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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断桥劫起 我从三桥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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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三桥潭跟到青城山。
说是跟,其实她走到哪我跟到哪。她不赶我,走在前面,步履轻,偶尔停,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不说话。我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远远缀着,把她走过的山水记在心里。
我不懂修行。野鱼,几百年瞎摸,化形算侥幸。她不一样。她教我吞吐月华,理经脉,把散乱的妖力收成自己的。
我学得笨。她一遍遍教。不嫌烦,不骂。只是她教我的时候离得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衣上那股清冷的青草味。一闻,魂走一半,哪还听得进去。
“你走神了。”
“没有。”我嘴硬,“你教得太难。”
她看我一眼,没戳穿,又把话讲一遍。
晨起,天还没亮透,她立在崖边,背对我,气沉丹田,吐出一口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线。
我照着她的样子学,憋得脸通红,却总不得要领。她走回来,指尖抵在我后心:“这里。”她说,“气走这里。”
她指尖一送,一道暖流顺着我经脉走了一圈。我浑身一激灵,竟真的稳住了。
“记住这个走法。”她收回手,“比我说十遍管用。”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方才那一指,落在后心,隔着衣料,都叫我心里发烫。
我这种人,藏不住心思。我喜欢她,三桥潭那个晚上就喜欢,喜欢得满心满眼都是她。我不懂矜持,不懂迂回,只知道喜欢她,就要让全世界知道,让她也知道。
我给她梳头。不懂发髻怎么梳,手笨,把她一头长发梳得乱七八糟。她也不恼,任我折腾。最后我看不下去,泄气趴她膝上:“我连头发都梳不好,你是不是嫌我笨?”
“不嫌。”
“那——”我仰脸,“那你喜欢我吗?”
她指尖一顿。
半晌,她把被我弄乱的发丝拂到耳后:“你该去练功了。”
“你每次都这样。”我站起来,气鼓鼓,“我每次问你,你都躲。白素贞,你到底——”
“青。”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尾音很轻。我愣住,话全堵喉咙口,脸一下子红了。
可她只叫这一声,就没下文了。她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那道旧伤疤在日头下泛粉。很久,她低声:“去练功。晚上天雷过境,你根基浅,别在外头晃。”
我赌气跑了。
没走远。躲在一株老槐树后头,看她一个人站山崖边,望西边,站小半个时辰。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她一动不动。
我学得慢,她宁可损耗灵气,一遍遍给我理经脉。有回我撞进噬魂藤,她半刻钟踏碎整片藤海把我捞出来,自己满手是血。我红着眼要去抱她,她背过身,一句“不碍事”,再不让我碰。
她在乎我。
可她不认。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认。我只知道,我想走近,她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住,退一步。我追,她退;再追,还是退。
那天夜里,天雷过境,她又一个人守在我洞口外,替我挡了大半个时辰雷火。雷散,她踉跄一下,扶山石站稳,半天缓过气。
我冲出去,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你明明在乎我,为什么不敢认?!”
她被我抓得一顿,终于抬头看我。
月光下,她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我的手,一点一点,从她腕上掰开。
“青。”她说,“有些事,我不能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等到你老了?等到你死了?等到——”
“等到你能明白的时候。”
她说完,转身进洞府。留我站月光下,看她背影,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砸地上。
我不懂。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风很冷,我抱着自己,好半天才站起来。
我想追进洞府去问她。可我又怕——追进去,听到的还是那句“不能告诉你”。
我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了西,才慢慢地,往回走。走一路,凉一路。
﹡ ﹡ ﹡
是夜。
白素贞独立山崖之巅,背对月光。
掌心那道旧伤又在渗血。她摊开手,看殷红沿掌纹蜿蜒。
身后不远处,那尾小青鱼赌气蜷在树根下睡。睡梦里皱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像“小白”,又像“你别走”。
她听着,嘴角极轻地动一下,像要弯个笑,又被什么压平了。
她垂手。
她低头看掌心那道旧伤。伤口深可见骨。她不去想它,不敢想。
风从山崖吹来,吹得她衣襟上的系带微微飘动。她伸手,把那根飘动的带子,慢慢地、一圈一圈,缠回指间。
她极低极低,对着虚空唤一声:“青。”
那两个字,在风里一晃就散。
“我心里有你。”她说,像说给自己听,“可这话,不能让你听见。”
她把合拢的手掌,慢慢握紧。
风把剩下的话揉碎。谁也听不见。
﹡ ﹡ ﹡
后来的事,是从那场雨开始的。
那日我下山采药,到断桥,忽然下雨。西湖的雨来得急。我躲进桥下茶棚,正百无聊赖看雨把湖面织成白纱,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姑娘,一个人?”
我回头。
书生打扮,年轻,眉清目秀,一身蓝衫,撑把油纸伞,站茶棚外,含笑看我。目光落我脸上,先怔一下,随即眼底涌起藏不住的亮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舒服。
倒不是他丑。恰恰相反,温润好看,笑得谦和。可他那双眼睛落我身上的样子,我太熟了——男人看漂亮姑娘的眼神。这眼神,我在潭底几百年,见过太多回。
“我不是一个人。”我往后缩,“我师父——”
“在下许仙,杭州人氏,家开药铺。”他像没听见,收了伞,凑近一步,拱手,“看姑娘面生,想是初到西湖。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让在下做个东道,请杯热茶,驱驱寒。”
我正要拒,余光瞥见桥那头一道素白身影。
白素贞撑把青油纸伞,站断桥正中,隔着茫茫雨幕,静静望这边。
许仙顺着我目光望过去,整个人,定住了。
我看见他眼底那层亮色,几乎同一瞬,翻倍地烧。他直直盯着桥那头,手里油纸伞忘了打正,雨水打湿半边肩,浑然不觉。
“那位……那位姑娘是——”
“我师父。”我不知为何,心里酸酸的,“我们要走了。”
我几步跑进雨里,朝她奔去。她也撑伞站原地等我。可就在我快到跟前时,我看见她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许仙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暗了下来。
天色,也在那一刻,诡异地压沉了几分。
我回头。断桥那头,许仙还站原地,傻傻望这边。可他头顶,那片阴沉雨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缓缓,在他与白素贞之间,画下一道模糊界线。
我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桥还是那座桥,人还是那些人,可这一瞬,我竟觉得,那条界线之外,是另一个天地。雨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下来。
我忽然觉得冷。
“小白。”我扯她衣袖,“我们走吧。”
她垂眼,低低“嗯”一声。
可她没立刻走。她站断桥中央,隔着雨幕,又看许仙一眼。那一眼很长。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她身上那点原本就淡得近乎没有的暖意,忽然更淡了。她依旧护我,替我挡劫、为我疗伤,可每当我靠近,她退得比从前更远。
许仙隔三差五就来山脚茶棚坐。他总是远远地望着,不上山,也不走。有回我下山采药,撞见他,他凑上来问:“那位白姑娘,可好?”
我冷着脸:“好。”
“她——”他搓着手,“她可曾说,上回那位公子?”
“没说。”我打断他,“你别再来了。”
他不恼,只笑:“那我改日再来。”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回去没敢跟白素贞提。可我知道,他没死心。
有一夜,我半夜醒,看她独坐檐下,望西边天际出神。
我走过去,蹲她膝边,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她沉默很久。
“青。”她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去一个地方,你——你会怪我吗?”
我心里一紧,强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极轻极轻地摇头。
“你不能去。”她说,“你得活着。”
“那你呢?”我急道。
她没说话。
“你不许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听见没有。你要死,也得先问过我。”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凉凉的,却没挣开。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极远,极沉,一声接一声,敲得整座山头隐隐震颤。我没听过这样的钟声,只觉得那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森严冷肃——佛门高僧下山降魔的梵钟,一下一下,像要把天地间妖气敲尽。
有什么东西,正沿那条看不见的路,一步步逼近。
白素贞脸色,微微变了。
她缓缓起身,望山门外。月光把她侧脸照得雪白。
良久,她轻声说:
“青,有些事,我不能说。”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我不知道,月光下她的另一只手,正攥着一道渗血的旧伤。
她也没告诉我——那钟声,是为她而来的。劫,已经缠上她了。她迟早要下山,去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替她身后这条还蒙在鼓里的雄鱼,把这场天劫,扛下来。
“青。”她在心里,又极轻地唤了一声,“好好活着。”
风把最后一点声响卷走。
她没有转身。山风猎猎,把她的衣摆吹得翻飞。月光下,她站了很久,才终于,一步一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