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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二:雨中无伞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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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天开了。日头很毒。
叶问药在药铺后院晒药。药铺的药柜空了大半,他把能用的药摊在竹匾上。竹匾不够,用了门板。门板上铺纸,纸上摆药材。
老头蹲在井沿上,看着他晒药。
"道长。你叫什么?"
"叶问药。"
"哪来的?"
"清虚山。"
"清虚山?"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山上有个玄真子?"
"是我师父。"
"三十年前下来过一个老道士。逢三六九义诊。不收钱。镇上的人都说他看病厉害。"
"那是师父。"
"三十年前的师父?那他多大?"
"六十七。"
老头吐了一口烟。"六十七的人还下山义诊?"
"他不下山。是我下。"
老头看了他一阵。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药箱上,又从药箱移到正在晒的药材上。
"你多大?"
"十六。"
老头的旱烟杆差点掉了。
"十六就出来义诊?"
叶问药没有接这个话。他翻了一匾当归。
"老人家。这镇上的大夫——怎么死的?"
老头沉默了。烟杆里塞了一撮烟叶。烟叶是干的——藏在烟杆暗格里。暗格里只有一撮。他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在日光里散得很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瘟。去年冬天。镇上闹了一场瘟。"
"瘟?"
"嗯。一冬天死了几十个。陆大夫也染了。他是大夫,懂些药方,给自己开了几副,没管用。第二个月就走了。"
"镇上别的大夫呢?"
"镇上就他一个。"
"邻镇呢?"
"三十里。瘟的时候邻镇也没大夫敢来——怕染上。等瘟散了,大夫也不来了。"
叶问药想了想。
"瘟散了以后,镇上的人——"
"走了十来个。剩下的还住着。但身子都虚。"
叶问药看了看药铺。
"仁济堂是谁的?"
"大夫的。姓陆。陆大夫。没有后人。有个女儿,嫁到了县城。"
"药铺呢?"
"我看着。"
"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叶问药没有再问。但老头自己说了一句。
"陆大夫走了以后,药柜里的药,我拿了一些。"
叶问药的手停了一下。
"拿去做什么?"
"卖。"老头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天气。"卖给邻镇的药铺。换了六斗米。冬天没有吃的。"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老头没有躲避。他蹲在井沿上,旱烟杆在手里转。
"你觉得我不好?"
"我没说。"
"你在想。"
"我没在想。"
"你在想。"老头的声音硬了一些。"你在想,一个老头子,把死人大夫的药偷出去卖了。"
"我没有在想。"
叶问药把当归翻了个面。
"我想的是——你卖了药换了米,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人,才能帮后来的人。你活下来了。药铺还在。这就够了。"
老头看了他半天。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旱烟杆不转了。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老头说了一句。
"道长。药柜第三个抽屉里,还有半斤金银花。没拿。那个——太轻了,卖不上价。"
叶问药拉开第三个抽屉。半斤金银花。干到发脆。但没霉。还能用。
"够了。"他说。