聿宁,上面写的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沈聿宁打断她,“所以她会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我会藏在你身后。”
顾星弥盯着她看了很久。雨声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灌进来,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沈聿宁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沈聿宁。”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刚才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不怕被揭穿的人。”沈聿宁说,“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她可能不是一个人。但今晚,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背后有几个人,我都会在那里。”
顾星弥抬起头来。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像碎掉的玻璃在光下闪了一下。她伸手,反握住沈聿宁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
“好。”她说,“今晚。我们一起。”
窗外,港城的暴雨倾盆而下,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之中。霓虹灯牌在雨里明灭不定,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里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