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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乌后传 2: 旧事 二、旧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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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旧事
女人叫苏青衣。
十年前,落霞镇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苏青衫,是她哥哥。一个叫孙怀安——就是现在的孙掌柜。
苏青衫和孙怀安是同门。他们的师父是镇上唯一的大夫,姓林,人称林半仙。林半仙医术平平,但有一手绝活——解毒。方圆百里的蛇毒、草毒、蛊毒,他都能解。
林半仙有一本方书,手抄的,传了三代。谁有这本方书,谁就是落霞镇的大夫。
林半仙有一儿一女。女儿嫁了人,生了苏青衫和苏青衣。儿子早夭。按规矩,方书该传给外孙——苏青衫。
但林半仙还有一个徒弟。孙怀安。
孙怀安不是林半仙的亲外孙,但他是林半仙捡来的。捡来的时候和叶问药一样——裹在破布里,扔在药铺门口。林半仙养了他,教了他,对他和苏青衫一模一样。
两个年轻人一起学医,一起采药,一起喝酒。苏青衣那时候十二岁,跟在两个哥哥屁股后面,满山跑。她谁都不叫哥哥——她叫苏青衫"哥",叫孙怀安"安哥"。
安哥。
孙怀安最怕听到这两个字。因为每次她叫"安哥"的时候,苏青衫就在旁边笑。苏青衫什么都给妹妹,什么都让着妹妹——唯独一样东西,他不知道孙怀安也想要。
十七岁那年,苏青衫和孙怀安一起上白鹤山采药。采的是七叶一枝花——治蛇毒的圣药。白鹤山上有一处悬崖,悬崖边的石缝里长着一丛。
苏青衫系了绳子,爬下去采。
采到了。绳子断了。
孙怀安站在崖顶,看着苏青衫摔下去。崖不高——二十丈。但崖底全是乱石。人摔在乱石上,和摔在磨盘上没有区别。
苏青衫没有当场死。他摔断了脊椎,躺在乱石堆里,血流了一地。
孙怀安爬下去,把他背上来。
背到药铺的时候,林半仙看了一眼,摇头了。
"脊椎断了。我治不了。"
苏青衫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把孙怀安叫到床边。
"怀安。"
"在。"
"方书……给你。"
孙怀安跪在床边,没有说话。
"你比我聪明。你学医,比我快。我学三年才懂的东西,你一年就通了。方书该给你。"
"哥……"
"别叫哥。你叫我一声哥,我心里头堵。"
苏青衫笑了。笑的时候嘴里还有血。
"青衣……你替我照顾她。"
"她才十二。"
"十二也是人。你照顾她。"
孙怀安点头。点完头,苏青衫闭上了眼。
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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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半仙第二年就死了。老死的。死之前把方书交给了孙怀安。
镇上的人没有异议——苏青衫死了,方书给徒弟,天经地义。
孙怀安成了落霞镇的大夫。改了名,叫孙掌柜。药铺还叫林家药铺,但人已经不是林家人了。
苏青衣那年十三岁。她没有走。她留在药铺里,给孙怀安打下手。磨药、晒药、煎药,什么都干。她不说"安哥"了。她叫他"孙掌柜"。
孙怀安让她叫安哥。她不叫。
"为什么不叫?"
"因为你是我哥让我照顾的人,不是安哥。"
孙怀安没有再提。
三年后,苏青衣十六岁。
十六岁的苏青衣很好看。不是那种花一样的好看——是那种竹子一样的好看。直、清、韧。眉眼之间有她哥哥的影子,但比她哥多了一股劲。
孙怀安注意到了这股劲。
他开始怕。怕的不是苏青衣。是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越来越多地落在苏青衣身上。落在她磨药时的手指上,落在她弯腰捡药材时的后颈上,落在她抬头看天时微微扬起的下巴上。
他怕。但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有一天夜里,苏青衣煎完药,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天很黑,她没看路,撞在了孙怀安身上。碗没有掉——孙怀安接住了。但他的手,接在了她的手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青衣先抽回了手。她没有说话。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孙怀安耳朵里,那声关门响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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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怀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留在这了。
不是怕苏青衣。是怕自己。他答应了苏青衫照顾她——但"照顾"和"想要"是两件事。他分不清了。
他去找了县里的赵掌柜。赵掌柜做药材生意,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孙怀安把药铺托给了一个远房表弟,带着方书的副本,去了县城。
走的那天,苏青衣站在药铺门口。她没有送。
"你不送我?"
"你要走就走。我送什么?"
"我……我会寄钱回来。"
"不用。"
"青衣——"
"你走吧。"
孙怀安走了。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青衣还站在药铺门口。但她转身了。转身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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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怀安走了以后,药铺由表弟看着。表弟不懂医术,只会卖药。镇上的人有病,得翻山去邻镇看。
苏青衣没有走。她留在药铺里,帮表弟看铺子。但她也开始学——学认药、学辨症、学扎针。没有人教她。她自己翻方书的副本。
方书的副本,是孙怀安走的时候留下的。原本,他带走了。
苏青衣学了三年。三年里,她把方书副本翻烂了。纸页的边角卷了又卷,卷到字都看不清了。
十八岁那年,她翻山去了邻镇,找了一个老大夫,拜师。老大夫看了她写的脉案,说:
"你已经不需要学了。你缺的不是医术,是药。"
"什么药?"
"你方书副本里,有三十七个方子缺了引药。引药只在原本上。你回去找孙怀安,要原本。"
苏青衣回去了。她给孙怀安写了信。
信寄了七封。七封都石沉大海。
她翻山越岭去了县城。到了赵掌柜的药材铺,铺子的伙计告诉她:
"孙掌柜?孙掌柜半年前就走了。去了北边。说是收药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他的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他来的时候就一个包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包袱。"
苏青衣站在县城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方书的原本,没有了。
她哥哥留给孙怀安的方书,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